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的夜晚

几年以前我曾经读过一封信,写信人说他曾在自己儿女身上耗费了很多精力,关怀他们,照顾他们,可是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之后,他才忽然发现自己没能把他们教育好。他回忆着往事,问着自己:“我到底错在哪里呢?”他想起了他的错误:他没有注意孩子之间发生的纠纷;他替孩子们做了那些他们自己能胜任的事;给孩子们拿东西的时候说:“这是给你的,这是给你的。”要是当时说“这是给你们俩的”,那样就好多了;有时候轻易地饶恕了他们不诚实和欺诈的言行,有时候又因为一点小过失而小题大作地惩罚他们。这个人在信里写道:“很显然,是我在孩子们的自私心和逃避困难工作的企图刚露头的时候,没有抓住时机。于是就这样由一些小小的过失,微瑕的事件变成大的罪恶:我的孩子们长大了,然而完全不是我所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他们粗野,自私,懒惰,相互之间没有感情。”

“怎么办?”最后他问自己,“把下一步的事情交给社会,交给团体吗?可是这样一来,就意味着社会必须耗费额外的力量来纠正我的错误,这是其一。第二,孩子本身必须受到磨难。第三,我把自己放到哪里去了呢?我都做了些什么呀?”

这封信曾经登在我们的一家大报上,似乎是《真理报》上。我还记得,当时我久久地坐着反复咀嚼着这些伤心的字句,同时思考着,回忆着……

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家。我从来没听到过他对孩子们长篇大论地说教,或者没完没了地训斥他们。不,他是用自己的行动,用自己对待工作的态度,用自己整个的风度教育他们。于是我懂得了:这就是最好的教育。

我经常听见人们说:“我没有时间教育孩子,我整天忙着工作。”我也这样想:难道真的要专门安排一段时间在家里教育孩子吗?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教我明白了:教育包含在每一件细小的事情上,在你的每一个举动中,每一个眼神间,每一句说话里。这一切都可以教育你的孩子,甚至你如何工作,如何休息,如何和朋友谈话,如何和不友好的人谈话,你在健康的时候是怎样的,在病中是怎样的,在悲伤的时候是怎样的,在欢乐的时候又是怎样的——这一切,你的孩子都会看得出来,而且他们都会在这一切事情上模仿你。要是你忘记了孩子,忘记了他们敏锐的细心观察的眼睛,时刻在你的每一个行为举止中寻找主意和榜样的眼睛,要是孩子只在你的身边吃得饱,穿得暖,但却生活在孤独之中,那就什么也无助于正确地教育他:无论是昂贵的玩具,还是一起游玩散步,或是严肃而且理智的谈话,都不起什么作用。你应该经常和你的孩子在一起,让他感觉到在一切事情上你都跟他在一起,而且对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怀疑。

我和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整天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跟孩子们呆在一起。我一边在小学任教,一边同时在师范学院学习。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在齐米列捷夫研究院工作,又参加速记培训班学习,同时还在积极准备函授工学院的入学考试——这是他由来已久的心愿。我们经常那么晚才回到家,进门时孩子们已经睡了。但是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假日和晚上,才更显得那么快乐。

我们一在门口出现,孩子们就急忙向我们扑过来,同时争先恐后地交替诉说着一天里发生的一件件事情。他们说得不连贯没有条理,但是说得兴高采烈,充满感情。

“阿库利娜·鲍里索夫娜家的小狗跑到贮藏室去了,把肉汤碰洒了!”“我已经把诗歌自习好了!”“卓娅这丫头总在挑毛病!”“不错,可是他为什么不做作业呀?”“你们看,我们雕刻了什么来着。你们说,漂亮不漂亮?”“我教会小狗伸出爪子来啦,它已经几乎学会了……”

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很快就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弄明白了。他问清楚了为什么习题没完成,听他们读学会了的诗,问了关于小狗的情况,还好像是顺便似的,提醒说:

“舒拉弟弟,你说话要注意礼貌。‘卓娅这丫头总在挑毛病’,这是什么话?这样说话我可受不了。”

然后我们全家一起吃晚饭。饭后孩子们帮我们收拾桌子。最后就到了等待了很久的那一刻了……

似乎又觉得,有什么可等待的呀?一切都那么平平常常,天天都是如此。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在译写他的速记笔记,我在准备明天的课,在卓娅和舒拉面前放着画图画用的练习本。

我们围坐在桌子旁,灯光只照在桌面上,整个房间显得半明半暗。舒拉坐着的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图画练习本的纸页也在沙沙作响。

卓娅在画一栋房子,房顶很高,是绿色的。烟囱在向外冒着烟。房子旁边有一棵苹果树,树上结满了圆圆的苹果,每个都有五戈比的硬币那么大。有时候那里还有鸟儿、鲜花,而在天空里,一颗五角星和太阳挨在一起……在舒拉的图画练习本上画着马、狗、汽车和飞机,它们都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奔驰着。铅笔在舒拉的手里从来不发颤,他画出的线条很均匀,很有力度。我早就看出来了,舒拉将来会画得很出色。

我们就这样坐着,各人做自己的事情。直等到阿纳托利·彼得洛维奇说:

“好吧,现在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这就是说,我们马上就要一起做什么游戏了。我们最常玩的是多米诺扑克牌:卓娅和父亲对我和舒拉。舒拉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张打出的牌,他急躁,争吵,在输了的时候,气得脸红红的,忿忿不平,随时都会哭。卓娅也着急,但她不做声,只是咬着嘴唇,或者是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