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以
兄弟般的敬礼
麦布尔
大卫里兹夫妇
舒拉问我:“你给他们回信了没有?这是一封很好的信。我想他们在信里说的都是心里话,是吧?可见他们很理解我们的斗争,我们不仅是在为苏联而战,而且是在为世界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而战。希望他们永远记住这一点!”
我哥哥谢尔盖晚间来到家里,舒拉为他的到来感到兴奋。他们在桌子两边对面而坐,倾心交谈,直到深夜。我因忙于料理厨房事务,只听到他们交谈的某些内容:
“……你曾来信说你离开了队伍,冲到敌人的后方去了,干嘛这么做呀?这是个人逞能,决不是什么勇敢。我们需要真正的勇敢,你这么乱干是为啥啊?”这是谢尔盖的声音。
“要是只盘算个人的安全,那就得抛弃勇敢?”又听到舒拉在热烈地反驳。
“你作为队长,难道不应对你的每一个士兵的生命负责吗?……”
一会儿,又传来谢尔盖的问话:
“你不要生气呀,你告诉我,你对待你的部下到底咋样?年轻人有时在士兵面前总装出一副高级首长的神气来……”
“不,我和他们相处就像是朋友一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好哇!……”舒拉深情地说。
然后,我又听见我哥哥的声音:
“关于勇敢……你再去读一遍托尔斯泰老人的《袭击》吧。关于这个问题,《袭击》说得很简要很明确……”
相比之下,舒拉的话不多。我觉得他比过去谨慎多了,好像说出的每句话都是经过认真斟酌的。我感到他这一次回来明显有些变了,但我又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他的这种变化。也许是我错了,可我仍然有这样的感觉:一个人即使只参加过一次战斗,只经历过一次出生入死的险境,他就不会对叙述有关战争、经历险境、生死之间这类事情表现出什么兴趣。我寻思舒拉现在已是见多识广,体验了不少战争的事情了,所以他变得老练、持重、严谨起来,但同时也比以前显得更温厚了。
舒拉第二天就到医院看望他负伤的战友去了。可回家时他的表情大变,变得几乎叫人认不出来,和昨天兴高采烈的壮士简直判若两人。他惨白而憔悴的面容令我惊疑,我端详着那张一向亲近且年轻的脸庞:脸上的颧骨和上下颚骨清晰地突现出来,有了棱角,双眉紧皱着,上下唇闭得很紧。
“法西斯匪徒把人都给毁啦!”他愤愤地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他过去生活坎坷,一直过得很艰难。不到一周岁就不幸失去了父母。他能长大成人是多么不易啊!军校毕了业,先是在列宁格勒反封锁战斗中负了伤,被评为二等残废军人,但他却置自己伤残于不顾,又走上了前线。可是在不久前的一次战斗中,他的心脏、肺部都被弹片穿透了,手臂、腹部也受了重创,加上摔伤,至今嘴不能说,耳不能听,身子不能翻动。你看!他几乎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叫柯利亚·罗波哈。你知道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有多高兴!……”
舒拉朝窗前走去,没有转身向着我,忽然,他以一种热烈的情绪,斩钉截铁地如赌咒发誓一般地说道:
“我坚决回来!即使打断了腿,没有了手,弄瞎了眼睛,我也照样要活下去!活下去,我真愿意活下去!”
他在回家后第三天就对我说:
“妈妈,你别生我的气,我不等探亲假到期就要提前回部队。我在家里再也无法呆下去了。多少人在前线流血牺牲,可我却在这儿……我知道,我们应该继续活下去……可我不愿这样做。”
我说:“多在家里呆几天吧,亲爱的孩子!……这是你法定的假期呀。”
“我做不到啊!这对于我反而并不是真正的休息。我整天都无法去想旁的事,只能想前线……想在前线血火中奋战的战友们。妈妈,有可能的话,这次你就送送我好吗?我希望多有一些时间和你在一起。”
我允诺了他。
我送他到白俄罗斯车站。那晚天气很冷,车站很静。纵目远望,路轨上方,离地面不远有一颗明星,闪耀在清澈发蓝的天空。就在这一瞬间,我想到我现在送儿子上前线,不要多久那血与火的狂涛就要再度环绕在他周围,而眼下四周却是静悄悄的,我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软席车票买好之后,舒拉便将他的手提箱送上车去,可很快他就跳下车来,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喂,妈妈,妈妈,真没想到呀,将军也在车上哪!……”那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小孩。
“哇,看你还是个战士哪!战场还没上,却先被自己的将军吓成这个样子,这怎么行!”我和他开玩笑。
我们在月台上站着交谈,直到列车缓缓启动,舒拉站在车门的踏板上向我挥手,我随着列车朝前走,可是我愈来愈跟不上列车的速度,只好目送着儿子的身影远去。车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强劲的气流险些把我冲倒,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列车飞驰过后,月台上一片冷清,一片寂静,一片空虚,可我仿佛觉得儿子的脸仍然在我面前,他正挥手和我告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