“不是,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一直都把这个地方当作暂时的住所而已,里面没有什么东西。”经过了这么久,朱莉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会觉得尴尬。
“我不会在意你的公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那只是自然反应,对不起。”她将门拉开了一些。
他大步跨了进去,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满足的微笑,他把手叉在腰上,一副他刚刚征服了一座新大陆的样子。“从你回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想上这里来,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每个星期四,我过来跟斯特拉一起吃比萨的时候,不管你在这里做的是哪一种蛋糕,那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每次都能让我觉得好陶醉。”
“你可以看见吗?”朱莉娅问。
“我一直都可以看见啊。你现在身上就有,在你的头发之间闪闪发亮。”他指向她的手,“在你衣服的袖口这里也有一些。”
朱莉娅举起手,把袖口翻过来看,的确,早上做蛋糕时,面粉和糖粉沾到了她的袖子。“真不可思议。”
“你要带我到处参观一下吗?”索耶问。
“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她依序指着每一扇门,“卧室、浴室、厨房、客厅。”她带他到小小的客厅里,请他坐下。她自己却仍然站着,紧张到没办法坐下。“那张双人沙发是斯特拉的妈妈给我的,我自己也有一张不错的沙发,现在都打包储藏着,放在巴尔的摩。”
“那你会把它搬过来吗?”
“我不知道。”
他将背靠在沙发上,很明显是在压抑自己,不要强迫她继续谈这个话题。“今天早上,你真的在餐厅里面跟贝弗莉吵起来了吗?”
朱莉娅笑了起来:“是斯特拉告诉你的,还是小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都有,发生了什么事?”
“简单来说,就是我心里有一些想说的话,而她也是。”
“我听说,你说你不会卖掉餐厅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时我还能说什么?其实我也跟你一样惊讶。”
“那你的两年计划怎么办?”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不是代表你会留下来了?”
朱莉娅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你还记得我要跟你说的那件重要的事吧?我现在要告诉你了,然后我会离开,让你一个人好好思考一下,可以吗?”
索耶脸上出现了警觉的表情:“一个人?你是要离开,然后永远不回来了吗?”
“我的意思是,要暂时离开这个公寓出去走一走。”她说,“接下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好,”他说,“你说吧。”
“待在这里别动。”她走进卧室,趴下来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阵,找到她藏在床底下的代数课本。她将课本打开,看着那两张照片——她和她的宝宝,也是索耶的宝宝。她在柯里尔的时候,就把照片夹在这本书里,之后就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可以收藏这两张照片了,因此到现在还是夹在这里。她把书放在床上,只拿了照片回到客厅去。她觉得心跳得飞快,皮肤好像被几千根针刺到一样神志格外清醒。
当她走进客厅时,索耶抬起头看她。她还没办法亲自说出口,只是把照片递给他,他接了过去。
他看照片时,她一直注意他的反应,一开始有点疑惑,然后突然惊醒似的。他猛然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是五月五日出生的,”她说,“两千八百克,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倒是非常像你,金头发、蓝眼睛。一对住在华盛顿特区的夫妇领养了她。”
“我有个女儿?”
她点点头,在他还来不及继续问下去之前,就转身离开了。
模糊的灯光照在金属的看台座椅上,朱莉娅还是青少年的时候,她专属的座位就是在看台座椅最高处,扩音器旁边,独立出一小块位置的那个座位。
从十六岁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这里来了,此时感觉很奇怪,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但又似乎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种陌生的熟悉感觉。从这个位置,她可以往下看见五十码线,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的,她的人生就是从那里开始改变的。在球场远处,那栋红砖的教学大楼非常安静,但有一些窗户是开着的,显然有一些老师已经在教室里准备下个学期的课程了。一楼的自助餐厅正对着球场,她想起索耶说过,午餐时间他都会在这里,看着远处看台座位上的她。
朱莉娅一个人坐在这个老位置上,至少过了一个小时,她猜想着,不晓得索耶需要多少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情,或许全世界的时间都给他也不够。忽然有样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在球场的左边,她看见索耶正朝着她走过来。
他停在看台座位的底下,抬起头看她。照片还在他的手里,但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在生气吗?这件事会不会又把一切都改变了呢?她心里起了防备机制,因为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又开始武装自己,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像十六岁时那么容易受到伤害了。她已经学会了降低期待,她自己心里有一张“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清单,索耶一直都被列在这张清单上,清单上的项目还包括了她的女儿、修长的手指,还有倒转时间的能力。
索耶开始往上朝着朱莉娅走过去。他跨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脸还是十六岁的他,金色的头发,天使般的脸蛋,是全校女孩的梦中情人,是每个女孩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时心里所许的愿望。随着他每跨出一步,他的年纪就越来越大,那天使般的脸蛋渐渐变得有棱有角,皮肤的颜色变得更接近金黄色,头发也变成深金色。当他走到她身边时,他已经变回了今天的索耶,今天早上的索耶……昨天晚上的索耶。
他一言不发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她问,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会来这里,是她散步时经过学校,所以才临时起意走进来的。
“只是直觉。”
“说吧,”她说,“想问就问吧。”
“我根本就不需要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因为我了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点点头:“好。”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她在做什么?”他低头看了一下照片,“她的名字?”
“都不知道。”她拉了拉自己的袖口,“那些文件都是密封的,除非她想找我,否则我是找不到她的。你说过以前你妈妈做蛋糕的时候,你都会跟着那个味道回家,我一直记得这件事……牢牢印在我心里……所以我想,如果我一直做蛋糕,她总有一天会找到我,蛋糕的味道会带她回家。”朱莉娅低下头,然后又看向远方,就是不看索耶,“我觉得她应该遗传到你那种对甜食的感知能力,我怀孕的时候,不管吃多少蛋糕,她好像都不满足。”
“我妈妈在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真的非常想留下她,”她说,“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恨所有不肯帮我留下孩子的人,我好久之后才了解,我只是在迁怒其他人,其实是我自己能力不够,才没有办法亲自抚养她长大。”
这次,换索耶看向远方了:“现在不管说多少次对不起,似乎都不够,我觉得我欠了你好多东西,她也是我欠你的。”他摇摇头,“我真不敢相信我有个女儿。”
“你没有欠我什么。”她说,“她是个礼物。”
“照片里你的头发还是粉红色的,”他把那张朱莉娅在医院里抱着宝宝的照片拿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染头发了?”
“我继续去上学以后,照完这张照片后没有多久,我就把头发剪掉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染这一撮粉红头发的?”
朱莉娅有点紧张地把头发塞到耳朵后面。“上大学的时候,我那些在巴尔的摩的朋友以为我这么做是标新立异,但实际上,我这么做是因为它可以提醒我,我可以熬过许多事情……以及我已经熬过的那些事情,它提醒我不要放弃。”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阵很长的沉默。一个修缮人员驾驶着除草机,开到足球场上,开始修剪附近的草皮,朱莉娅和索耶一起望着那个人。
“你会留下来吗?”索耶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她该怎么回答呢?他现在看起来非常冷静,没办法知道他真正的感觉。“长久以来我都告诉我自己,这里不是我的家,到现在我都已经深信不疑了。”她小心翼翼地说,“‘归属’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我可以当你的家,”他平静地说,“做你的归属。”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被他这种耳语般吐露的明显情感吓住了,直到他转向了她。他看见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就靠过去一些,朝她伸出手,她投入他的怀里,开始哭泣,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喉咙都开始痛了,哭到整个足球场的草皮都除整齐了,空气中都是除过草的味道,跑道上有许多从草丛中掉出来的虫子。
现在想起来,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经过了这么长久的找寻和等待,经过了那么多后悔的时间、浪费掉的时间,她还是回到这里来了,在这个她遗失掉幸福的地方,重新找回了幸福。
在北卡罗来纳州,穆拉比小镇的足球场上,幸福一直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