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实,我刚才在想着雪花呢!”

“雪花?”玛格丽塔打开窗户,说道,“现在都快六月了!不过,这是纽约嘛。一切皆有可能!”

“是老师教我的,跟雪花有关的事。我记得那是五年级的时候,在圣诞假期的前一天,基恩老师让我们用纸剪出雪花的模样,你知道的,就是小孩子的剪纸游戏。老师说,如果把雪花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你会发现没有两片雪花是一样的,每一片雪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好好想一想,小朋友们!”诺伯特似乎回到了一九五三年,看到自己坐在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努力想把粘在手上的闪粉和胶水弄掉。他似乎能看到基恩老师那一头不太真实的蓝白色头发,好像在那个年代,上了年纪的女士的头发都是这个颜色。他能感受到老师的温柔和美好。银色的闪粉看起来多么可爱呀,在他伸手去碰它们之前,他只是看着闪粉都觉得很幸福。但是在他想用闪粉装饰雪花时,很遗憾,出了一点儿小状况:胶水和闪粉在他的指尖黏成一团,形成一大团灰色的黏球,黏在雪花上、桌子上以及他的袖子上。

基恩老师说:“是的,雪花就和你们一样,孩子们,你们每个人都是特别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会和你们相似,你们都有自己的独特天赋。你们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方面创造属于自己的成就,在那个方面,没有人会比你们做得更棒。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自己擅长的那个方面,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雪花!”

诺伯特一想到原来自己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很兴奋,并且很好奇自己到底有什么天赋。他搓搓手指,看着那些干了的胶水一点点地掉到裤子上,他知道自己的天赋绝不是剪雪花纸片。

诺伯特述说着自己的童年,白蒂和玛格丽特露出温柔的神情,静静听着。

“我想大概是刚才那幅跟雪有关的画让我想起了雪花吧。每一次想起雪花,我都会想着:我要找到自己独特的使命。像老师在很多年前告诉我们的:‘我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我相信她。我以前还不知道那番关于‘雪花独特性’的言论是陈词滥调。我也不知道后来证实了那些话并不是真的。现在我知道了,雪花的结构是有可能重复的。以前,我很想知道自己在日后会发掘出什么样的特殊潜能。但现在,回看自己的一生,我发现,原来我从来没有找到自己的独特能力。我想,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像雪花一样特别吧!”说到这里,诺伯特又露出了焦虑时的招牌微笑,还干笑了一两声,好让她们知道自己无意把场面搞得那么严肃。

“噢,但你找到了呀!”白蒂的声音很平缓,还带着呼气声,“你的老师说的是苏格拉底主张的‘恶魔性’sup/sup。你内心有一个声音,或说有一种指引、一种提示。你越是听从它,它就会越强烈。它会告诉你:‘现在去那里’‘接下来试试这个’‘今天和那个人说话’。只要你听从它,你就能成为真正的自己,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白蒂似乎为可以传授自己的人生观而兴高采烈,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成为真正的自己!”

诺伯特还等着白蒂收尾,但很明显她已经说完了。

玛格丽特说:“说实话,这场谈话对我来说有点儿难理解。什么‘找到自己的独特潜能’‘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成为真正的自己’,这都是些什么话!我的死鬼前夫说过一句话:‘别想太多。’这就是我的人生观。算了,嗒——嗒!”在离开之前,她从柜台上的面包筐里拿走了最后一块科乐起司饼干。“俗话说:‘吃完这块再上路!’”

诺伯特亲眼看着他的晚餐就要进到玛格丽特的嘴巴里。

玛格丽特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把饼干放在白色的面包筐里。

“哦,请拿去吃吧!”诺伯特恳切地说,“放着也只是浪费而已。”

“哦,不行的,”玛格丽特睁大了蓝色的双眼,说,“我必须注意自己的淑女形象。”

诺伯特轻轻咳了一下,来掩盖自己其实松了一口气的心情。

白蒂跟在玛格丽特身后,正准备出门时却停下了脚步,好像在认真地听什么声音,可诺伯特什么也没听到。白蒂转过身,对他说:“你会得到暗示的,诺伯特。”她微笑着,双眼弯成了月牙形。

门关上了。时钟发出整点报时的声音。诺伯特对着空荡荡的画廊自言自语:“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