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塔》时代

太阳与少女 森见登美彦 第1页,共2页

我是在那年的秋天开始写处女作《太阳之塔》的。

《太阳之塔》的诞生有好几个要因。

在写《果实中的龙》时,我意识到以京都为故事背景写起来可能会更轻松,这是其一。学生时期与朋友们聊过的愚蠢话题就这么忘却也太可惜了,必须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这是其二。想写一写与我分手的女孩,这是其三。最后一点,就是老生欢送会上,好几名后辈与前辈聚拢而来,抢着要我那自制文集的光景。

我决定以京都为故事背景。

我决定写自己真正有自信写好的、我周遭的大学生生活。

昔日我自以为“这种文章不应该用来写小说”,后来却不再考虑耍帅或是别出心裁,只是顺着文章的节奏,释放妄想,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面貌,等着对方来吐槽我。我受过盟友明石的熏陶,又整日与黑蝎氏斗嘴,便考虑使用由此练就的表达方式。

在派送寿司的日子里,我在四叠半房间的书架前摆开一张小桌子,断断续续地写起《太阳之塔》。我也曾经在中途丧失信心而搁置过,但重读之后仍旧觉得有趣,又继续写了下去。

我费尽心思想装进《太阳之塔》,最终却因为故事的关系不得不删除的素材有两个。

其一就是步枪射击部的损友——以他人的不幸为乐的黑蝎氏。我与他那怪异的关系没能收入《太阳之塔》,只得死心。这种奇妙又扭曲的友情形式日后在《四叠半神话大系》中实现了复活。

其二就是每夜造访主人公家的狸猫。我骑自行车经过北白川的街道时,曾见到过狸猫逃进排水沟的景象。以此为契机,《太阳之塔》的雏形到中途都有狸猫登场。大概情节就是狸猫变成男主角心爱的女孩,每夜造访他家之类的。结果写下后,导致故事没了条理,我只得把狸猫彻底删除了。然而我对狸猫那种超凡脱俗的存在始终难以忘怀,日后也驱使我写了“有关狸猫的故事”。

《太阳之塔》写着写着,冬天就过去了,虽说延迟了一年,但我总算毕业了。

从四月起,我进入了新的研究室。那里比过去的研究室要舒适一些,就连我也能咬咬牙留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在进入研究室之前,我就坚决主张“要研究竹子”,没有任何人反对过,于是研究主题便定为竹子。

我后来在那研究室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先别管我糟糕的学业了,至少还挺愉快的。研究室成员个个都魅力十足、个性鲜明,我在研究室的经历还稍稍使用在了《恋文的技术》上。理科研究室的生活氛围很像社团,尤其是为了做实验而在研究室逗留到深夜的时候,大家吃着方便面,总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慨,仿佛“青春”在这一刻才姗姗来迟。

只不过,研究竹子这件事本身是真没什么意思。我痛彻心扉地领悟到,其实我只是喜欢竹林,而不是想把竹子拆解之后提取它的蛋白质。我将那段记忆留在心中,在成为社会人之后积极投身到竹林采伐的行业中,又写了《美女与竹林》。

日本幻想小说大奖的投稿截止于四月末,我一边缓缓在研究室站稳脚跟,一边继续书写《太阳之塔》。

我非常少见地在截稿日之前就早早完成了《太阳之塔》。我忽然想起自己有过《果实中的龙》这个短篇,产生了新想法:如果把它与另一部作品组合起来写成长篇会如何呢?我盘算着,如果这两部作品能通过初选,就怀揣希望继续写下去。于是我写出的作品便是《狐狸的故事》的雏形。

四月末,我去邮局寄出了两个信封。

我还清晰地记得,在寄出《太阳之塔》时,心里想着:只能写出这种离谱的玩意儿,我肯定一辈子都不行了。我一方面认为《太阳之塔》非常有趣,另一方面又认为这种趣味只属于我们的小圈子,也许根本就算不上小说。就算我把书写完又读了一遍,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抽中这支签。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如今再回头想想,才明白那是人生中初次感受到正中目标的“手感”。由于是第一次,我连那是“手感”都无法辨别。

于是我又回到了研究室的生活中去。

六月份,新潮社打来了电话,告诉我《太阳之塔》留在了最终候选名单中。尽管获奖的时候觉得“这可不得了”,但也许是这通电话更让我喜悦。

接着,七月份办了选拔会,确定《太阳之塔》获奖。

我刚巧没接到那通电话,还是从留言录音中得知获奖消息的。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即冲出四叠半房间,奔向夜晚的研究室。后辈们正在哐啷哐啷地练吉他,我把得奖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接着又给一同度过大学生活的明石打了通电话。

“你那些羞耻的过去就要公之于众了,没问题吗?”我问。

“无所谓。”他回答,“我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

四叠半时代终焉

尽管事到如今早已无所谓,但我姑且还是获得了“在校生得奖”这个不知有没有价值的称号。说是在校生得奖,其实不过是个多次复读留级的研究生,年龄上早已是社会人,可以说几乎是耍诈。况且同一年,芥川奖那边还有更加光彩夺目的两名获奖者,他们才是引发了热议,我身边静悄悄的。总不见得写了一本《太阳之塔》这样的书,路边的少女们就会叽叽喳喳围到身边来吧。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件大好事。

无论如何,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本书的题材,于是一边去研究室,一边陆续写起日后收录在《狐狸的故事》中的怪谈风格故事。我能利用学生时期回忆写出来的东西全部都装进了《太阳之塔》,况且我害怕再写《太阳之塔》这样的文章,会被人说“他就只会写这种玩意儿”。那真是过剩的恐惧。

就在这时候,读过《太阳之塔》的太田出版的喜多男先生找到了我。

我们约在百万遍十字路口的柏青哥店“摩纳哥”门口见面,我一去,第一眼就见到个样貌极具感染力的可疑人士站在那里,我一边想着“如果他就是喜多男,那就太糟了”一边朝他走去,他果真是喜多男先生。接着我们就去了今出川路的咖啡厅“进进堂”聊天。我已经记不清聊了些什么,但应该登在了过去出版的quickjapan上面。我还以为是商讨作品呢,不知不觉却变成了一场专访。不过,在专访的同时,也算是商讨了作品。

我深切希望可以把《太阳之塔》中删除的狸猫平八郎重新用起来,并告诉他想写一个“关于狸猫的故事”。可是我缺乏将没写出来的作品描述得够有趣的能力,喜多男先生对我毫无反应。

喜多男先生自信十足地主张道:

“虽然《太阳之塔》挺有趣的,但是只靠一部作品是到达不了大众视野的。写好几部才会被大众注意到。你应该再多写写那种学生题材的。”

我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住了。

那么我究竟该写什么好呢?

如果像《太阳之塔》那样纯粹描写沉溺于幻想的大学生,就会变成如出一辙的故事。必须加一些新的元素进去才行。于是我想到了过去写到一半又因为太艰难而早早死心的、以昭和史为题材的平行世界的故事。那个设想太过气吞山河,我根本无法拿捏,可如果是以陈腐大学生为主角,我应该还能有点办法。

然后我开始了构思。

二〇〇四年初春,我居住了六年的四叠半公寓“仕伏公寓”因为要改造成某大学的宿舍,便不得不搬出去。又因为有《太阳之塔》获奖的奖金,我决定搬家。

从住了六年的四叠半公寓里搬出的行李多得让人瞠目结舌。除了大学入学那年从老家搬来那次后,我还是第一次搬家,简直大吃一惊。当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之后,四叠半公寓显得惊人地狭小,让人不禁想问:为什么如此狭小的空间能让人觉得那样广阔?

搬家的目的地是河原町今出川旁的一座混凝土公寓。

我为什么选择那里呢?是因为我此前的行动范围都严重局限在了鸭川以东,我想通过住在鸭川以西来改变一下生活的气氛。

于是我便逃脱了四叠半世界,成了个住在六叠间里的人。

那个公寓里有专用的厕所和专用的浴室。对我这个在没浴室且用公共厕所的四叠半公寓里住了六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比奢侈的享受。我实在太开心了,一个劲儿地泡澡,一个劲儿往厕所跑。

我每天早晨都骑自行车穿过贺茂大桥去研究室。

从贺茂大桥上眺望所见的景致,是我最喜爱的京都风景之一,也是源自当初的记忆。每天都从贺茂大桥上骑过,森林、山峦、天空的颜色都会一点点地变化,给人季节流转的感觉。之前我都住在东面靠山的地方,所以傍河的生活又让我觉得很新鲜。

《四叠半神话大系》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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