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潘多拉的盒子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但是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见,因为北先生一直都很照顾我。”

“那倒是。但是说不定北先生也……”

“所以说,要和北先生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只要照着北先生说的做就一定不会错的。北先生好像还在二楼和大哥说着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了?我们一家三口,没获得他的许可,就这么冒失地上楼,不好吧……”

“不必担心,英治(二哥的名字)不是还发了电报让你快些回来的吗?”

“电报?什么时候?我没有见过啊。”

“诶?我们还以为你是看了那封电报才回来的呢……”

“那家伙,真是不妙啊。是错过了啊。那家伙,不妙。是北先生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多管闲事。”我一边说着,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了。是我运气不好。

“也没什么不妙的吧,反正你回来得越早越好。”

可是我却有些沮丧。也觉得很对不住为了带我回家而专程放下手中生意的北先生。哥哥们明明早就通知我要回家的时间,我却错过电报,我可以理解哥哥们的这份不甘心。总之这件事情做得真是不妙、不妥。

刚刚在车站迎接我们的那个小姑娘也进到房间里,微笑着向我们行礼。我又错了,这次是因太过小心而犯下的错。那才不是女佣,而是大姐的孩子。在这孩子七八岁的时候我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还只是一个黑黝黝的小矮子。现在一看,个子也长高了,也有气质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这是小光啊,”婶婶笑着说,“是不是变成个大美人啦?”

“嗯,变成个大美人了。”我认真地回答道,“也变白了呢。”

大家都笑了,我的心情也没有那么拘束了。这时,我看了看在旁边房间里躺着的母亲,她正无力地张开嘴,耸动着肩膀进行着没有规律的喘息。然后,枯瘦的手像是在赶苍蝇那样地挥动着。我觉得很奇怪。我站起来,走到母亲的床边。其他人也露出很担心的表情,一下子都聚到母亲的枕边。

“偶尔会像这样变得难喘气的。”女护士在一旁小声地解释道,把手伸进被子里使劲地摩擦母亲的身体。我蹲到床前,问道:“哪里不舒服?”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

“加油啊,您一定要看着园子长大成人啊。”我忍住害羞,说出了这句话。

突然,一位阿婆将我的手和母亲的手捏在一起。我双手包住母亲冰冷的手,给她温暖。阿婆把头靠在母亲的被子上哭了起来。婶婶、阿高(二嫂的名字)也哭了起来。我咬紧了嘴唇,终于没有哭出来。我们就这样待了很久,之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离开母亲的房间来到走廊。穿过走廊又来到一间洋式屋。洋屋很冷,空无一人。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罂粟花的油画和一幅裸体女人的油画。壁炉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雕工拙劣的木雕。沙发上铺着一块豹皮。椅子、桌子、地毯,所有的都没变,和以前一样。我在洋屋里一圈一圈地走来走去,对自己说:“现在哭就太假了,现在哭就太假了!”我努力地告诉自己不准哭不准哭。“偷偷逃到洋屋里一个人悄悄地哭泣,心里惦念着伟大的母子情的好儿子。真矫情。这不是明摆着想让别人这么想的吗?这种掉价的电影场面已经有很多了。都三十四岁的人了,还想怎么样?想扮演好心肠的修治先生吗?那种矫揉造作的戏码就别玩儿了。到了这个份儿上才想到要尽孝道吗?净干一些自以为是的名堂。行了,够了。现在哭就太假了,假惺惺的眼泪就免了吧。”我一边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一边把双手兜在怀里,继续在房子里绕圈,即使是这样,还是忍不住呜咽起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抽抽烟再擦擦鼻子,下了好多种功夫,终于没有让一滴眼泪溢出眼眶来。

天黑了,我没有回到母亲的病房,在洋屋的沙发上静静地睡着了。这间距离有些远的洋屋,好像没有被使用。我扭了开关,也没有电。我一个人悄悄地待在这寒冷和黑暗中。北先生和中畑先生也没有来到这个地方,他们到底在做着什么呢?妻子和园子大概在母亲的病房里。过了今晚,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开始的计划是,照北先生的意见,看望母亲以后就马上离开金木,当晚就留宿在五所川原的婶婶家。但是看到母亲病情这么严重,要是按原计划的话,事情会变得很不愉快。总之,我现在很想见到北先生。北先生到底在哪里呢?会不会是在和哥哥的交谈中发生了什么纠葛呢?我突然觉得自己到哪里都没有了容身之所。

妻子来到昏暗的房间,说:“你啊,会感冒的哟。”

“园子呢?”

“已经睡下了。”妻子说把园子放在会客室里让她睡下了。

“没关系吧?她不会着凉的吧?”

“嗯,婶婶拿来了毛毯。”

“怎么样,大家都很好吧?”

“是。”但是妻子还是很不安,问:“之后,我们要怎么做呢?”

“不知道。”

“那今晚在哪里睡呢?”

“这种事情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所有的事情都按北先生的意思做吧。这十年来,已经形成这种习惯了。要是不按北先生的意思就直接去找哥哥谈话的话,一定会引起骚动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不知道啊。现在,我一点权力都没有,连拿行李箱过来都不行。”

“怎么,像是有点憎恨北先生呢?”

“笨蛋。北先生的好意,我是要铭心刻骨地记得。但是,北先生的介入,让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复杂。无论到了哪里还都要顾及北先生的面子,即便谁都是好人……”

“是啊。”妻子好像也明白了一些,“难得北先生说要带着过来,要是拒绝了也不好,我和园子也一起来,给北先生造成这么多麻烦,我也很过意不去。”

“这也是啊。不能轻易照顾别人啊。我这种难搞定的人的存在才是最要不得的。这次真的是拖累了北先生。好不容易这么大老远地跑来,我们还有哥哥们还都不感谢他,真是太凄惨了。虽然我们也应该为了让北先生更有面子而努努力,但是刚好我没有那种能力啊。要是不小心捅了什么娄子,那可就没办法收场了。总之,先这么做吧,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倒不如先去母亲的病房,帮她搓搓脚什么的吧。母亲的病,我们先这样考虑吧。”

可是妻子并没有动身。她在黑暗中沮丧地低着头站在那里。要是别人看到在黑暗中有两个人,肯定会很瘆得慌吧?于是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外廊。这里是本州的北端,寒气逼人。透过外廊的玻璃窗看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天空只是很黑很黑。我突然想要闷头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好吧,做就做,带着那种心情,一鼓作气。

嫂子过来找我们了。

“呀,怎么在这儿啊!”一声明亮的惊叫,“吃饭了。美知子,一起来吧。”嫂子好像已经对我们不抱有什么戒备心了。这让我十分安心。我想任何事情若是都和这个人先有过商量,是绝对没错的。

我们被带到了主屋的佛堂。背对壁龛,五所川原的教师(婶婶的养子)、北先生、中畑先生坐在那里,大哥、二哥、我、美知子和他们相对而坐,这里只有我们七个人坐的位子。

“错过了电报。”我刚看见大哥的脸,就不由得说出了这句话。二哥稍微点了一下头。

北先生没什么精神,一脸的漫不经心。往日在酒席上都很会煽动气氛的人,现在却这么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显得格外明显。我确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这样,稍稍有些醉的五所川原的教师,多少把我们的饭桌搅得热闹了一些。我伸长手臂,赶忙帮着大哥二哥倒酒。哥哥们到底有没有原谅我呢?这个问题我不再思考了。“本来,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被原谅了,还妄想着被原谅,早就应该丢掉这些弱智的想法了。最后,哥哥们到底还爱不爱我,那才是问题的关键。或许爱别人的人才是幸福的人吧。只要我爱着哥哥们就行了。恋恋不舍、优柔寡断的思考方式一定要舍弃了。”我就这样一边独酌豪饮,一边拉拉杂杂地在一旁持续着这样没有重点的自问自答。

那晚,北先生到五所川原的婶婶家住了。金木的家里又因为母亲这个病人而忙前忙后杂乱无章。北先生是不是因为客气才到五所川原留宿的呢?我把北先生一直送到车站。

“感谢您,全托您的福。”我从内心深处表达着我的谢意。眼看即将和北先生告别,我的心里有些忐忑。以后就没有人再指导我做事情了。我总想再多问问他“我们今晚就这样住在金木的家里,没关系吗?”之类的。“那当然没关系啦。”是不是我多心了,总觉得那语调里有些疏离。“不管怎样,你的母亲现在病得那么严重。”

“那么,要是让家人再留我们住个两三天,会不会显得很厚脸皮?”

“那就要看你的母亲的状态了。总之,我们明天电话里定吧。”

“北先生要去哪里?”

“明天就回东京了。”

“真是辛苦您了。去年夏天也是,您那么匆忙就回家了。今年本想趁这次机会,带您到青森附近的温泉去看看的。我们可是都做好准备才来的。”

“不了不了,你母亲现在这个样子,可不是去温泉的时候啊。实际上我并没有想到她会病得那么严重,有些意外。你帮我付的火车票钱,之后我会还给你的。”他突然说出车票的事,让我有些慌张。

“别说笑了。我本该连您回家的车票都买好的。您就别担心这些了。”

“不,还是算清楚些吧。你放在中畑先生家里的行李,拜托他明天赶紧给你送到金木来吧。好了,我没事了。”说着,他一步步地走在漆黑的路上。“车站是这里吧?就送到这儿吧。真的,可以了。”

“北先生!”我加快了脚步,像是要追上去似的,问:“您是不是被哥哥说了些什么?”

“没有。”北先生放缓了脚步,平心静气地说,“你不需要再担心这些事了。我今晚,心情很好。看到文治先生、英治先生和你,你们三兄弟齐坐在一起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掉眼泪。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很满足。我最开始就没有打算从中谋得一分钱的利益。这个你应该很清楚的吧?我,就只是想让你们三兄弟好好坐在一起。我真的很高兴、很满足了。修治先生,你,今后要好好过啊。我们这些老人家,差不多该功成身退了。”

目送北先生离开之后,我回到了家里。一想到从今以后不能再依靠北先生而要靠自己直接和哥哥们打交道,比起高兴,我更加感到恐惧。我担心我某天又会做出一些什么蹩脚的事来让他们生气,我心里满是这种低三下四的不安。

家里被那些来探病的客人搞得很混杂。我为了避开那些客人,悄悄地从厨房进去准备到有些远的病房里去。突然瞥了一眼“常居”旁边的小房间,看到二哥独自一人坐在里面,我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拉扯住了似的,敏捷地坐到他的旁边。心里一边恐惧地发抖,一边说出:“母亲怎么样了,救不好了吗?”这问题实在是太唐突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合适。英治脸上浮现着笑容,环视了周围一圈,说:“唉,这次,真的很难了。”这时候,大哥突然走了进来。看他有些慌张,这边那边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扶着壁橱的门开开合合,然后啪嗒一声盘腿坐在二哥旁边。

“伤脑筋,这次,真的伤脑筋啊。”他说着低下头,一只手把眼镜抬到额头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揉搓着眼睛。

当我猛地转过身来,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姐已悄悄地坐在了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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