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拉说完便把身子侧向一边,而埃米莉几乎没有考虑,就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了。埃米莉优雅的神情、身高、瘦弱的身体,让人似乎很容易就忽略了她其实才十几岁而已,不过她偶尔还是会有些这个年纪的少女才有的举动。
在斯特拉也转身准备下楼之前,朱莉娅一把抓住了她浴袍的袖子:“千万别提她妈妈做的那件事。”
斯特拉觉得自己受侮辱般地回应:“你有毛病啊!我是那么坏心的人吗?”
埃米莉在楼下热切地等待着她们下楼。两个人都走下来之后,斯特拉就领着她们往厨房的方向走,浴袍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夸张地摆动着。
索耶站在厨房里,双手插在口袋中,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听见她们进来的声音才转过身。当他见到埃米莉时,便扬起了眉毛。
“你好!这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小姐是谁啊?”他故意装出了一种很礼貌的腔调,好像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戴着白手套的高贵大小姐。索耶和斯特拉的成长环境就是这样教导他们的,在陌生人面前必须表现得格外彬彬有礼,这些小动作就能透露出他们优越的家教。
“这位就是朱莉娅正在招待的客人,索耶,所以你可以不用再摆臭脸了,这位是埃米莉,是达尔茜·谢尔比的女儿。”斯特拉故意将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用力。
索耶毫无惊慌失态的模样,只是朝埃米莉伸出了手:“你好。”埃米莉与他握了握手,甚至还咯咯地轻笑了几声,但即使这样,朱莉娅也不觉得埃米莉的举止有什么失态的地方。
“朱莉娅,趁着比萨还是热的,我们赶快吃吧!”索耶走向了厨房餐桌,替朱莉娅拉开了一把椅子,不给她考虑的时间。
斯特拉拿出了饮料跟餐巾纸,四个人就随意地吃起了素食口味的比萨。朱莉娅故意吃得很快,这样她才能够快点离座;索耶既随兴又轻松,一直朝着朱莉娅微笑,似乎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斯特拉坐在餐桌旁边,仪态既自在又优雅,仿佛她身上穿的是迪奥的正式礼服而不是浴袍;埃米莉则是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个人。
“那么,你们认识我妈妈吗?”埃米莉似乎无法再多等一秒钟似的,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我们跟她很熟,”斯特拉说,“达尔茜跟我是同一个团体里的好朋友。”
“莎莎芙拉吗?”埃米莉问。
“没错,那时候索耶跟我们团体里一个叫作霍莉的女孩约会,所以他也是我们名义上的男性成员之一。”
“你们跟朱莉娅不是朋友吗?”
“那个时候我跟任何人都不是朋友。”朱莉娅说。
埃米莉转过头,一脸好奇地看向她。埃米莉的嘴唇上还沾着比萨的酱汁,朱莉娅微笑着把餐巾纸递给她。“为什么啊?”埃米莉一面擦嘴,一面问。
“青春期本来就有很多痛苦,我们都很了解。莎莎芙拉的人只是让他们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很轻松愉快,而我,就活得比较真实。”
“莎莎芙拉的人平常都做些什么?社区服务?公益募款?”
斯特拉大笑了起来:“我们不是那种团体,我去拿纪念册给你看。”她把比萨的饼皮丢回盒子里,就离开了厨房,没几分钟,她随即像一阵风似的又回到厨房里。她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不必翻箱倒柜,或打电话问爸妈,就能立刻顺利找到自己的纪念册的人了。“我们在这里。”她把这本封面是绿色跟银色,还写了“战斗猫咪们之家”几个字的纪念册放在埃米莉面前,一页页地翻阅并开始介绍。“这些就是莎莎芙拉的成员,当然啰,你妈就是站在正中间的那一个,我们每天早上上课之前,都会聚在学校前面的阶梯那里聊天。这张是你妈在返校日那天照的,这一张是她当选舞会皇后的照片。这个是索耶在足球队的照片。”
索耶摇摇头:“其实我很少踢足球。”
斯特拉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不想弄伤了你那张漂亮的脸吧。”
“很有说服力的借口。”索耶说。
斯特拉翻到下面一页:“这个就是朱莉娅。”
那是一张朱莉娅坐在足球场旁看台座位的最上面一排,独自吃午餐的照片。那个地方是朱莉娅的专属空间,不管是在上课前、午餐时间、逃课的时候,有时候甚至连晚上,她都会待在那儿,那是她的安全堡垒。
“你以前头发好长哦!而且全都是粉红色的!”埃米莉说着,一边把脸贴近纪念册一些,“你擦的是黑色的口红吗?”
“是啊。”
“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跟朱莉娅相处。”斯特拉说。
“其实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朱莉娅微笑着摇摇头说。
“对其他人来说大概是吧。”索耶喃喃地说着。朱莉娅则把长袖上衣的袖子拉下来了一些。
“我们要升三年级的时候,朱莉娅的爸爸就把她转到寄宿学校去了,”斯特拉对埃米莉说,朱莉娅默默地转回来看着她们,“之后,她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等到她真的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认不出她来了。”
“我认得。”索耶说。
斯特拉翻了个白眼:“你当然认得。”
埃米莉现在已经全神贯注在眼前的纪念册上,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只要看到有妈妈的照片,就会停下来多看几眼。“你们看!”埃米莉说,“妈妈戴着这个手链!就是这个!”她举起了手腕给大家看。
朱莉娅却直直地凝视着埃米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了一股熟悉的思念感觉。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把埃米莉前额上的头发稍微拨到旁边去。埃米莉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当朱莉娅的眼光看到桌子另外一端的两个人时,却看见索耶跟斯特拉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瞪着她,好像她的脖子上长出了另一颗头似的。
“这个跟我妈妈站在一起的人是谁啊?”埃米莉指着照片里一个相貌优雅、深色头发、穿着套装打领结的年轻男孩,“妈妈的好多照片里面都有他。”
“那是罗根·科菲。”朱莉娅回答。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那个人。”埃米莉身体往后倾,露出了笑容,“我今天早上遇到一个叫作温·科菲的男生,他提到他的叔叔就是罗根·科菲,而且他好像很意外我不知道他是谁。”
哦!完蛋!这可不妙!朱莉娅想着。
“罗根·科菲是她的男朋友吗?”埃米莉问。
“我们都在猜,不过他跟达尔茜都否认。”朱莉娅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基本上,他只是一个害羞又神秘的男孩,你妈一直想要帮助他走出他的小框框。”
“他还住在这里吗?你们觉得我过去找他谈我妈妈的事会不会不方便?”
但他们却是一阵沉默,没有人愿意开口把事实告诉埃米莉。好不容易朱莉娅才开口:“亲爱的,罗根·科菲很多年以前就过世了。”
“哦!”埃米莉也感觉到气氛变得不太对,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还是合上了纪念册,“我想我该回家了,谢谢你们让我看纪念册。”
斯特拉挥了挥手:“你拿去吧,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我可不想再被它提醒自己有多老。”
“真的可以给我吗?太谢谢你了!”埃米莉站了起来,朱莉娅也随即站起来,陪她走到门口,跟她道晚安,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那片黑压压的树荫里。
当朱莉娅转身进到房子里,斯特拉已经站在那儿,手捂着嘴:“好啦!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你对她的态度为什么要故意表现成那样?”
“我哪有故意怎么样?”朱莉娅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因为我觉得很惊讶啊!我是说,拜托,你可是世界上最没有母爱的人!”斯特拉说完便笑了起来,但看到朱莉娅的表情之后马上停了下来,“哎呀,我没有恶意啦。”
其实朱莉娅已经很习惯别人这样说她了,但即使她已经习惯,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仍会觉得不好受,这大概是已经三十六岁了,却还没有打算要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生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朱莉娅其实明白斯特拉并没有恶意,她也知道当她在巴尔的摩的那些朋友说“你太重视你的自我了,如果你当了妈妈,大概会比你在青少年时期当孩子还要酷吧”的时候,他们其实也没有恶意。
“我们去后院喝酒吧!”斯特拉说。
“不了,谢谢你。”
“朱莉娅……”
“我知道你这里有甜食!”索耶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伴随着他开关橱柜的声响。
斯特拉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不管我把贺喜氏迷你巧克力藏在什么地方,他都能找到。”
“给他吃吧,以免他跑来搜刮我的厨房。”朱莉娅说着便朝楼梯的方向走,“我还有工作要做。”
埃米莉回到家之后,就坐在阳台上,把纪念册放在大腿上,一页页地仔细翻阅。当天稍早,她把整个房间里所有的橱柜、抽屉都翻遍了,试着想要找到一些……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好,一些可以得知她妈妈在这里生活过的蛛丝马迹。她开始起了疑心,感觉好像有什么她应该要知道的事情,却没有人告诉她。但是整个房间里,除了床尾那个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的木板上面刻了妈妈的名字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证明达尔茜在这里住过。没有任何个人用品,没有照片,没有旧信件,甚至连一条围巾或是不小心掉落的一只耳环都没有。最后埃米莉只好去找朱莉娅。她一开始还觉得这么做好像有点奇怪,但现在她很高兴她去找了朱莉娅,因为她得到了这本纪念册,虽然她心中还是有很多疑问。罗克丝雷女子学校的校训之一就是,学生之间没有种族阶级的差别,没有谁是特别优越的,也不会举办什么选举。但她的妈妈竟然曾经是舞会皇后?
埃米莉想起以前妈妈从来不让她去购物中心,因为那个地方总是上演着公开的竞争,无时无刻不在较量哪个人比哪个人拥有的更多或更好。妈妈常说,时尚绝对不是决定一个人价值的因素之一,所以可想而知,罗克丝雷女子学校的学生都必须穿制服上学。然而,在眼前这本纪念册里,她妈妈穿着的都是当时最流行的服装,甚至总是顶着沙龙吹整出来的流行发型。
也许她对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感到尴尬,或是她觉得过去的流行后冠有损她提倡环保亲近乡村的形象。
即使是这样,都不足以构成她从来不回穆拉比的理由吧。
有些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空,于是埃米莉抬起了头。那是从隔壁后院传来的声音,饱含了女人的笑声以及玻璃杯碰触的声音。
埃米莉把阳台小餐桌上的落叶都清理干净,心满意足地坐在小餐桌前,轻松地靠着椅背。星星在树叶的缝隙间闪烁,很像圣诞树上忽明忽灭的灯光。她开始觉得周遭的空洞已经有一部分被填补了起来。她带着太多期待搬到这里,虽然遇见的事情并不都是完美的,但已经在渐渐好转了,至少她已经跟隔壁邻居成了朋友。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夏天夜晚的美好,渐渐地觉得有点睡意了。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闭一下眼睛的,但她立刻就睡着了。
当埃米莉睁开眼睛的时候,周遭还是暗的。她眨了眨眼睛,想要知道现在到底几点,还有她到底睡了多久。
她低下头,发现纪念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阳台地面的落叶上了。她觉得背很酸痛,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纪念册,当她重新坐直身体时,突然皮肤一阵刺麻。
那道光又出现了!
那道传说中可能是鬼魂的光。
埃米莉愣住了,看着这道光在外公家后院老旧凉亭的更远处。它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消失,而是在那儿徘徊不去,在树与树之间闪烁不定地飞蹿着,一直没有离开。
难道……它也在看着她?
埃米莉很快地看了一下隔壁的房子,灯光已经熄灭了,表示现在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看见这道光。
她又转回去看着这道光,它到底是什么?
她站了起来,轻轻缓缓地走回房间里,把纪念册放在床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突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就这么站起来,然后跑出房间。她赤着脚在硬木板上的跑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响,所以在下楼梯还有经过外公房间时,她把速度稍微放慢了一点点,让脚步声小一点,以免吵醒外公。跑到厨房后门时,发现门被锁住了,她匆忙地摸索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门锁冲了出去。
那道光还在!她立刻朝着它跑过去,穿过凉亭冲进后面的树林里。那道光很快地撤退,这时她听到了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
鬼魂是没有脚步声的。
埃米莉在那片只有朦胧月光的黯淡树林中追逐着那道光线,不时地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跑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她开始想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这片树林的尽头在什么地方。当那道光线消失了之后,埃米莉终于真的开始担心了,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幸好往前多走几步之后,就走出了这片树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被脚底的刺痛感提醒自己还是光着脚的。她抬起脚检查了一下,脚跟受了伤,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突然有一声关门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更是明显。
她猛地抬起头,看看四周的环境,才发现自己在小镇大街上的住宅区尽头,她人站在公园里面,前方就是那些老旧的红砖宅邸。外公家后院的树林应该是跟其他邻居家的树林混在一起的,像座巨大迷宫一样,曲曲折折地通到这个地方来,尽头就是这个有新月形风向计的演奏台。
她不停地左右张望,又回头看看那片树林,那道光刚刚应该是跑到这里了,没错啊。
她一跛一跛地选择了比较远的路,顺着人行道走回家。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刚刚她竟然大半夜里在树林里狂奔,追逐着一道被称作“鬼魂”的光线。这实在太不像她会做的事了。
当她走回外公家的时候,想起前门是锁着的,所以她必须绕到后门去。才走到房屋的转角处,就看到了光线。
后院的灯被打开了。
看来万斯外公一定是听到她跑出去的声音,所以开了灯在等她。埃米莉叹了口气。这样大半夜地跑到外面去,还把他给吵醒了,现在她要怎么跟外公解释?她步履蹒跚地爬上后门的门廊,却在门口差点被某样东西绊倒。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个医药箱。
背后又传来一阵落叶的沙沙声,埃米莉回过头,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那道白色光线很快地消失在树林里,好像它刚刚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也很快发现,其实万斯外公整夜都没有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