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莉和温两个人沿着空旷的沙滩走,温带埃米莉走上阶梯,到他家的湖畔别墅前面的露天平台上。那里摆着几张印第安风格的木质户外休闲椅,温示意她坐下,于是她便坐了下来,把双腿缩上来,双手环抱着她的腿。
她就一直维持这种放松的姿势,直到管家潘妮走出来,端了一些蛋挞给他们吃。潘妮是个六十三岁的寡妇,做事情既规律又谨慎,是个相当有条不紊的人,但她对温的态度相当宽容慈祥,温也很尊敬她。温还小的时候,他一直以为潘妮和这个湖畔的别墅是个共同体,他以为潘妮每天就是夜以继日地坐在厨房里的板凳上,保持高度的警觉,等到他们家的人来这里时,她就立刻煮东西给他们吃。他第一次在这个湖畔别墅以外的地方看到她,是某个她放假的日子,那时温和妈妈在镇上。他看见潘妮在路上走,就以为她逃跑了,所以他大声吆喝,叫他妈妈去抓住她,把她带回家,当时他完全歇斯底里了。那个年纪的他,对外界的认知相当有限。因为他的身份,他不能够离开穆拉比,但其他人可以,其他人可以离开穆拉比,而且可以永远不回来,他完全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
他和埃米莉沉默地吃着早餐,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他令她觉得紧张,而她让他觉得失去了平衡,觉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超出了他能够掌握的量,就好像他吃了比平时正常分量多太多的东西,但是又无法停下来。他这一辈子都在接受他爸爸告诉他的观念:他永远不能改变。他爸爸也强迫他,不准去奢望别人拥有的自由。但这一切都必须改变,他不想继续遵循那种早就已经不合时宜的规定,在他遇到埃米莉的那一刻开始,他想改变的一切都有意义了,她可以让一切变得合情合理,可以把过去的污点都清除掉。如果达尔茜·谢尔比的女儿可以接受真正的他,那么他的整个家族一定都会注意到的,埃米莉是他梦想中全新生活的第一步。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根本不能去想万一他的判断是错的,那该怎么办。他必须是正确的,不容任何差错的。
吃过早餐后,他们并肩坐在木质休闲椅上,安静地看着阳光把清晨的雾气驱散,沙滩上的人渐渐地变多了,喧闹的声音也随之越来越大。
“夏天的时候,你们就会常常来这里吗?”埃米莉终于打破了沉默,看着一艘船驶过去,船驶过之处拖着一条白色水花,看起来像汽水的泡沫。
温一直不想先说什么,也不想催促她,想等埃米莉自己先开口说话。“不只是夏天,我的家人一整年都会来这里,这里像家以外的家。这让潘妮很受不了,因为她喜欢规律的作息,但是我们却老是不顾她的意愿,毫无预警地就突然跑来这里,就像我今天早上这样。”
“但我觉得她并不介意,感觉得出她很喜欢你。”她转过头对他微笑,他觉得胸口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操纵埃米莉,但这是第一次,他发现原来她也能够这么轻易地左右他的感觉。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必须先跟埃米莉当朋友,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对她竟然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只是一个微笑而已,他竟然有种被正中红心的感觉,完全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所能想到的,只有埃米莉这个人跟他所预期的完全不一样。在听过那么多达尔茜·谢尔比的所作所为之后,谁能料到她的女儿竟是那么可爱又引人注目……而且还有全世界最有趣的发型,看起来像有一阵风躲在她的头发之间,随时都要吹出来似的,有种古怪的可爱感觉。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埃米莉的笑容消失,用手摸了摸头发:“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抱歉,我只在想你的头发。”
她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你在想我的头发?”
他又产生了那种跟她一起坐在摩天轮上时相同的感觉:“对,哦,不是,我是说,我是在想你有没有把头发留长过。”
她摇摇头:“正在留长,现在是在一个很诡异的过渡阶段。”
“之前有多短?”
“非常短,我妈妈留很短的头发,所以我也跟她一样留短头发。不过我从去年就开始留长了。”
“是什么让你开始不想再跟她一样了?”
“我从来没有不想跟她一样,她是个很棒的人。”她口气有点激烈地澄清,然后她又转而面向松林湖,“只是,我还有很多必须实践的事情。”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们必须把这种别扭的感觉抛开才行。“我们去散散步吧。”温说着,站了起来。
他们脱下了鞋子,放在椅子旁边,然后光着脚走下阶梯去沙滩上。他们走在很靠近湖水的沙滩上,把脚弄得湿湿的。两个人并没有多聊什么,不过那并没有关系,只要走在一起,让彼此的步伐维持一定的韵律,习惯彼此的存在,这样就够了。
他们走到小海湾时,埃米莉转头去看那天温的妹妹办生日派对的洞穴周围,这天那里有一对老夫妇,坐在折叠椅上,离人群有段距离,也没有晒到阳光。在埃米莉朝那里踏出第一步之前,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埃米莉一言不发地就离开了温,独自走向洞穴附近的那片树丛。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过去。她经过那对老夫妇身边,直接走向那棵刻着她妈妈和他叔叔姓名缩写的树。温停下脚步向那对老夫妇打招呼,让他们放松一些,因为他们已经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埃米莉了,打完招呼后,他就过去站在埃米莉的旁边。
他只能凭想象去猜测过去的几个月以来,埃米莉的人生经历了多大的混乱。看着她这个样子,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悲痛,可以感觉得到她觉得自己有多孤单,他了解这种感觉,他知道有些事情无法跟别人分享,因为他们跟自己没有相同的经历,没办法感同身受,别人就是不会了解的。
“穆拉比高中的同学们都知道我妈妈是谁吗?都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埃米莉终于开口,但眼睛还是看着那棵树。
“如果他们的父母告诉了他们,有可能。不过你会面临的最糟的反应,应该就是来自我爸了,穆拉比高中的人我倒不那么担心,不会那么糟的。”他不忍心看到她这个样子,所以开始转移话题,“说说你以前念的那所学校吧,你会想念那边吗?从网站上看起来,那所学校好像很……有纪律。”他用这种措辞还算是很温和了,罗克丝雷女子学校充满了各种严格的教条,极度强调对与错的愤慨程度,让人光是读它的校规文献就要流鼻血了。
埃米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妈妈过世之后,我试着在学校里得到一些慰藉,但根本没有,那所学校只有要我传承的意味,那里的人,比谁都希望我完全照着我妈妈的目标前进,成为像我妈妈一样的人,但我就是没办法,很讽刺吧,我来这里以后,还是发生了一样的事情,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而且我根本分不出,到底是遵循着我妈妈的名声,成为跟她一样的人比较糟;还是抛弃她的名声,当一个跟她完全不同的人比较糟。”
“那你在那里的朋友呢?”
“我妈妈过世之后,我刚开始会感觉到强烈的恐慌,但我不想要别人看到我那样,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
温突然想起了,她之前在小镇大街上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的样子,那天早上他看了她好长一段时间,他正好目击到她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脸色开始变得苍白,然后在人行道上停住脚步的模样。那是种信号,也迫使他上前去靠近她,他本来不打算接近她的,就是那件事,让一切都改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你恐慌发作的时候吗?”她点点头。
“是什么造成的?”
“恐慌。”
温笑了出来:“噢,很显然是。”
“每次当我觉得脑袋里有太多东西同时出现,觉得被一片混乱思绪淹没的时候,就会发作。”她突然露出警觉的表情,“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只是好奇。”
但她还是继续看着他,甚至眯起了那双明亮的蓝色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温问。
“我从来没有把我会恐慌的事情告诉别人,”她说,一副是他强迫她说出口的样子,“你现在知道我的弱点了。”
“你这种说法,好像你是个不该有弱点的人似的。”他走过她身边,心不在焉地抠着树皮,“每个人都有弱点的。”
“你有吗?”
“哦,当然有。”她完全不知道会是什么。
他继续无意识地抠着树皮,直到她按住他的手,他才停了下来。“你不打算告诉我吗?”埃米莉问。
温深呼吸:“这很复杂。”
“我懂了,”埃米莉说,随即转身走回到湖边去,“你不想告诉我。”
他小跑跟上了她:“不是的,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必须展示给你看。”
她停下了脚步,他差点跑过她身边。“那就展示给我看啊。”
“不行,现在不行。”他有些受挫似的抓了抓头发,“这件事,你真的必须相信我。”
“看起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不是吗?”她说。
他们一同绕着湖边散步,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最后又绕回别墅。这段路挺长的,等到他们回到别墅时,潘妮已经做好了午餐,完全不需要吩咐,便直接端上来给他们吃。潘妮将三明治和水果放在桌上之后,她走到埃米莉的后面,只有温看得到她的地方,微笑着,指了指埃米莉,对温竖起大拇指,然后就走进室内去接电话。
温也对潘妮微笑。
吃完饭之后,埃米莉站了起来,走到栏杆旁。温的视线顺着她那修长双腿的线条,慢慢地往上移到她的身体,然后是她的脸蛋。他突然看见她的发束正随着她走路跟伸展的动作,慢慢地往下滑落,他觉得很有意思,便一直看着那个发束,最后,它从她头发的末梢掉了下来,掉到地板上。但是埃米莉似乎没有注意到。
“真希望我带了泳装来,”她说,“我想去水里面凉快一下。”
“去室内就比较凉快了,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她转过身的时候,温弯下腰将她的发夹捡起来:“你掉了东西。”
她伸出手:“谢谢。”但他却把发夹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不把它还给我吗?”她问。
“总会还的。”他说着,一面朝露天平台尽头凹陷下去那里的客厅前进,埃米莉跟着他,跟他争论物品所有权的问题。
她一踏进室内就立刻安静了下来。这里的装潢跟其他湖畔房屋都不一样,墙上没有挂任何沙堡的照片,也没有古老的木质救生圈,附近很多出租的屋子都是这样布置的,好像是大型的海鲜餐厅一样。但温家的别墅看起来就是一个适合全家人轻松休憩的地方,事实上也是如此。这里的家具看起来相当舒适,也有长期被使用的凹陷痕迹。其中一面墙上是大型的荧幕,荧幕下面的地板上摆了一台wii游乐器,以及一大堆dvd。出外旅游要在外面过夜,对他家人来说是很不方便的事情,所以他们假期还是都只到湖畔的这个别墅来住。
“这里比我想象中的更像个家。”埃米莉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说。
“不是所有地方都是象牙塔。”
他领着她走上二楼,简单地看了一下二楼的四个卧室,然后继续走上三楼的阁楼,穿过一扇门,来到一个大型的壁橱前面。这个房间里只放了一张矮沙发、一叠书、一台电视,以及几个置物盒。除了温以外,没有人会上来这里。他当然爱他的家人,但当他们一同来这个地方时,有些时候他还是需要一个可以独处的空间,让他从他们的陪伴中喘口气,所以他会自己上来待在这里。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他们在小镇大街上的房子——那栋用冰冷大理石以及令人窒息的历史所建构成的房子,但那个地方反而比较可以避开人群。
“我待在这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阁楼。”温说,而埃米莉则是四处观看。这里唯一的光线来源是墙上一个小窗户,随着天花板倾斜的角度,光线照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形状,可以看见粉红色的尘埃在空气中飘浮着。
“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这里有种神秘的感觉,跟你很搭。”她走到窗边,“这里的景观很棒。”
他从房间的另一端看着埃米莉,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出了她的轮廓。他不自觉地朝她走了过去,站在她的正后方,离她大概只有几英寸(一英寸约二点五厘米)的距离。埃米莉立刻就察觉到了那种触电般的感觉。
经过了一分钟的沉默之后,温才开口:“你突然变得好安静。”
埃米莉吞了一口口水:“我不了解你是怎么对我做出那种事的。”
他稍微地靠近她一些,她的头发闻起来有种花香味,淡淡的紫丁香味道。“做什么?”
“那种碰触的感觉。”
“埃米莉,我没有碰触到你。”
她转过身:“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感觉就像你在碰触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好像你身边有什么东西围绕着你,是我看不到的东西,它会伸展出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温吓了一大跳。她竟然感觉得到,以前从来没有人能感觉得到。
她等着温开口说话,不管是要解释还是要否认都好,他可以在其中择一。他往前跨了一步,经过她身旁,站到窗户边。“以前这一切都是你们家的。”他说。
埃米莉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接受他这样突然改变话题。“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