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的房间里,壁橱、五斗橱、桌、椅、雪白的印有一个大大的蓝色字母c的毯子,一切仿佛是我房间的镜中影像。我猛然间想到,没准儿琼听说了我的所在之后,就假装疯了,在精神病院订了个房间;她这么做不过是想跟我开个玩笑。这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告诉护士说她是我的朋友。其实我和琼并不熟识,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冷冷的距离。
“你怎么来的?”我蜷缩在琼的床上问道。
“我读到关于你的报道。”琼说。
“什么?”
“我读到关于你的报道,就跑了。”
“你说什么呀?”我语调平板地问。
“是这样,”琼往精神病院那种磨擦轧光印花棉布扶手椅里靠靠,说,“我找了份暑期工,给个兄弟会分会的头儿干活,就像共济会那一类的组织,你知道,但不是共济会。我感觉糟透了。我得了拇囊肿,简直走不了路——到最后几天我穿不了鞋,只好穿橡皮靴去上班,你可以想象那叫我有多沮丧……”
我琢磨要么琼真是疯了——穿橡皮靴子去上班——要么她是想试试我疯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一股脑儿相信她的话。何况只有上年纪的人才会得什么拇囊肿。我决定佯装认定她疯了,决定顺着她,由她说去吧。
“不穿鞋,我可从来吃不消,”我似笑非笑地说,“当时你疼得厉害吗?”
“厉害极了。我老板呢——他刚跟老婆分居,他不能立即就离婚,因为那违背兄弟会的章程——我老板每隔一会儿就按铃叫我,而我每动一动,脚就疼得要命,可我刚在桌前坐下,铃又响了,他又有什么心里话要一吐为快……”
“你干吗不辞职呢?”
“哦,辞啦,算是辞了吧。我请了病假。我不出门。我不见人。我把电话放在抽屉里,不听……”
“后来,我的私人医生把我送到一家大医院找一位精神科大夫。预约就诊的时间是十二点,我心情糟糕透顶。终于,十二点半的时候,一个接待员出来告诉我大夫去吃中饭了,问我愿不愿等,我说行。”
“他回来了吗?”要是琼的故事纯属捏造,那也太错综复杂了,但我由着她,瞧她怎么收场。
“哦,回来了。跟你实说吧,当时我打算自杀。我说:‘要是看这个大夫没用,就一了百了吧。’嗯,接待员领我穿过一条长长的厅道,快要走到门口时,她转过身来对我说:‘有几个学生跟大夫在一起,你不介意吧?’我能说什么?‘哦,没关系。’我说。我走进去,发现有九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九双!十八只眼睛。
“怎么说呢,要是接待员告诉我诊疗室里会有九个人,我会当场扭头就走。可我已经进了房间,干什么都太迟了。那天呢,我碰巧穿了一件裘皮大衣……”
“在八月?”
“哦,是那种又冷又潮的天气,我想,这是我头一回见一位精神病医生——你知道。好吧,这位精神病医生在我跟他说话时一个劲儿瞟我那件裘皮大衣,我也完全看得出来,当我要求按学生价治疗费打折而不是付全费时,他是怎么想的。我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美元符号。嗯,我不记得我跟他说了什么,大概是关于拇囊肿、电话藏在抽屉里、我想自杀等等的情况吧。然后他请我出去等,他要跟学生讨论我的病情。当他把我叫回去,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把手叉在胸前,瞧着我,说:‘吉琳小姐,我们觉得团体治疗法对你会有帮助。’”
“团体治疗法?”我想我的说话声听上去一定像在回音室一样虚假,但是琼压根儿没注意。
“他就是那么说的。你想想,我想自杀,却去跟一大帮陌生人谈论自杀的问题,何况他们大多数人的情况并不比我好上多少……”
“那是发疯嘛,”我不由自主地卷入谈话,“简直没有人道。”
“我就是那么说的。我径直回家,给大夫写了一封信。我写了一封措辞优美的信,说像他那样的人无权从事帮助病人的事业……”
“他回信了吗?”
“不知道。我就是那天读到关于你的报道的。”
“什么报道呀?”
“哦,”琼说,“关于警方怎么认为你已死亡什么的。我有一大堆剪报,放在什么地方啦。”她喘息着站起身来,我闻到一阵浓烈的马味儿,这味儿刺痛了我的鼻子。琼曾经是每年一届的学院运动会赛马比赛冠军。我怀疑她是不是一直睡在马棚里。
琼在她打开的箱子里一阵乱翻,找出一小沓剪报。
“喏,瞧瞧吧。”
第一张剪报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位姑娘,描得黑黑的眼睛,黑嘴唇张开,露出一丝笑容。我真想不起来这张妖冶的照片是在哪儿拍的,直到我瞧见布卢明代尔百货公司的耳环和项链,它们在明亮的强光照射下,光芒直反射到照片以外,好像仿制的星星。
奖学金女生失踪,母亲焦虑万分
照片下面的报道说,该生于八月十七日离家失踪,身穿绿裙白衣,在家留下字条说去散步,要走很远的路。报道说,当格林伍德小姐午夜尚未归家时,她母亲就向镇警察局报了警。
第二张剪报上刊登了妈妈、弟弟和我聚在后院微笑的合影。我也记不起是谁给我们拍的照片,直到我瞧见我穿着粗蓝布工装裤和白帆布球鞋,才忆起有一年夏天我给人摘菠菜,穿的就是这身衣服。然后,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渡渡·康威路过我家,给我们拍了几张家庭合影。格林伍德夫人要求登载这张照片,那上面说,希望借此鼓励女儿回家。
安眠药不翼而飞,担忧姑娘带走!
一张黑乎乎的照片,是午夜拍的吧,十几个圆脸的人在一座树林里。我觉得队尾有些人瞧上去模样古怪,个子小得异乎寻常,后来我才发现这些不是人,是狗。警方动用警犬搜索失踪少女,警官比尔·亨德利说,情形不容乐观。
发现少女,仍然活着
最后一张照片是警察正将一条长长的卷成一卷的毯子抬起,送到救护车车厢里去,毯子卷软绵绵的,一头露出一个卷心菜般全然变形的人脑袋。报道描述妈妈怎么到地窖洗涤一星期的衣物,突然间听见从一个闲置不用的洞窟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我将剪报摊放在雪白的床罩上。
“你拿着吧,”琼说,“你应该把它们贴在一个本子里。”
我折起剪报,塞进兜里。
“我读到了关于你的报道,”琼继续说,“不是关于怎么找到你的,而是之前发生的一切,我就把我所有的钱凑在一起,搭第一班飞机去了纽约。”
“为什么去纽约?”
“哦,我想在纽约自杀要容易一些吧。”
“你干了什么?”
琼羞怯地露齿一笑,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在她手腕雪白的肌肤上,两条淡红色的粗大伤痕像一条微型山脉,横亘在双手手腕上。
“你怎么干的?”我第一次感到琼和我之间也许有些共同语言。
“我用拳头砸在同屋的窗户上。”
“什么同屋?”
“以前学院里的同屋。当时她在纽约工作,我想不出其他可待的地方,而且我的钱快用完了,所以只好去跟她住在一起。我父母发现了我在那儿——她给他们写信说我行为反常——父亲立刻就乘飞机来了,把我领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