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四叠半主义者的回忆

太阳与少女 森见登美彦 第2页,共2页

那么——

除了和这些稍显诡异的男生厮混的时候,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要是在此重读一下日记,一定能弄明白不少事情,不过精密地重现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我现在拥有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很遗憾,我正在写的并不是自传,在此追求精确性对谁都没好处。

刚开始四叠半生活的时候,我十分眷恋一直生活到高中时代的郊外。我之所以喜欢冈崎的京都市劝业馆和琵琶湖疏水纪念馆,就是因为可以远离人造建筑物扎堆的京都氛围,好体验一番郊外的氛围。回想当初的心态,很难相信我现在一个劲儿地写“京都”小说,都快写烂了。我并不是因为憧憬“京都风情”而来到京都的。

我会用电暖锅烤鱼肉汉堡,去北白川别当的“朱尼斯”喝咖啡,去北白川天神旁的“天神汤”泡澡。我骑着自行车逛遍旧书店,又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丸山书店买书,用书本填满了四叠半公寓的墙壁。我的乐趣就是这些了。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内田百闲,也读《托马的心脏》。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当初本应该多读些书的,可当时的我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四叠半房间中,漫不经心地随意翻动书本。不过,恐怕没有比四叠半房间更适合读书的地方了。我从未感受过比倚靠在四叠半房间满墙书架上读书时更有阅读感的体验。

当时因特网早已普及,我却觉得付电话费太浪费了,从来没想过要把电脑联网。在四叠半这个与现代社会脱离的孤岛上读书的时候,社会上已经有了种种发展。

家里定期给我打生活费,房租也每月只要二万日元,非常便宜,所以没有金钱上的困扰。也正因此,直到四年级进入放浪时代之前,我几乎从未做过持续性的兼职。这也是很让我后悔的一件事,我认为多去些地方打工会更有意思。

在这种自由散漫的日子中,我切实地开拓出了一个四叠半世界。

在三年级之前,我对“京都”或者“四叠半”都没有明确的意识。因为我只被赋予了那样一个世界,便不觉得有什么好与坏。日后回顾才感慨:“那的确是一段愉快的日子啊。”

当时的我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也就是学生时期就出道当作家。

我下定决心,一上大学就开始写长篇小说。一年级春天时就开始写一篇讲述郊外故事的小说《吉赛尔》。那篇小说只能说是一桩浪费了一千多张原稿纸的大蠢事。由于作品太过气壮山河,写完的时候我都上三年级了。尽管那部作品是毋庸置疑的失败之作,但我怀着挽回那场败北的意志,日后执笔写出了《企鹅公路》。

我几乎就没写过其他小说。

因为我尚未发现“京都”。

四叠半放浪时代

就这样,连我自己都不知在干些什么的时候,四叠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我不适合上农学部”的感受缓缓膨胀,到三年级时便没头没脑地考虑起转专业。可我连转专业需要做些什么都不明白,磨磨蹭蹭的时候已经升上四年级,被分配进了研究室。

在此事无巨细地描写全过程就太没劲了,更何况我毫无动力去重读日记,就胡乱地概括一下吧。

进入研究室之后,我就觉得每日的生活越来越烦躁,甚至连看到白色实验服都快抑郁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这种日子持续一年实在受不了,就以黄金周假期为界,往后再也没去过研究室。我拒绝上学。

从那时起,我的放浪时代就开始了。尽管此前也净是些莫名其妙的日子,但往后就愈加不明所以了。

我在那篇长达千页的郊外主题低劣小说《吉赛尔》前茫然自顾,早已丧失了要当小说家的不切实际的自信。我当不成小说家,回不了大学,也不想找工作。我什么都不想成为,却必须成为什么才行。我躲在四叠半房间中,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满心焦躁,几乎要“哇啊!”地大喊出声。我化当时的痛苦为动力,日后写出了《新解奔跑吧梅勒斯他四篇》。

我这一筹莫展的模样让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利用丰富的人生经验,给了我一针见血的建议。

“总之你先去趟外国吧。”

没什么道理。

走投无路的人就逃去外国吧,就这么简单。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去了学生协会,申请了为期一个月的英国伦敦语言学研修。两个月后我已经身处伦敦。我并不是特别想去外国的那种人,非常害怕坐飞机。即便如此我还是去了伦敦,是因为我想通了——哪怕因飞机坠落而死也不在乎了。

身处伦敦的那段时间,我上半天语言学校,剩下半天就瞎转悠。我在公园里无所事事地阅读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去大英博物馆参观,我还不知为何劲头十足地上了迪斯科舞船,体验过了令人想跳进泰晤士河的忧愁。

我倒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给脑袋通了通风就回国了。

非常单纯。

那个夏天之后,我休学了一年,过了段闲散的日子。我开始在寿司店打工,一门心思送寿司外卖。就是那阵子看了太多zenrin的住宅区地图,看到双眼充血,我才染上了把京都的具体地名写进小说的怪癖。不送寿司的时候,我就备考公务员,或者找明石闲聊胡扯。明石同样在司法考试中落榜而陷入了人生迷途,我们俩骑着女式自行车绕琵琶湖一周,品尝到累得半死的苦楚,也是那阵子的事。

我所居住的四叠半公寓“仕伏公寓”的新住客越来越少,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比例越来越高。房租降到了一万四千日元。同一栋楼里有个半夜里会冷不丁尖叫起来的学生,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末路,终日提心吊胆。最后,他老家来人把他领走了,只留下霉迹斑斑的四叠半房间。

那年秋天,我写了日后收录在《狐狸的故事》中的短篇《果实中的龙》。那是我首次以京都为背景,描写以大学生为主角的小说。当时写的原稿比现在大家所见的更加令人感伤,虽然并不是足以拿上台面给人读的东西,但我在写它的时候,产生了“以京都为背景或许能让小说更有说服力”的想法。

然而,我对“京都”的感悟还尚未觉醒。

从冬天到次年春天的那段时间,我写了以郊外为背景的第二篇小说,给日本幻想小说大奖投了稿。我用“森见登美彦”这个笔名也是从那时开始的。我还记得投稿就快截止的那天早晨,我才在四叠半房间中来回翻阅《古事记》,终于找出了“登美彦”这个名字。那篇作品我自己并不怎么中意,也只能说是失败之作。不过它通过了初选,也算给了我一点勇气。

还有另一件让我鼓起勇气的事。

步枪射击部的老生欢送会上,我把往日射击部生活中写在活动室笔记本、比赛宣传册与内部主页上的傻瓜文章收集起来,印成了二十多册复印本,送给了同一届的学友。

“多了几本,想要的人自己来拿吧。”

我的话音刚落,前辈与后辈们一拥而上,从我手中把复印本抢了个精光。某个后辈对我说:“我父亲总是津津有味地看你的文章,有这本册子可太棒了。”看到自己的文章为人所需求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我喜不自胜,甚至觉得“也许现在就是我人生的顶峰了”。当时那“胜利”的记忆一直留在我脑海中。

于是,又过了一年,我成了五年级学生。

春夏之交,我在公务员考试中一一落榜,工作也没定下来。不过,父亲叮嘱“必须要考上”的研究生院考试倒是及格了。我也没别处可去了。

“就研究一下竹子吧。如果不行的话,就真的不行了。”

我这么想着,决定重返大学。

我解除了休学状态,目标是半年内取得毕业所需的学分。因为农学部有条美妙的规定:不写毕业论文,只要攒够学分也能毕业。就算我的研究生院考试合格了,学分不够,毕不了业可就前功尽弃了。

哈默利公司,一家枪械制造商。——译者注。

日本一家地图信息公司。——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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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之塔》《狐狸的故事》《恋文的技术》《有顶天家族》《宵山万华镜》《四畳半神话大系》《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四叠半时光机布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