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生驹山
二〇一一年初夏,我原本是住在东京的,因为截稿期太紧张而搞坏了身子,暂时回奈良生驹市的父母家休养了一阵子。
我一大早就躺在席子上阅读海外推理小说,和母亲一起吃乌冬面,下午就在宁静的住宅区散步。我那时想必是一脸阴郁。成为专职作家还不到一年就遭遇“连载全停止”的事态,陷入绝望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我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呢?”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从高地上的新兴住宅区出发,沿着富雄川旁一条穿过老镇区的细道行走。两旁有油绿的农田,四下寂静无声。
初高中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经过这里无数次,附近的地图全都装进了脑袋。走在熟悉的细道上,总觉得不论是度过大学生活的京都时代,还是在永田町上班的东京时代,都如幻象般消逝而去,时空好似直接与初高中的那时候联结了起来。“奈良”→“京都”→“东京”→“?”这样的图景浮现在我脑海中。
就在那时,远方的生驹山进入了我的眼帘。
它的身姿分毫没有险峻之感,就好像悠然地横躺在奈良盆地之中,却令人感到很可靠。我不禁想小声叹一句:“东京无山。”“要不干脆回来吧?”我仿佛听见生驹山在对我低语。
于是我便决定从东京战略性撤退,回到了能见到生驹山的奈良。刚回的那几天总觉得是“回到起点”了,也感到很落寞。不过如今已经莫名其妙住了整整五年,那份落寞也早已过了保质期。
不论如何,能随时看到生驹山的生活确实还不赖。
“奈良”的范围其实很大,对生活在奈良南边的人来说,他们对生驹山的印象恐怕很片面。而对我这种住在奈良北端,在京都、大阪与县境毗连地带长大的人来说,生驹山就有着格外强烈的存在感。
从小时候起,只要望向西面就必定能看到生驹山。况且它的山顶还有“生驹山上游乐园”,在盛夏的夜晚,游乐园的灯火有如宝石般闪烁着,勾起孩子的好奇心。山的另一边还有个叫“大阪”的地方,是个与奈良截然不同的世界,也令生驹山的存在感更强了。我高考失败选择复读的那阵子,每天早晨都会坐着晃荡的满员电车,穿过生驹山长长的隧道,去难波的“代代木研修班”上课。
因此我很难将生驹山从“奈良”分离出去。朝阳从若草山的另一边升起,夕阳又在生驹山的另一边落下,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奈良。
喜欢生驹山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生驹山并不太高。我查了一下,它的海拔大约有六百四十米。尽管比京都的如意岳还要高一点,却并不是特地穿戴一身登山用品才能爬的山。况且近铁的生驹缆车从山麓直通到山顶,中间还有好几个站点。不管在哪儿,走累了就能去依靠文明的力量。这可是大文字山没有的优势。再说了,我终究是一介懒汉,对“散步顺道”爬不上去的山就没什么好感。
据说人心情郁闷了就会想爬山。
一九九七年,我在大阪读预备校。从预备校坐近铁电车回家的路上,我有过好几次从大阪那边的车站下来,步行翻越生驹山进入奈良盆地。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记不清了,但心情一定挺郁闷的。我所记得的,就只有在山上感觉到了像是野猪的气息,还有黄昏时的生驹山上游乐园有一种乔治·德·基里科画中的哀伤情调。
再让我回忆的话,大概是二〇〇一年住在京都那阵子了。我从大学分配的研究室逃了出来,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而好友也因为司法考试失利而失魂落魄。我们不知为何频频结伴攀登大文字山。甚至还在丑时三刻上山,在山里玩了个通宵。我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想干什么,但我们俩心情一定挺郁闷的。
又到了二〇一六年的春天,我开始频频攀登生驹山。因为《夜行》这本小说实在写不下去,心情很是郁结。
以下是我常走的生驹山攀登路线。
首先从生驹站乘坐缆车到达中腹的宝山寺站。坐在站内的长椅上发一会儿呆,接着穿过冷落的门前町进入宝山寺院内。参拜过生驹圣天之后,我会穿过幽暗杉树林前那一整排地藏菩萨,前往里院。在那里的长椅上第二次享受发呆的乐趣后,我会绕至前往山顶的缆车线路旁,沿着羊肠小道向上爬。从宝山寺到山顶的路程大约半小时。
对小说家来说,发呆是很重要的。像我这样欠缺知识与经验,只能仰仗一己妄想的野路子小说家就更是如此了。根据我的经验,比起自家与工作室来说,找一个稍稍远离日常的地方来发呆,效果会更好。从这层意义上来讲,生驹山是个恰到好处的地方。
就拿我前面提到的两个发呆胜地来举例吧,如果你能实地体验一下,一定会认同我的说法:“原来如此。确实必须在这里发呆。”
缆车线路上的宝山寺站是个很老的站点,恐怕从建造至今已将近半个世纪。坐在站厅内的长椅上,便会不明就里地被昭和风格勾起旅情。明明距离近铁生驹站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却好像来到了铁路支线的终点站。这真是唾手可得的旅情。在我的记忆中,那个空荡荡的站厅总有风吹过。
宝山寺的里院也吹穿堂风,是个夏季也很凉爽的地方。我还记得在穿过幽暗的杉树林时,地藏菩萨身上的风车被吹得滚滚转动。坐在里院的长椅上,就能听见森林随风晃动的声响。穿过宝山寺院内的风摇晃着生驹山的整片森林。
我不由得想,这就是奈良的风。
爬生驹山的最后一个发呆胜地大概就是生驹山上游乐园的自助餐厅了。那里与其说是游乐园的自助餐厅,更像大学生协会的样子,平日的下午几乎没有人影,有时甚至连员工的脸都见不着,反倒让我很中意。我曾有过躲在这儿写半天小说的想法,暂时还未实行。在那个自助餐厅喝杯蜜瓜苏打水,或是吃一碗老味道的拉面,就是我爬生驹山的收尾仪式。
假如是天清气朗的日子,从自助餐厅的露台一眼望去,可以从东大阪的城区看到大阪湾,甚至连神户和淡路岛都尽收眼底。眼下有无数的工厂、高楼大厦,还有大海与岛屿,总觉得是在望着一个异世界。看够风景再下山,奈良就更添了几分味道。
在爬生驹山的时候,我经常如此空想——
创造出“山”的恐怕也是人。
山是自然形成的,这一点理所当然,就算人类不复存在,它在物理上仍旧耸立于此。不过试想一下,假如没有奈良这个城市与它的历史,现在的我也就不会像这样仰望生驹山了。我是带上个人见解来欣赏生驹山的,而我的见解不仅源自个人经历,也基于奈良的城镇与历史。我只能通过那样的见解来看生驹山。建造一座令人对山产生独特认识的城镇,也就等同于创造出了“山”的本质——我曾经有过这种想法。站在生驹山的立场上,它一定会说:“谁管你们怎么想呢!”
最后再说一件有点奇妙的经历吧。
二〇一三年春天,也就是《神圣懒汉的冒险》这本小说刚出版的时候。
那一天,我依然在父母家附近溜达,从新兴住宅区向富雄川那边往下走。那也正是两年前——二〇一一年,我步伐踉跄时听见生驹山的细语,并下决心从东京回到奈良时的同一条细道。
我漫不经心地仰望生驹山时,见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那是一道从山顶到山麓,沿着中心画出一道直线的银色光芒。似乎是因为太阳升到了特定角度时,我从特定角度仰望生驹山,缆车轨道反光才形成了一条直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情景。仿佛就是一根雄伟的茶叶梗站了起来。
“这看上去是个好兆头!”我心想。
实际上却没遇到多好的事。
在那以后,我从未见过生驹山的“茶叶杆”。
第二回·大和西大寺站
从近铁“大和西大寺站”可以去向四面八方。
我在京都有个工作室,与编辑会面也基本上都在京都,所以坐近铁电车去京都的次数挺频繁的。一般都会乘坐从西大寺站到京都的特快。
去年初秋,我与妻子一同去伊势参拜,当时也是从西大寺站乘坐伊势志摩专线。去“奈良健康乐园”的时候,坐了天理方向的特快。与小说家仁木英之先生等人在大和八木站前聚餐时乘坐过橿原神宫前方向的特快。当然了,从西大寺站还能去奈良方向,对面站台有前往难波的列车。京都也好,难波也好,奈良也好,天理也好,橿原神宫前也好,只要在西大寺站换乘,要去哪里都畅通无阻。
西大寺站俨然是世界的中心。
对我这种在近畿日本铁道手掌心里成长的人来说,近铁的线路图就好比世界的骨骼。因此说西大寺站是世界的中心也一点都不为过。每次在近铁的西大寺站换乘,“西大寺”这一名称堪为世界中心的印象就被强化一遍,最终在我心中骄傲地屹立不倒——
另一方面,西大寺这座寺庙的存在感却日渐稀薄。
实在难以启齿,我高中时每天都坐电车去奈良市内上学,却当真以为“西大寺早在很久之前荒废,如今只剩地名了”。这种无稽之谈到底是从哪儿钻进我脑袋的呢?明明翻开地图就一目了然的事,愚蠢的高中生却懒得动一下,长期自以为“西大寺不存在”。直到最近亲自走访一遍之前,我都觉得西大寺是座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模棱两可的寺庙。当然,不必多说,真正模棱两可的是我这颗脑袋。
要怪就怪近铁电车的大和西大寺站太过惹人注目了。它的正式名称是“大和西大寺站”,我却故意把“大和”跟“站”字都省略了,直呼“西大寺”。对我来说,“西大寺”这个词首先是站名,其次才是寺名。
高中时,我上学会在近铁奈良站下车,几乎没从西大寺站下过。
我已经记不清当初的西大寺站是什么模样了,站内的装潢应该有过很大的改变。从“time'splace西大寺”建成之后,西大寺站就变得明亮又热闹。我记得过去曾是个暗沉又冷清的车站。不过,我也不确定这段记忆是否客观。因为我个人的西大寺站回忆总是凉飕飕的。
高中一年级时,我因为单相思而闷闷不乐。
重读当时的日记就不难发现,我的文字日渐丧失了具体性与客观性。她会在西大寺站换乘。因此我为了抓住与她搭话的机会,故意在没必要下车的西大寺站下车。
现在想来实在莫名其妙,其实我跟她在学校里都没怎么说过话。我几乎不了解她的性格,只是一见钟情,盲目冒进。“应该再迂回一点的。”我如此反省已经是在很久之后。
顺带一提,我曾经送过她一次礼物。
给她打电话的时候真是心脏都快停跳了,她生日那天早晨,我们约在西大寺站的站台上见面。因为比平时的上学时间早了一些,站台上还没有学生的身影,六月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我把生日礼物交到了她手上,却压根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为了完成眼前的任务已经耗尽了全力。我们两人单独聊天也只有当天早晨从西大寺站前往奈良站的车厢中那一次。
把这件事的始末写出来仿佛是“一笑而过的回忆”,实际的滋味却相去甚远。诚然这是一份珍贵的回忆,里面却掺杂了羞耻、惨痛与内疚,整体上总有些寒碜,让人有点泄气。
再怎么说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初恋早已逝去。
西大寺这座寺庙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在正月某日清晨独自前去探访。从大和西大寺站的南口出发,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西大寺。明明近在咫尺,却活了快四十年才第一次造访。
西大寺有个著名的仪式叫作“大茶盛”,新春时节的电视新闻和报纸上都能见到。盛装打扮的女子捧起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茶碗,我记得看过好几次这种搞笑视频。可我对最关键的西大寺却一无所知。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用那么大个的茶碗呢?莫非西大寺是一座什么都大到超出规格的寺庙吗?超大的本尊、超大的正殿、超大的钟楼、超大的住持……
说实话,我连西大寺具体在哪儿都不太清楚。出了西大寺站南口稍走几步,就能看见宽阔的停车场对面有长长的围墙与一排松树。“大概就是那个吧。”我敷衍了事地下了结论,迈步向前。
奈良有座叫“东大寺”的寺庙。就是那座以“奈良大佛”而闻名遐迩的东大寺。只差一个字让人以为东大寺和西大寺是成对的,实际上似乎并非作为一对来建造的。就连“大茶盛”的由来也并非用大茶碗来对抗大佛像。
从东门入寺后,我走在松影斑驳的石砖路上。
西大寺的确是一座大庙,可松林中并未散落巨大的茶碗碎片,东塔的火灾废墟中也没有巨大的住持躺卧,全无幻想般的情景,不过是奈良风情的闲静庙宇。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空荡荡的院子无限绵延,有斑鸠的闲适鸣叫声在回响。
走了一会儿,我来到雄伟的正殿前。
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参拜,她气力十足地敲响鳄嘴铃,直到她离开之后都能听见鳄嘴铃在“咣咣咣”地鸣响。领着一对幼儿园年纪姐妹的夫妇闻声,吃惊地朝正殿看,令人忍俊不禁。还有一位老人丝毫不理会响个不停的鳄嘴铃,拄着拐杖缓缓穿过石子路。
真是一派悠然的“奈良清晨”景象。
那天早晨,我在宁静的西大寺中一边漫步,一边“呜呃”地想起了在西大寺站无疾而终的那场初恋,尴尬得面红耳赤。
我平常是不会想起这件事的。那是当然,假如我每次在西大寺站换乘都因为“初恋的回忆”而痛不欲生,那不管去哪儿都得遭罪一次。隔三岔五就受一次打击,还不得折寿吗?
正如西大寺站变了模样,我与西大寺站的关系也变了。
它曾经只是上学路上途经的车站,现今却要通过它前往京都,再从京都前往东京。不仅如此,我对西大寺站的周边也熟悉多了。我曾与妻子一起去过“奈良之家”商场。也曾去过平城宫遗址散心。还在站前居民区的“慕尼黑”餐厅吃过牛排、米饭和味噌汤。再加上清晨在西大寺漫步的记忆,相比高中时期,我心目中的西大寺站形象已经丰满了许多。
西大寺站已非昔日的西大寺站。
不过,西大寺站依然是我身边屈指可数的换乘大站,清晨傍晚有熙熙攘攘的学生在上下学。其中恐怕也有与昔日的我一样为寻找意中人而茫然自失的学生吧。从西大寺站的确可以通往四面八方,但那仅限于换乘成功的时候。少不了那群没能找到换乘车次而饱尝凄凉回忆的笨拙学生。当一想到我在西大寺院内漫步的时候,西大寺站中也有小心翼翼的恋情化作泡影,便觉得既欣慰又哀怜。哪怕这一切终将化作回忆。
我在正殿前双手合十,衷心祈祷在西大寺站月台上淡淡消逝的单恋慕情都能早日成佛升天。
第三回·大和文华馆与中野美术馆
我有一根爱用的“手杖”。
有位名叫本多静六的林业学博士,据说他每次去海外考察时,都会带上一根印有刻度的手杖。用它就能迅速测量一切物体的大小并写进笔记本,回国之后,那些数据就在学问与事业上大放异彩。阅读博士的书籍时,“印有刻度的手杖”这一充满专业精神的发明令我心驰神往。
我倒是没什么专业精神,但切实感受到了随身携带这根手杖的重要性。
是否让我想写小说——便是我这根手杖测量的标准。
读书时也好,出门走走也好,外出旅行也好,与人见面聊天也好,脑海中的手杖随时与我同在。这是我从初中时就养成的习惯,与我身为“专业小说家”的职业意识并无关系。于是我从过去就用自己的手杖测量过一切事物,将森罗万象归类为“想写成小说的东西”和“写不了小说的东西”。
在欣赏绘画等艺术作品时也会用同一根手杖。把艺术价值放到一边,“想不想写成小说?”对我来说才是最有用的判断基准。
对我这种人来说,比起作品本身来,邂逅作品时的情状才是最重要的。
譬如说去年我去了萨尔瓦多·达利的展览,前年去了勒内·马格里特的展览,很遗憾,二者都没让我兴奋起来。马格里特本是我喜爱的画家,我获得幻想小说大奖的小说《太阳之塔》的参赛原稿标题就曾是《太阳之塔/比利牛斯城堡》,而“比利牛斯城堡”就是借用了马格里特的作品名。即便如此,展览还是让我大失所望。展品太多了,而参观者也太多了。我心里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可被人潮推挤着参观作品还是太难受了。我被“不得不看”的义务感强推着,到最后,展品在我眼中都仿佛成了赝品。这种状态下,根本就刺激不了我的妄想力,我的手杖毫无用武之地。
于是我只得低声抱怨:
“啊,好想去大和文华馆。”
大和文华馆坐落于近铁电车学园前站步行约十分钟的闲静住宅区内。据说是在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为纪念近铁创设五十周年而建造的。
美术馆由吉田五十八设计。馆区内有梅林,还有四季的各色花卉。到“梅花该开了”的时节,我便会与妻子一同去观赏,到“紫阳花该开了”的时节,我们会再去一趟。从美术馆的露台还能俯瞰馆区东面的“蛙股池”。有一种学说认为这个池塘就是《日本书纪》中所记载的“日本最古老的贮水池”。这种夸大其词的传说很有奈良的风格,真伪难辨,不过坐在展厅的沙发上眺望池塘对面云雾朦胧的若草山,会让人信以为真。
大和文华馆是“让我想写小说”的美术馆。
走在正门通往展厅的走廊上,总觉得误闯了某个神秘场所。很少有人在平日午后造访此地,会安静得让人出神。为那份寂静更添几分色彩的就是正方形展厅中央的小小中庭。难以形容那是多么不可思议。那是一片酷似玻璃水缸的空间,淡淡的光柱从天而降,照射在稀疏的青竹丛上。仿佛是把“奈良的静寂”都凝缩在了这片空间中。
作者“森见登美彦”的其他小说
《太阳之塔》《狐狸的故事》《恋文的技术》《有顶天家族》《宵山万华镜》《四畳半神话大系》《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四叠半时光机布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