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的配备竟然还是八声道卡匣式的播放器音响。
方向盘非常巨大,几乎就跟装在邮轮上的舵差不多大。
汽车内部有股咳嗽药水的味道。
埃米莉爱极了这辆车。
隔天,当汽车维修员把车子送回来的时候,埃米莉迫不及待地坐上了驾驶座,但很快她就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她越是仔细考虑,就越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离开穆拉比。不过她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不想离开穆拉比。在这个妈妈曾经犯了一大堆错,再也不回来的小镇里,她竟然很奇怪地开始有种莫名的舒适感觉。在波士顿的达尔茜,给她的人生设下了一种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高标准,埃米莉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够努力、不够在乎别人、不够全心付出,有时候,埃米莉很讨厌那样的标准,用那么高的标准审视自己,只是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而已。但结果她却发现,就算是妈妈自己,也没有办法达到那种标准。至少在穆拉比的时候她就做不到。
埃米莉一直坐在车子里,直到车内的温度太高了,她才下车。她不能到隔壁去拜访,因为朱莉娅一早就出门了;她也不想现在回到屋子里去,因为万斯外公正在午睡,而且她房间里新的蝴蝶壁纸让她觉得紧张,她可以发誓,那些壁纸上的蝴蝶绝对在动,但她真的不知道它们怎么可能会动。埃米莉漫无目的地走到后院去,树丛多年没有修剪过了,又密集又杂乱,从埃米莉站着的地方,几乎看不见后院里的小凉亭。四周张望了一下之后,埃米莉突然觉得,去追逐穆拉比之光的那天晚上,穿过了这片树林,竟然只有脚跟轻微割伤,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也想到,他们从湖边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看见穆拉比之光出现在这片树丛里了,其实她有点失望。在这个充满奇异事情的小镇里,只要能够搞懂一件事情,她就觉得很安慰了。
埃米莉四处晃了一下,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可以做,所以她干脆动手整理后院。她捡起地上大大小小的枯枝,到车库里去找除草机,但是找不着,只找到了几把剪树枝用的大剪刀。所以她拿着剪刀回到凉亭边,开始修剪这些恣意生长的黄杨木树枝,还吓到了一只躲在树荫下的大青蛙。
埃米莉不疾不徐地修剪着凉亭周边杂乱的树枝,渐渐地,凉亭的柱子跟网格栏杆终于重见天日,而那只肥胖的大青蛙则一直跟着她。
她将一把大树枝抛到旁边地上的时候,有一枝小树枝掉到青蛙的身上,埃米莉笑了起来,俯身去把青蛙身上的小树枝拿起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了——
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刻着“d.s.+”。
这颗爱心就刻在凉亭中的一根柱子背面,很靠近地面的地方,就像湖边的那棵树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地滑过这颗爱心的痕迹,罗根·科菲来过这个后院。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光会突然移到树林边,只是觉得有种直觉要往那个方向看,但就在那儿,树林边缘的其中一棵树干上,又有一个相同的刻痕。
“d.s.+”。
她把手中的大剪刀放在凉亭的阶梯上,朝着那棵树走了过去。青蛙跟着她跳了几步之后,就停下来了。她看见稍远的一棵树上又有相同的刻痕,然后接着又一棵,这些刻痕连成了一道路标指示径,让人很难不跟着它们走下去。每隔三四棵树,就会出现一个爱心,里面刻着他们的姓名缩写,有一些比较难辨认,但埃米莉坚持在树林里跟着记号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她终于走出树林,见到了阳光。
这就是那天晚上,她追着穆拉比之光,最后抵达的地方——小镇大街上的公园。
埃米莉望向演奏台,在演奏台的基底处,靠近阶梯的地方,又出现一个相同的爱心跟缩写。
她走向演奏台,蹲在那个刻痕前面,轻轻地抚摸它。
为什么这些记号会连接到这里来?难道是跟那天晚上,她妈妈把罗根·科菲带到这个演奏台上的事情有关系吗?
她又站了起来,环顾整个公园。白天的公园里到处都是人,有些在吃午餐,有些在做日光浴,有些则在跟他们的狗玩接飞盘的游戏。
突然,她看见了温·科菲。
他就在公园的中央,跟几个成年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男人就是上次在湖边派对中负责烤肉那位高大男士。埃米莉上次还没有察觉,不过今天从那男人的深色头发、亚麻材质的夏装,还有正式的领结来看,他应该是温的亲戚。那些成年人指着街道上一个正在竖立起来的大型节庆招牌,但温的头却转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朝她看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埃米莉立刻躲到了演奏台的后面,但她刚躲好就立刻后悔了。她是怎么了?在这么小的一个镇里,他们两个总不可能永远都不碰面,但是埃米莉不希望温以为她是在跟踪他。不过她现在一看见他就躲起来,岂不是让自己的举动更加可疑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之后,才鼓起勇气挺直身子,准备走到演奏台的另一边去。这里可是个公共的公园,她绝对有权利出现在这里,就跟温一样。
她才走到演奏台的另一边,就忍不住惊呼出声。
温就站在这里,面对着她。他的一边肩膀斜斜地靠在演奏台的柱子上,双手轻松地插在口袋里。
“你是在躲我吗?”他问。
“没有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甚至也不知道我会在这里,我在外公家后院看到了这个符号,就一路跟着它们,不知道怎的,就通到这里来了。”她指着那个爱心刻痕。
温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把视线往下看那个爱心:“镇上到处都有这个符号。我叔叔过世之后,我爷爷曾经想把所有的刻痕都磨掉,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刻痕多到他根本磨不完,还有很多是他根本就找不到的。”
“达尔茜·谢尔比和罗根·科菲,这是他们姓名的缩写吗?”
温点点头。
“不管别人怎么想,但她真的不是这个人。”埃米莉又指了指那个符号,脱口而出,“她离开这里之后,就再也不是这个人了。”
“我知道。”温说。埃米莉睁大了眼睛,温只是耸耸肩膀:“我们上次碰面之后,我上网搜寻了她的名字,找到好多关于她的资料,我看到她在波士顿帮忙募款创立的学校,也在学校的网站里看见你的照片。”
这句话令埃米莉有点坐立难安,双颊都发热了。她希望网站上放的不是圣诞节募集食物那个活动的照片,那张照片里的她,表情看起来像便秘一样,但学校纪念文献中就总是会挑中这种照片。埃米莉跟妈妈抗议过这件事,但妈妈只是说:“不要计较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你的外表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内在。”埃米莉一直觉得她妈妈一定不了解青少年的心态。
“你对我的了解,远超过我对你的了解。”好一会儿之后埃米莉终于开口,“这样不公平。”
温微微倾身向前靠近她,她的心立刻感觉像漏跳了一拍,重重地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到她的嘴唇上,她忍不住猜想温是不是要吻她。更疯狂的是,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心里深处似乎有某一小部分,希望他真的亲吻她。
“这么说,你对我的事也感到好奇吗?”他问。
“当然,”埃米莉诚实地回答,“尤其是为什么只不过在晚上出门,竟会让你叔叔自杀这件事。我妈妈在这里的时候也许并不是个非常好的人,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严重到必须自杀呢?”
埃米莉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什么,但温听到之后,立刻往后站直了身体,仔细打量着埃米莉:“看来自从我们上次谈过之后,你已经知道了不少事情。”
“我外公说他不告诉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他对于你自己跳出来,把我妈妈的过去都告诉我,似乎不是很高兴。”
“是吗?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还是爱我妈妈。”
他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竟然会有这种结果,这不是他想要的:“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并不是要你去讨厌你妈。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要帮忙而已。”
埃米莉不由得开始怀疑,温到底是想要帮她,还是想要帮他自己。“晚上出门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埃米莉突然问,“我的意思是,你晚上也会出门啊,不是吗?”
“不会。”
“不会?”埃米莉真的吓了一跳,“为什么?”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这你已经说过了,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你?”
温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望着她,这种眼神让她觉得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好像有人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吓她一跳,她甚至觉得连空气都仿佛微微地但很突然地抽动了一下,像人被吓到时倒抽一口气的感觉。“小心你在期待的事情。”他说。
“温,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个穿着打扮跟温很相似的高大男人突然从演奏台前面走过来。他的体积很庞大,但不是胖,他身上有雪茄和洗衣粉的香味。他望向温,温的身体立刻像被一条憎恨的绳结捆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然后他转向埃米莉:“噢,”他说,似乎一下子便理解了所有事情,“你一定就是埃米莉·贝内迪克特吧?”
“是的。”
他露出了一个相当有礼貌的微笑,仿佛很开怀似的露齿而笑,但从他的眼中却完全感觉不出一丝丝的诚意:“我是摩根·科菲,穆拉比的镇长,也是温的父亲。没记错的话,上星期六我好像在我女儿的生日派对上见过你,但我不记得我们有邀请你。”
“我并不晓得必须受到邀请才能参加那个派对,真的很抱歉。”
“好吧,那么,”他伸出手,埃米莉也伸出手跟他握手,他的力量大到仿佛要把埃米莉的骨头都捏碎了,“欢迎来到穆拉比。”
“谢谢。”埃米莉一面说着,一面试着想把手抽回来。
他却没有放开,反倒是将她的手举了起来,视线停留在她手腕上的银质新月手链上。“你怎么会有这条手链?”他以严厉的口吻问道。
埃米莉更加用力地把手抽了回来,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手链:“这是我妈妈的。”
摩根·科菲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这是我爸妈结婚的时候,我爸送给我妈妈的手链。”
埃米莉摇摇头,觉得他一定是搞错了:“也许只是一样的款式而已。”
“那条新月手链上刻着一行字:带你从黑暗走到光明的至爱。”
埃米莉根本不需要看,虽然那行字几乎要被磨掉了,但的的确确是刻在手链上的。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对不起,”她脱下手链,递给摩根·科菲,感觉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痛,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一定是她偷来的。”在她知道了那么多妈妈过去做的事情之后,实在没办法再多辩解些什么了。
摩根嘴角的肌肉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她不是偷来的。温,我们走。”说完,他就转身离开,连一个字也没多说,也没有把手链拿走。
温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对埃米莉说:“老实说,刚刚的状况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埃米莉把脸转开,眨了眨眼睛,让泪水快点消退:“我不想知道你想象中的状况会有多糟。”
温露出微笑,走到她面前,接过了她还紧握在手掌中的手链,帮她重新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