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因此得到了勇气勋章吗?”
“抱歉,”他说,“我没有那种意思。我很开心终于有了一些可以跟你相处的时间。”
埃米莉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温,我真希望我能搞懂你这个人。”
温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听到你这么说,真的很令人精神振奋。”
“哦,少来了,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了解你吗?”
他耸耸肩膀,使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一些皱褶:“至少,穆拉比的每个人都懂。”
“你这么说,好像我还不知道被当作奇怪的人是什么感觉一样。”
“看吧,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住在一个奇怪的小镇里,但是到现在,你却还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奇怪。”
他们肩并肩地走着,不时会因为人群碰撞,而让彼此的手臂碰到一起。她喜欢这种自然发生的偶然碰触,否则跟温有关的一切,都好像要经过深思熟虑一样复杂。
“嗯,我很高兴我能让你的生活混乱了一些。”埃米莉说。温笑了起来。
他们走了几分钟之后,温突然拉住她,把她带到旁边一支队伍里面,匆匆地说:“我们来坐这个吧。”
“这个?为什么?”她问,但还是跟着他。有的时候,跟他在一起就像在参加一场游戏,一场她不晓得规则,也不清楚谁输谁赢的游戏。
“因为这个最近,”他说,“而且我爸在附近。”
埃米莉回过头,想看看摩根·科菲在什么地方,但她什么也没看见。温买了两张票,然后一起走上搭摩天轮的甲板,他们坐上紧接着来的空椅,服务人员替他们把安全护杆拉下来。
温把手放在她的座椅靠背上,随着座椅慢慢升起,他一直抬头看着天空。而埃米莉则是低下头,看着越来越小的人群。然后,她终于看见摩根·科菲了,他站在那里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抬头看着他们两个,脸上是像幽灵一般恐怖的生气表情。
“他很快就会离开了,”温说,不过眼睛还是一样看着天空,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他不会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事情而生气。”
“你跟你爸爸是不是处得不太好?”
“我们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但经常意见不同。比如说,他喜欢按照既有的模式来做事情,我就不同意。”
摩天轮停了下来,隔两个座位就是最顶端的位置。“这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埃米莉说,有点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终于低下头,将视线移到埃米莉的双眼,脸上带着一抹淘气的微笑:“哦?”
“不是那样啦!”埃米莉说着,也笑了起来,笑得让他们两个的座椅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她才停了下来,伸手抓住前面的安全护杆,而温,他显然一点都不怕高,“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什么事?”
“你该不会是狼人吧?”
“什么?”他说。
她慢慢地放开了安全护杆,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想了好久,你晚上不能出门应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夜盲症,一种就是狼人。”
“然后你选了狼人?”
“两个都有可能啦。”
温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说:“那是一种传统,好几个世纪以来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
“好问题,我想因为传统就是这样的吧。”
“你跟你爸在这件事情上也意见不同吧?”
摩天轮又开始动了。“没错,不过要违背长久以来的传统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他转向她,“在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当中,这一件是你最必须了解的。”
她突然精神一振:“你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奇怪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用一种在讲故事的戏剧化口吻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我们两个人之间是有历史渊源的。”
“严格来说,我们两个并没有。”埃米莉指出,“真正有历史渊源的,是我妈妈和你叔叔。”
“历史是一个循环。我们现在的状态,就跟二十年前的他们两个一模一样。他们的就是我们的,而我们的,也会变成他们的。”
“你好像已经很仔细地想过这些事情了?”
“是的,我是想了很多。”
摩天轮转了一圈,又停了下来,这次他们两个在摩天轮的顶端,座椅在半空中前后摇晃着,发出嘎吱的声音。埃米莉又伸出手抓住安全护杆。
温对她微笑:“你会怕吗?”
“当然不会啊,你会怕吗?”
他望向远方的地平线:“我喜欢在这个高度看东西。我知道事物在地面上看起来的样子,但我喜欢看到更远的地方存在的那种感觉,看看刚刚我说的那个循环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
埃米莉完全没察觉自己一直凝视着他,直到他转过头来也凝视着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就改变了,靠得这么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也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皮肤有一些细小的汗珠。他的眼睛看向她的嘴唇,她的身体里顿时有股温暖又急切的感觉。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如果这一秒没有发生什么事的话,整个宇宙就要爆炸了。
不过那个瞬间就这样过去了,他的胸口随着深呼吸而起伏着,同时将手从她背后的座椅上收了回来。
又转了一圈之后,摩天轮终于停了下来,服务人员替他们将安全护杆拿了起来,他们从座椅上下来,然后走下了甲板,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对不起,但我得走了。”他终于说。
埃米莉还是感觉怪怪的,似乎有点陶醉却又有点刺痛:“好的。”
但他没离开。“我爸在转角的地方等我。”他解释道,“不管他想说什么,我都不想让你听到。”
“好的。”
但他还是没动:“而且天快要黑了。”
“你不想在我面前长出长毛跟獠牙,”她说,“我了解。”
他那一头深色的头发,因为潮湿而变得有点卷卷的,他用手滑过头发:“不,你不了解。”
“那就解释给我听,告诉我你说的那些……奇怪又不可思议的事情。”
温露出了微笑,好像这就是他想要听到的话,好像他计划了这么久,只为了听她说这句话。“我会的,下次。”他转身离开。
“等一下。”她叫道,他停下脚步,“我得问你个问题。”
“什么?”
她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出口:“关于我妈妈做过的那些事,你会怪我吗?”
“当然不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是你爸爸会。”
他犹豫了一下:“我没办法跟他谈这件事。”
“我外公告诉我,我妈妈会生气,是因为科菲家的人不让她融入他们的社交圈,那也是她做那些事的原因。”
“故事的确是这样流传的。”他说,用一种突然且明显的好奇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埃米莉把头发塞到耳后,温的眼神一直跟着她的动作:“我只是想要跟你说……其实我并不生气。”
“你说什么?”
“你家的人不喜欢我,我可以理解,而且我并不生气。”
“噢,埃米莉。”他说。
“怎么了?”
“你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什么事情?离开吗?”
“那个也算。下次见?”
她点点头。她喜欢这种感觉,可以继续的感觉、有期待的感觉。他会做什么呢?他会说什么呢?她实在是太迷恋他了,为他着迷到有点过头了,但她就是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她想要适应这个小镇,而他就是能让她觉得她已经做到了。
“下次见。”他离开时,她这样说着。
埃米莉按照约定,回到演奏台去跟朱莉娅碰面,她感觉得出分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她们两个人的心情都改变了。她们替万斯外公买了一个烤肉汉堡三明治和一些炸猪皮,然后就走路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不太说话。
她们到达万斯外公家时,朱莉娅心不在焉地跟她道了再见,就转身离开。埃米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看得出她一定有什么心事。
埃米莉走进房子里,敲了敲万斯卧室折叠门旁的墙壁:“万斯外公,我回来了。”
当万斯打开门的时候,她才第一次瞥见他的卧室内部,看得出那个房间以前应该是客厅。窗帘拉下来,阻挡外面的热气进到室内,不过外面的光线还是透过生了锈的窗沿缝隙照进室内,感觉像是永恒的日落景象。看房间的内部,觉得闻起来应该会有股闷闷的味道,但实际上,房间里却有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水味,在空气中盘旋,像有个女人才刚离开这个房间似的。
房间里的墙壁上有一列列的架子,架上摆满了照片,照片里全都是同一个女人——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女人,有着跟埃米莉的妈妈一样的微笑,那一定就是她的外婆莉莉。只是,为什么都没有妈妈的照片?埃米莉不禁怀疑,外公到底有没有妈妈的照片。
她举起了手中锡箔纸包着的食物:“我从游园会上帮你买了一些吃的。”
“太好了!我去厨房吃,你要一起来吗?”万斯走在前面,两个人都进到厨房之后,万斯却直接往洗衣间走去。埃米莉听见烘干机打开又关起来的声音,然后万斯走了出来。“好啦,你觉得我们这个小小的游园会好玩吗?”
埃米莉微笑:“明明就一点都不小。”
“你跟朱莉娅去做了什么?”他走到吃早餐用的小餐桌旁,坐了下来,揉着他的膝盖,好像膝盖在痛。
“到处逛啊,吃了一大堆东西,她还买了这件t恤给我。”埃米莉走向他,把食物放在桌上,然后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她从手中一个小袋子里拿出了她们买的那件衣服。
“哈!这件衣服真不错。”万斯看到衣服上的字,笑着说,“那你遇到跟你同年纪的孩子了吗?”
埃米莉犹豫了一下,才说:“只有温·科菲。”
“嗯,这毕竟是他们家主办的活动。”万斯一面说,一面打开食物的包装袋,准备开始吃,“你还是得多认识一些同年纪的朋友,我记得我的朋友劳伦斯·约翰逊有个孙子,应该是……还在上中学吧。”
埃米莉有点搞不清楚外公的意思:“所以,要我去当他的保姆吗?”
“也对,他的年纪对你来说好像有点小。”万斯说,“现在才七月,学校下个月才会开学,这段时间你会很无聊。”他突然一脸忧虑地继续说了下去,“你妈的朋友梅里,她说会帮你办好转学手续,还有这里注册入学的手续,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想我是不是应该去跟学校确认一下?”
埃米莉最近太专注于这个小镇里的事情,几乎没有想到梅里,万斯这么一提,她有点惊讶:“梅里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她是个很谨慎的人,就跟妈妈一样。”埃米莉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新衣服,“我之前念的那所学校,是妈妈帮忙募款建立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点点头:“梅里跟我谈了很多,你妈妈过着相当了不起的生活。梅里也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她说你参与过很多公益活动。”
埃米莉耸耸肩膀,过去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既死板又沉重:“那都是学校的要求。”
“这里应该也有很多你可以去参加的活动,尤其是晚上,会有很多有趣的活动。”
即使是像外公平时这么神秘的人,她也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不希望她跟温有什么联系,她也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同时她也在想,是否有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她认为自己会来到这个小镇,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修正过去的错误跟遗憾,就像她妈妈以前常说的:不要等待世界为你改变。她最近一直在想,过去这些年妈妈教她的生活方针,不管是直接教导她的,或是无意识间传递给她的都好,其实都跟在穆拉比的日子有关,跟过去她在穆拉比所学到的教训有关。埃米莉也开始了解,后来她妈妈变成那样的人,是一种对过去的赎罪。她年轻的时候伤害过许多人,年岁渐长之后,她转而开始帮助别人。但即使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她仍然觉得不够,她从来没有满足于自己的成就。
万斯外公吃完之后,就起身把食物的包装袋丢掉,他再次走进洗衣间去检查烘干机。
埃米莉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定要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等到外公走出来,她就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一直去检查烘干机?”
他笑了起来,用一种恶作剧般的表情看着埃米莉:“我就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问我。”他走到冰箱旁边,打开冰箱拿了两瓶七喜绿色汽水出来,把其中一瓶递给埃米莉,“我跟莉莉刚结婚的时候,有点不安。在她搬进来之前,我已经独居了好长一段时间,所以一开始,她做家事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会一直跟在她后面,看看她是不是照我以前的方式在做家事。其中最让莉莉生气的,就是每次她收完烘干机里的衣服,我还会再去检查一次,看看里面有没有漏掉什么衣服。”他沉溺在自己的回忆中,摇着头,“因为我太高了,没办法弯得那么低去看烘干机里面的东西,所以我都是用手摸。有一天,她把衣服收好放在篮子里,走出洗衣间的时候,我又进去检查,把手伸进烘干机里面……摸到一个凉凉又黏黏的东西,是她去后院抓了一只青蛙,故意放在烘干机里面,等我去摸。我吓了一跳,很快把手缩回来,还不小心跌倒了,然后青蛙从里面跳出来,我就这么看着那只青蛙跳出房间,经过莉莉的鞋子。她就站在门边,笑个不停。所以,我得到教训了。在那之后的好几年,她都会拿检查烘干机的事情来开我的玩笑,而我总是会在烘干机里找到她留给我的小礼物。”埃米莉打开汽水瓶,喝了一口,“她过世之后,我还是继续检查烘干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从来没有在里面找到过什么,只是这样的动作会让我想起她。每次我觉得烦恼或焦虑的时候,我也会来检查烘干机,想看看她会不会留了什么信息给我。”
“我觉得这样好甜蜜,万斯外公。”埃米莉说,“真希望我认识她。”
“我也希望,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他们在楼梯口互道了晚安,万斯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埃米莉走上楼,但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往下走回洗衣间。
她仔细地研究了一下烘干机,仔细到甚至还伸长了身体,去看烘干机背后有没有什么东西。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门的把手,快速地打开烘干机的门,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好像害怕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出来扑到她身上似的。
她小心地往里面看,什么都没有。
走出洗衣间的时候,她差点都要取笑自己的举动了。到底是什么力量驱使她这么做的?
她到底是想找到什么信息呢?
几个小时之后,埃米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还意识朦胧的关系,看见吐出来的气是一阵蓝色的烟雾。她静静地瞪着天花板看,然后慢慢地清醒了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她的房间平时没有这么暗的。
她入睡之前,阳台的门是开着的,月光可以穿过门照进房间里,在房间里投射出奶油白的光束。她转过头去看阳台的门,那扇她本来开着的门,现在关上了,连窗帘都拉了下来。
她吓了一大跳,感觉心头重重地震了一下,头皮也开始发麻,每一根头发都有被人扯住的感觉。有人进到她的房间里。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关掉了mp3播放器,然后用手肘慢慢把身体撑了起来。
她知道那是他。他的存在有种独特的感觉,跟她认识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可以感觉到他身边环绕着的那种温度仍在房间里盘旋。
她把耳塞式的耳机拿了下来,站起来,很快地走到电灯开关旁边。她打开了灯,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射出的蜘蛛网般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但是房里没有人。
房间的另一头,她看见有一张纸,穿过窗帘露出了一个角,那张字条夹在关上的两扇门之间。她很快地走了过去,把字条抽出来。
真的很抱歉,我今天必须离开,我真的不想那么做。你愿意跟我一起出去吗?今天早上,在松林湖旁的木板步道上见。
──温
埃米莉立刻打开了阳台的门,走到阳台上左右张望。
“温?”
一片寂静。唯一的声音只有螽斯的咝咝声,还有树叶随风晃动发出的沙沙声。
她的心仍在怦怦作响,又重又快,但现在已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这几个月以来,她都不曾真正期待过什么事情的发生……美味的食物、欢乐的生日、悠闲的周末。温让她记起了这些事情的感觉。
睡袍的边缘轻轻拍击着她的腿,身边的夜风充满了能量不停地吹拂着。她一点都不想移动,她不想让这种感觉消失。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是朱莉娅停在她家门口的那辆小货卡车,车前灯亮了起来。埃米莉看着她的车发动,然后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
看来,她不是这晚唯一一个无法入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