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7:你与他人的关系更深入了,你们的联系也更紧密了。有深入理解,才有真切友谊。
在诺伯特家开展了第一次通灵培训课程之后,姐妹团成员们就常常过来上课,每次都由其中一位担任通灵专家来指导诺伯特,让他练习占卜。她们发现要四个人(有时争吵得十分激烈)达到意见一致,实在是超乎想象的困难。因此,她们决定错开时间,单独授课。这个授课系统能让诺伯特交错地学习以下四本书:《人人都是通灵师》《正面肯定和想象》《像读书一样阅览人类》《纸牌从不说谎》。
俗话说:“熟能生巧。”诺伯特的指导课程和独立学习已接近尾声,为了验收成果,他要为姐妹团成员们每人进行一次二十分钟的单独占卜,就像为客人进行占卜那样。
在清早的晨光中,洛林骑着自行车来到诺伯特家,放下自行车的撑脚架,走到他门前。作为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她可能是镇子上年纪最大的自行车手。虽然她的同龄人大都已经放弃驾驶了,洛林依然坚守阵地:游泳、从事园艺。每天都让自己的肌肉动起来。她把自己看作是从纽约城来的移民客。虽然她在纽约城的确还有亲朋好友,但事实上,她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就在吉本斯角生活了。
坐在诺伯特的餐桌前,洛林看了看四周的装饰。“这品位像个老太太,”她心里想,“说不定全部东西都是他的佩儿阿姨留给他的。不过也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挑的。”
她笑了。
诺伯特也朝她微笑。
“开始洗牌吧?”诺伯特建议道。
洛林把七张牌交给诺伯特,一次一张,然后看着他用纤长的手指接过牌,在桌上摆成马蹄形。诺伯特是如此专注、严肃,仿佛整个国家的命运前途都由他的占卜来决定。真是太滑稽了。
诺伯特盯着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凝视洛林的眼睛。洛林也对上了诺伯特那对大大的棕色瞳孔,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认真地与他对视。她此前从未发现,诺伯特的瞳孔颜色如此幽深,眼眸如此深邃,仿佛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洛林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许起愿来,希望这种哄骗人的把戏能成真,希望诺伯特能告诉她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洛林。”诺伯特开口了。他的声音饱含着同情。“洛林,”他又说了一遍,清了清喉咙,停顿了一下,“没有人能想象到你过去经历的黑暗和痛苦有多深,它们都尘封起来了,你背负了太多……太多,它们都在你心里,由你独自背负着。”
洛林,一个从来不会错过讽刺别人机会的人,现在却陷入沉默。她等待着诺伯特接着说下去,呼吸不知不觉变浅了。
“这张黑桃6暗示着失去……黑桃6旁边的黑桃j则暗示着你失去了非常亲密的人。”
诺伯特抬头,看到了洛林痛苦不堪的表情。
轻轻地,他继续说着:“事实上,你抽的每一张牌的花色都是黑桃,说明你长期沉浸在悲痛之中,甚至已经失去了信念。”
洛林听着诺伯特单独对她说的这些话,这些简单的言语,感觉自己的所有防备都被戳破了。她的朋友们从来没有见过她被悲伤击溃、可怜无助的模样,就像诺伯特现在看到的这样。如果说这场占卜中有某个时刻或某个地点是真实的,一定就是当下,是此地。
洛林说了很多她过去讳莫如深的事。也许在占卜中滔滔不绝的人本应是诺伯特,但现在却变成了洛林,而她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如何把自己真实的感觉隐藏起来。洛林的心要她把一切都说出来,要她在这个房间里卸下所有心防,就在此时此刻,对眼前这个人倾诉所有。
“我失去了很多我深爱的人,诺伯特,到现在为止,多得我连名字都叫不过来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天主教徒,对于那些相信天堂、相信上帝会惩罚坏人、奖励好人的人而言,教堂总是一个能宽慰心灵的地方。但是我不行,我没办法相信那些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的东西,我没办法欺骗自己,所以我只能看着心爱的人离开,一个又一个地离开我。”
洛林上气不接下气地啜泣着,诺伯特递上一张纸巾。
“失去了那么多人之后,你知道我领悟到什么吗?就是:人走了,什么都留不下。我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在亲戚或朋友去世之后,我会去他们家里,把那些没人记得的人的照片、没人读的杂志还有带着他们生活痕迹的食谱都清理掉。什么都留不下来。我们在一生中只会给某些人留下有限的记忆,等那些人都离开了——我们还能留下什么?什么都没有。‘啪’!就像肥皂泡在空中破裂一样,那就是生命终点的模样。所以努力奋斗又有什么意义?生命到底有什么鬼意义,诺伯特?”洛林擦了一把泪,提高了音量,“难道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找点什么事儿干……直到死亡吗?”
洛林的占卜耗时远不止二十分钟。
两小时后,她从诺伯特家出来,骑上自行车,觉得自己心头上的负担似乎轻了许多。不知怎地,她好像找到了新的源源不断的能量。
她留给那个沉默寡言的诺伯特一句话:“你是有天赋的,诺伯特。你的天赋会让人们觉得自己的生命是有价值的,你能让他人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玛格丽特在家里和她那肥胖的、黑白相间的猫咪默特尔一起吃过午饭后,就出发去占卜了。默特尔趴在窗台上沐浴着阳光,看着玛格丽特出门,心里可没有一点不舍。默特尔喜欢安静的家,可玛格丽特偏偏喜欢哼歌、吹口哨、大声说话,还会向默特尔征询意见,但是默特尔还是比较喜欢保留自己的意见。
玛格丽特走在街上,和往常一样活力四射——抬头、挺胸、肩膀后张——就这样走过两个长长的街区,从她家到诺伯特家。只要天气好,玛格丽特无论去哪都用双脚走,并且她走的路越多,就越觉得充满活力。像今天这样晴朗的日子,阳光给绿叶都镶上了金边,还有什么是比沿着吉本斯角的街道漫步更好的消遣呢?
她重重地按着门铃,诺伯特前来应门,而艾薇一看到玛格丽特就安静下来了。自从通灵课程开始以来,艾薇已经习惯了玛格丽特在他们家来来往往。它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狗,如此乖巧——玛格丽特看着它,想到了自己。
“诺伯特,”玛格丽特一边飞快踏上台阶,走进屋里,一边大声说着,“你过得怎么样?多有意思啊!现在,我想在开始前先说明一点。我希望你只告诉我好消息。我已经八十七岁了,虽然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怎么会八十七岁呢?可是事实上,我真的八十七岁了。在我这个年纪还来占卜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我还能遇上什么好事呢?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找到’一点好消息,什么坏的都不要说。我连牌都不会看的。我会转过身去,听你说就好了。明白了吗?”
“顾客永远是对的,玛格丽特。”诺伯特表示同意,像往常一样微笑着。他的家有点儿像一个可爱的农舍,玛格丽特很喜欢这一点,不过她很惊讶一个男人怎么会住在这种风格的房子里。
玛格丽特背对诺伯特而坐,她能听到诺伯特的声音,温和又轻柔,好像带着极大的关怀和关注。
“我看见一位女士,聪慧又敏感,我还看见她似乎和几个彼此深爱的人产生了隔阂。”
“诺伯特!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玛格丽特想跺一下脚,可脚够不着地板,“如果你现在不跟我说点儿好事,我马上就走。”
“啊,但是紧接着,我看到了有弥补隔阂的可能。”
“继续。”
“啊……你知道这位敏感的女士可能是谁吗?是和你很亲近的人?”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说道:“那是我女儿,薇薇安。我今早打电话给她了。今天是她六十岁生日……诺伯特,我能跟你说一个秘密吗?”
诺伯特向她保证自己会保密。
玛格丽特从来没有告诉她的姐妹们,自己和女儿的关系变得多么疏远。你总有那么几件事是不会告诉闺密的嘛!
玛格丽特转过身子,面对着诺伯特,这些话她对着墙可说不出来。
诺伯特静静聆听玛格丽特倾诉内心的痛苦,她的好朋友都不知道这些事。玛格丽特以前不是一个好母亲——她的女儿薇薇安也继承了这一点。玛格丽特打从一开始就不想结婚,但在一九五二年,将近二十三岁的她除结婚以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如果她是天主教徒,那么她就能成为一个修女。但不幸的是,她的父母都是卫理公会派教徒,并且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没有人会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至少她不认识这样的人。婚后的第一个早上,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无法弥补的错误。之后,她生下三个孩子,就像其他人一样。她的确爱过他们,发自内心地爱,但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生下他们或养育他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她尽自己所能,和自己的内心挣扎对抗了很久。她假装自己能感受到其他母亲似乎也能感受到的东西:对维持一个家庭的无尽的爱。但她真正想要的其实是独立、独身和自由。她和丈夫一直在一起,直到她的小女儿玛丽十八岁那年。尽管玛丽和盖里对她没有恶意,但玛格丽特的大女儿薇薇安自青春期时起就一直对玛格丽特心怀愤懑。
“诺伯特,”玛格丽特说,“我告诉她,‘薇薇安,亲爱的,这些事情我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我的天啊,你又要回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吗?’然后她说:‘对你来说那只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可是对我来说,那是我一生仅有一次的该死的童年,母亲。’每次和她说话,我都会不知所措。我觉得自己真的很糟糕,诺伯特。但我真的不懂——不懂那一代人……为什么她总是要因为过去的事情不断责备我呢?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诺伯特和玛格丽特坐在小小的白色房子里说着话。
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做得最慷慨的事情之一就是全神贯注地聆听。
玛格丽特走出诺伯特的家,开始相信自己和女儿薇薇安的关系是可以修复的。诺伯特通过纸牌占卜和认真倾听之后告诉玛格丽特,她和薇薇安距离构建起联系只有一步之遥。
玛格丽特一回到家就打电话给薇薇安,电话转接到语音信箱,她留下一通留言:
“薇薇安,亲爱的,我是妈妈。我一直在想……我很对不起你,请打电话给我吧,我爱你。”
白蒂的占卜安排在晚上。诺伯特刚吃完晚饭,她就到了,进门时身上传出一阵“丁零、丁零”的铃铛声。她的脚链上系着铃铛,一头明晃晃的红发用淡绿色丝巾裹成了吉普赛人的发型。而艾薇,以前一直是一只喜欢自己待着的狗狗,现在却因为连续几周的课程对白蒂产生了仰慕之情。白蒂将艾薇抱在怀里,接受艾薇的亲吻,而此时,诺伯特正在研究纸牌。黑桃q位于马蹄形的最顶端。剩下的全部牌都是人头牌,无一例外。
诺伯特皱着眉头,双手托着脸。
“遇到难题了吗,诺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