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她说了什么话让自己显得‘高高在上’呢?”

“她只会说些跟品牌有关的话,抛出一堆名牌的名字,比如说什么牌子的车,什么牌子的酒——这些完全不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她以前是完全不在意的,而且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偷瞄派屈克的表情,好像在验证自己有没有说错一样。这种‘凡事只追求最好’的鬼话,都是他带来的。真是病入膏肓了。”

“所以说,”卡洛塔说道,“她嫁给了一个有钱人,现在想告诉他自己正在努力跟上他?告诉他,她也属于那个有钱的世界?”

“应该是吧!”莎拉说着,希望奶奶能认识到她虚伪的一面。

卡洛塔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所说的‘高高在上’不过是人们在享受有钱的生活而已,而你目前享受不到这样的生活,是吗?”

奶奶是想激怒我吗?

莎拉吹开遮在眼前的刘海儿,眼里的愤怒表露无遗,“我对钱没什么意见,对奥莉维亚嫁给一个有钱人也没有意见,但是,对于奥莉维亚这种转变性格而且贬低我的行为,我很有意见。在过去和别的男人恋爱时,我们彼此许下过承诺,绝不会让男人改变自己,或是因为恋爱影响我们的友谊。”莎拉面带悲伤地看着自己的酒杯杯底说道,“我觉得她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好吧,莎拉,这种话应该是十五岁的小孩儿说的,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卡洛塔唤来服务员,将自己的水杯满上。“听起来她似乎正经历着价值观的转变。但这和——‘不稳定’——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二者不是一回事。”

“我的天啊!就是一回事!她不仅虚伪做作,而且很不稳定!以前那个掌控大局、管理所有事情的她已经消失了,变成了现在这个爱哭的小老鼠,一点儿小事就能让她发狂,她的情绪变化就和翻书一样快。她请我去她家做客,但是看到我的时候居然一脸惊讶。我们认识的那个奥莉维亚已经不见了,她就像破裂的碎片一样,无法拼凑起来了。”

“噢,亲爱的,那个可怜的女孩儿。”

“别觉得她可怜,奶奶。她的这些行为也伤了父母的心,我常常和她父母聊天儿的,他们也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感觉到她正在将他们从自己的生活中割裂开来,而且没有说明任何原因,这让他们感到伤心。她变了太多了,这种变化让人害怕。”

“噢,这就不妙了。她的父母多好呀!他们以前在你父母出去工作的时候还时常照顾你呢,在你上学的时候,他们把你当成奥莉维亚的亲姐妹来对待。”

“他们以前就是非常棒的人,现在依然是。”

“那她的工作怎么样?她还在园区那边当健身教练吗?”

“她还在工作,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完成工作的,她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她的新丈夫怎么样?他好像是一个成功人士,不是吗——在……他从事的不知道是什么领域里?好像比奥莉维亚年纪大得多,不是吗?他们俩怎么样?”

“派屈克很好。说实话,他就像个圣人一般忍受着她,他很宠爱她,可是她好像甚至都不感激这个好男人。”

卡洛塔点了一次头,莎拉就知道了,她的奶奶一定在脑海中飞速地过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莎拉,你会遇到一个人的,等你遇到他的时候,奥莉维亚带给你的这些伤痛就会全部融化消失,相信我。”

“奶奶,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你就是这个意思,亲爱的。你会明白的,等你找到一个和派屈克一样的男人时。”

“我的天啊!您是认真的吗?您觉得我是在嫉妒?您觉得我只要找到像派屈克一样的男人就——对了,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和他一样,他独一无二,但是,奥莉维亚已经拥有他了。奥莉维亚总是能得到最好的东西,最好的父母、最好的运气,还有这个最好的男人。”

“哦,我可怜的莎拉,”卡洛塔停住了,然后温柔地注视着莎拉,“不管你信不信,我还记得年轻是什么滋味儿呢,性荷尔蒙还给我的大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呢!你甚至都不敢承认自己想做的事情,亲爱的,你想抢走你最好的朋友的丈夫。”

莎拉张了张嘴,试图为自己辩解,但是卡洛塔又接着说道:

“小心点儿,莎拉,小心‘嫉妒’这头‘绿眼睛的怪物’,就像伊阿古对奥赛罗sup/sup说的那样。”在一大碗鳄梨酱面前,这两个女人注视着彼此,脸上写满了忧虑。

老人家真是烦人,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奶奶已经老了,和她的莎士比亚都老了。莎士比亚懂什么是爱吗?这么说来,奶奶难道懂得什么是爱吗?她生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怎么会认为她能理解我呢?

费尔南德斯老师的眼睛看着莎拉,赞美道:“你的发音真好听。”

那是在七年级的时候。莎拉惊讶地抬起头。她和同学们正跟着老师念着一行行的西班牙单词。

莎拉是一个不怎么出众的学生,她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格外关注。在受到了单独表扬之后,她迅速爱上了西班牙语,也爱上了费尔南德斯老师。其他孩子压根儿就没有尝试过去模仿老师的发音,这可是一所中学,要是因为这样就被其他孩子嘲笑,可太不值得了,于是其他人念单词的时候,总是会尽可能地突出美式发音夸张的特点。然而,莎拉是不会受到嘲笑的:她是“校园小天后”——奥莉维亚·科伊最好的朋友。

在那一次表扬之后,莎拉就一门心思地钻研西班牙语,似乎那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情。她完成了hablamosespanolsup/sup节目中布置的所有家庭作业,甚至写了额外的作业,拼命地想要费尔南德斯老师再一次称赞她的天赋。

从中学开始,莎拉的职业理想就是成为一名西班牙语教师——就像费尔南德斯老师那样。大学毕业后,命运女神眷顾了她,吉本斯角高级中学实施了外语学习计划,她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名教师,而且这所高中就在她的中学旁边——九年前,她就是在那里爱上西班牙语和费尔南德斯老师的。

莎拉热爱自己的工作,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一直在扮演着别人。她在模仿费尔南德斯老师。和费尔南德斯老师一样,她总是走在时尚的尖端,她有各种颜色的可爱的鞋子;她的发型是和费尔南德斯老师一样的波波头;她管理课堂的方式和费尔南德斯老师如出一辙;她的教学风格更是完全和费尔南德斯老师的一模一样。而且,费尔南德斯老师每一天都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想知道别人是不是能看出来自己其实在扮演着别人。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既然她们现在已经相当于是同事了,莎拉时不时就会在绿佛餐厅和玛丽索尔·费尔南德斯一起吃饭。在夕阳的余晖下,在种满植物的素食餐馆里,老师在听到莎拉诉说那一次赞扬(她自己早就忘记了)对她的人生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时,忍不住眼含热泪,感动地笑了。

“你永远不知道,”玛丽索尔说着,用叉子扒拉着碗里的印度咖喱,“自己的话语或关注对其他人会产生什么影响。有时候成为一名教师会让我感到害怕。我想,如果我今天心情不好怎么办呢?我可能会说出一些让孩子永远无法忘怀的话。我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未来,也可能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说完,她们都因为这夸张的表达而笑了起来。

然后两人打了个冷战,因为这表达可能并不夸张。

“重点是,您给了我很好的影响。我不知道如果没有爱上西班牙语,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莎拉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也爱上了玛丽索尔。年少时的仰慕之情也许已经淡去,但是她对老师的崇拜——或者说感恩之情——永不会消失)。”

“我也许根本不会去上大学,我不会相信自己有某方面的特长,我会成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过我也不知道。”她们继续说着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产生的重大影响时,莎拉张大了嘴巴,咬了一口地中海沙拉三明治。

然后她们点了一份腰果香草软糖甜品,一份,两个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