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以为只有会员才能享受保险的。”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如果本来就想好要加入汽车俱乐部,想要获得事故应急援救和代缴罚单等服务,然后再同时购买他们的保险,这样算肯定是便宜的。但是如果入会只是为了买他们的保险,在保险费上还要加十六美元的会费,这样就贵了。把这个因素算进去,实际上我可以为纳德林尔先生省一小笔钱的。”

她继续和我谈下去,我也只能奉陪。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向这么多人卖过保险的话,你不会凭他们嘴上说些什么来判断形势的,你会感觉得出这笔交易进行得如何。而我不一会儿就察觉出了这个女人其实对汽车俱乐部一点也不关心。她的丈夫也许会关心,但她并不。她一定有什么别的事情要说,而谈这个俱乐部只是在拖延时间。我猜她大概是想提什么要求,比如分得一些我的佣金,而不让她丈夫知道。这种事现在很多,名声好的代理人不会搅和进去的。我在想该怎么对她说,而她正绕着房间踱着步子,我看到了之前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在那身蓝色睡衣下,是一副足以让男人痴狂的身形,而过一会儿我要解释保险业的道德标准时,到底能说得多好,我自己也不确定了。

但突然间,她看着我问道:“你办理意外险吗?”我顿感一阵凉气沿背脊自下而上,一直渗入头皮。

这个问题对于我的意义,你也许体会不到。好吧,第一,意外险是卖的,而不是买的。你接到的电话都是咨询其他险种的,火险、盗窃险,甚至是人寿险,但是从没有关于意外险的。这种保险是靠代理人主动建议才会卖出去的,而有人主动来问,是很奇怪的。第二,有人如果要计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意外是他们首先会想到的。同样付出一份保费,意外险的保额比其他任何险种都高,而且投保意外险时可以完全不告知被保人,也不需要体检。所以,那些人完全就是冲着钱去的。现在有很多男人,对于他亲爱的伴侣而言,死了比活着价值更高,而他自己却对此浑然不知。

“所有的险种我们都办理。”

她又把话题转回汽车俱乐部,我努力想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但办不到。她坐了下来,说道:“要不要让我来和纳德林尔先生谈这件事呢,赫夫先生?”

为什么她想和他谈他的保险,而不是让我来谈呢?“那也可以啊,纳德林尔太太。”

“这样节省时间。”

“时间很重要。他应该立即处理此事。”

但之后她又反悔了。“我和他谈过以后,你就可以来见他。明晚你可以吗?七点半?我们那时应该吃完饭了。”

“明晚可以的。”

“那我等你。”

我上了车,痛骂自己只因为被一个女人侧眼看了一下,就变成了傻瓜。回到办公室时,我发现凯斯正在找我。凯斯是索赔部的头儿,是世界上最令人厌倦的同事。你甚至都不能对他说一句“今天是星期二”,因为他必定会去查看日历,然后检查日历是今年的还是去年的,是哪家公司印制的,是不是和世界年鉴相吻合。做这么多无用功该让他瘦下来了吧?但他偏不,一年比一年更胖、脾气更坏。他和公司的其他部门总好像有着深仇大恨,一天到晚只知道坐着,敞着领口,淌着汗,不是吵架就是争论,直到弄得和他共处一室的人全都头昏脑涨。可一旦碰到索赔作假,他就像狼一般绝不手软。

我一进门,他就起身咆哮了起来,是关于我六个月前开的一份卡车保单,那家伙烧了卡车,想来索赔。我很快就发现并阻止了他。

“你对我抱怨有什么用呢?我记得那个案子,而且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在上交那份申请时,在上面夹了一张备忘录,说我认为在承担风险之前,应该彻底调查那个家伙。我不喜欢他的长相,而且我不——”

“沃特,我不是在对你抱怨。我知道你说过应该调查他的。你的便条就在我桌上,我就想告诉你这一点。如果这家公司里别的部门有你一半的脑子——”

“哦。”

凯斯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他想对你说句好听的话,也非得先把你弄急不可。

“沃特,你听我说。他们当初开了保单,完全不理会你的备忘警告,前天那辆车被烧掉,那张警告还明明白白地放在他们面前——要不是我今天下午派辆拖车到那里,把那卡车拉开,发现引擎下面有一堆木屑,证明是他自己放火烧的车,他们还会继续把钱赔给他呢!”

“你抓到他了吗?”

“哦,他招了。明天早上他作认罪答辩,这事就算了结了。但我要说的是,如果你一眼就看得出那个人可疑,他们为什么不行!算了,有什么用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就这件事给诺顿发张备忘录。我认为这整件事应该由公司总裁来调查一下。但如果要我说的话,这家公司的总裁如果更加……”

他停了下来,而我也不搭腔。凯斯是从公司的创立人老诺顿的时代一直留任下来的,对小诺顿评价不怎么高。小诺顿自父亲去世以后接手公司,按凯斯的讲法,他什么事都做不好。整个公司的人都担心凯斯会把他们也牵扯到这种敌对关系中。如果小诺顿是我们要共事的人,那么我们就得与他做同事,我们完全没有理由让凯斯使我们也和他搞僵。我对凯斯的批评不动声色,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的秘书娜迪正要下班。“晚安,赫夫先生。”

“晚安,娜迪。”

“哦——我在你桌上留了张备忘录,是关于纳德林尔太太,她十分钟前打电话来,说明晚你去谈续保的事情不太方便。她说她会通知你什么时候再去的。”

“哦,谢谢。”

她走了,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备忘录。我突然想到,在这份申请上——如果能拿到它的话——当我拿到时,该夹上什么样的警告。

前提是我会不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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