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这样四肢冰凉地躺了多久:死人大概也是这样僵直地躺在棺材里的。我只知道,我双眼紧闭,默默向上帝,向天上的神灵祈祷,但愿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全不是真的。但是我敏锐的知觉现在再也不容欺骗,我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说话,听见有人用水时的哗哗声,外面走廓里有走动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无情地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的知觉是清醒的。
“这可怕的状态究竟持续了多久,我说不清楚:那时候每一秒钟都与从容不迫的生活时间不同,那每一秒种都另有自己的计时标准。这时另一种恐惧,那突如其来的、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惧袭上我的心头:这个陌生人,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现在大概要醒了,大概要跟我说话了。我立刻明白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在他醒来之前穿好衣服逃走。永远不再让他看见我,永远不再跟他说话。及时拯救自己,走,走,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回到我的旅馆去,马上乘下一班火车离开这个可耻的地方,离开这个国家,永远不再碰上他,永远不再看见他,没有证人,没有起诉人,也没有知情人。这个想法使我慢慢从晕厥中清醒过来,我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小偷常用的蹑手蹑足的动作,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身体(只是为了不弄出响声来),下得床来,摸到我的衣服。我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因为怕他醒来,我每秒钟都在发抖。现在我已经穿好衣服,这件事算成了。只是我的帽子在另一边的床脚下,现在我踮着足尖轻轻走去拾起帽子——可是在这一秒钟里我却无法把持自己:我一定还要朝这个陌生人看上一眼,朝这个像陨石似的坠入我的生活中来的陌生人看上一眼。我只要看上一眼就行了,但是……很奇怪,因为这个躺在那儿酣睡的年轻人——对我来说确实是陌生的:我第一眼所见的竟不是昨天那张脸了。这个情绪激动到极点的人,由于受了激情的折磨,脸上现出天真和孩子气,焕发着纯洁和快乐。这两片嘴唇,昨天是用牙齿紧紧咬住的,这时在梦里却温柔地微微张启,而且挂着一缕微笑。一丝皱纹也没有的额上柔软地垂下松散的金发,安详的呼吸似轻波细纹从胸部散扩到全身。
“您也许会记得,我先前对您说过,我还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如此毫无顾忌地像盯着观察赌台上的那个陌生人那样观察过一个人所表现出的贪婪和激情。我要告诉您,我从来没有,就是在孩子身上——襁褓中的婴儿有时身上有一种天使般的快乐光泽——也没有见过他在真正幸福的酣睡中所呈现的这种焕发着纯洁光辉的表情。这张脸宛如精妙绝伦的雕像,将他所有的情感表现得淋漓尽致:摆脱了内心重压的那种幸福快乐的舒坦感,那种解脱感,那种得救感。看到这副令人惊异的神态,我的全部惊吓和恐惧就像一件沉重的黑大衣,从我身上掉了下来——我不再感到羞愧,不,非但不再感到羞愧,反而几乎感到喜上心头了。原来那种恐怖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对我来说突然之间有了意义,一想到这个柔嫩、漂亮的年轻人,这个像鲜花一样快乐而沉静地躺在这里的年轻人,要是没有我的奉献,他将摔得粉身碎骨、血迹斑斑、脸青鼻肿、眼珠暴突、面目全非、气断命绝,躺在悬崖脚下,我救了他,他得救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心里乐滋滋的,感到骄傲。现在我带着母爱的目光——我无法用别的说法——朝这个躺着的人望去,我再次把他生了出来,给他以生命——我生他的时候比生自己的孩子痛苦要大得多。在这间陈旧的、污秽不堪的屋子里,在这家令人恶心的、油腻腻的临时旅馆里,我有一种宛如在教堂里的感觉——您听了这话或许会觉得很可笑——一种奇异和神圣之感。现在在我心里生出了姐弟之情,我一生中最最可怕的一秒钟,变成了令人惊异、令人倾倒的第二个一秒钟。
“我动作的声音太大了?我情不自禁地说了什么话?我不知道。然而突然之间那个酣睡的人睁开了眼睛。我吓得连忙后退。他诧异地环顾四周——同我自己先前一模一样,仿佛他是从无底深渊和杂乱的迷惘中费尽力气爬上来的。他的目光吃力地扫视这间陌生的、从未见过的屋子,随后惊讶地落在我身上。但是没等他说话,没等他完全回忆起来,我就镇定自若了。不能让他说话,不能让他提问,不能让他有亲昵的表示,昨天和昨天夜里的事不该重演,不作解释,也不去谈。
“‘我现在得走了,’我立即向他表示,‘您留在这儿,穿上衣服,十二点钟我在赌馆门口等您,在那儿我会把其余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的。’
“没等他回答,我就逃了出去,不愿再看到那间屋子,我头也没回,就奔出旅馆。旅馆的名字我不知道,正如不知道那个同他在这里过了一夜的陌生男人的名字一样。”
c夫人停下来歇了口气。但是所有的紧张和痛苦都从她声音里消失了:就像一辆马车,费尽力气艰难地爬上山顶,然后从山顶轻轻松松地飞速驰向山腰,现在她就是以这样轻松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样,我急忙跑回自己住的旅馆。街上晨光明亮,夜里的暴风雨已将沉闷阴郁的天空荡涤得一干二净,就好似令我受尽煎熬的感情现在已从我心里被冲刷干净。您一定记得我先前对您说过的话:自从丈夫故世以后,我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不抱奢望,孩子们不需要我,我自己也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活着不能达到某个目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谬误。真是意想不到,现在居然第一次有个任务落在了我身上:我救了一个人,竭尽全力把他从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现在还有一件小事要做,这件事得做完。所以我就跑回我的旅馆,门房见我早晨九点钟才回来,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我——对于已经发生的这件事,我思想上已经不再感到羞愧和恼怒的重压了,生的愿望突然复苏,出乎意料地获得一种必须活下去的新的感受。这些新的感受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温暖地流遍全身。我在房间里匆匆换了衣服,下意识地脱下身上的丧服(这事我后来才注意到),换上一件色彩明快的衣服,到银行去取了钱,风风火火地赶到车站,问明了列车的行车时间。此外我还办了几件别的事,赴了几处约会,我行动之果断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现在没有别的事要办了,只等将命运扔给我的那个人送上火车,把他最终挽救过来。
“当然,要直接面对他,这需要力量。因为昨天的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在感情的旋涡里发生的,就像被山洪冲下来的两块石头,突然撞击在一起。我们彼此几乎没有面对面地认识过,那个陌生人是否还会认得我,对此我毫无把握。昨天——那是事出偶然,是心醉神迷,是两个糊涂人走火入魔,但是今天我非得比昨天更为公开地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了,因为我现在不得不在无情的光天化日之下以我本人,以我的本来面目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到他面前去了。
“不过,一切都比我想的要容易得多。在约定的时间,我还没有到赌馆门口,一位年轻人就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急忙朝我走来。他那惊异的神情,他那每一个胜过语言的动作完全出自本能,显得多么稚气,多么率真和喜悦:他简直是飞奔过来的,眼睛里流露出既感激又崇敬的快乐之光,但是他的眼神一觉察到我的眼睛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立即谦恭地垂了下来。这种感激之情在一般人身上很难感觉得到,而且心怀最最感激之情的人往往无法表达出来,他们总是尴尬地沉默不语、羞愧不已,为了掩饰他们的感情,往往欲言又止。上帝好似一位神秘的雕塑家,将这个人的感情姿态表现得极为性感、优美、生动,在他身上感激之情的流露十分炽烈,他的体内像是有一股激情在迸发出来。他朝我的手弯下腰,谦恭地垂下轮廓清瘦的孩子式的脑袋,十分尊敬地吻了一分钟,但是嘴唇仅仅触到我的手指,接着便退后一步,问我身体怎么样,亲切地望着我,他的每一句话都很有礼貌,又极为得体,因此几分钟之后我心里最后的一点惶恐不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四周的景物全都着了魔,好似镜子一样映照出我开朗的心情:昨天还是怒涛汹涌的大海,现在却明澈而平静,细浪之下每粒砂石都在朝着我们闪烁着白灿灿的光辉。那家赌馆,那恶魔聚集之所,在清扫得干干净净、锦锻似的天空下色彩明朗;那个商亭、昨天下着瓢泼大雨的时候我们曾在其屋檐下躲避,现在已经开启,是一家花店,那里摆放着一束束、一簇簇鲜花,白的、红的、绿的,色彩缤纷,斑斓杂陈。卖花的是位年轻姑娘,她身上的衬衣色彩极为鲜艳。
“我请他到一家小餐馆去吃午饭。在那里这位陌生的年轻人对我讲了他悲剧性的冒险史。他的冒险史完全证实了我在绿色赌台上看到他那双神经质地索索发抖的手时所作的第一个揣测。他出生于奥地利波兰贵族家庭,这确定他将来要在外交界求个锦绣前程,他一直在维也纳上学,一个月前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初考。学习期间他住在叔叔家。他叔叔是总参谋部的高级军官,为了庆祝考试成功,并作为对他的奖励,叔叔叫了一辆马车,把他带到普拉特sup/sup,两人一起来到赛马场。叔叔赌运亨通,接连赢了三次。随后他们拿着厚厚一叠白赚的钞票,到一家豪华饭店去大吃了一顿。第二天,这位未来的外交官就收到为奖励他这次考试胜利而寄来的一笔钱,数额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要是在两天前,对他来说这笔钱还是个相当可观的数目,可是现在,在那次轻而易举就赢了这么多钱之后,这点钱他就看不起了,兴头十足地放手去豪赌一场。他居然福星高照——或者更应该说是厄运临头——到最后一场赛马结束,离开普拉特公园时,他的钱数已经增加了三倍。从此以后他赌兴大发,时而赛马场,时而咖啡馆,或者俱乐部,耗费了自己的时间,荒废了学业,损坏了神经,尤其是耗掉了金钱。他再也不能思考,夜里也不能安眠,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有天夜里,他在俱乐部里输光了钱,回到家里脱衣服时发现背心口袋里还有一张忘记的、已经揉成一团的钞票,他忍不住,便又穿上衣服,到外面东转西晃,最后在一家咖啡馆里找到几个玩多米诺骨牌的人,便坐下来同他们一直赌到天明。他的一位已经出嫁的姐姐接济过他一回,替他偿还了高利贷借款。高利贷者见他是名门贵族的继承人,所以都乐意把钱贷给他。有一阵子他曾赌运亨通,可是后来手气又不好,连连输钱,颓势怎么也阻挡不住,而且输得越多,就越是渴望大赢一次,好支付尚未偿还的债务和以名誉担保一定按时还清的借款。他早就把钟和衣服当掉了,最后竟发生了这么件令人惊骇之事:他偷了老婶婶的两枚花骨朵状的钻石大耳环。这两枚耳环他婶婶很少戴,一直放在柜子里。其中的一枚他以高价当了出去,当天晚上拿这笔钱去赌就赢了四倍。但是他没有去赎回耳环,而是将所有的钱拿去孤注一掷,结果输得一干二净。直到他离开维也纳的时候,他的偷窃行为尚未被发现,于是他又把第二枚耳环当掉,这时他突然心血来潮,便坐上火车来到蒙特卡洛,想在轮船上发一笔他梦寐以求的大财。在这里他卖掉了皮箱、衣服、雨伞,现在他身边只有一支装了四发子弹的手枪和一个镶嵌着宝石的小十字架,这是他的教母x侯爵夫人送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出手,除此之外,他已别无他物。但是,就连这个十字架他也在下午以五十法郎卖掉了,只是为了晚上最后一次去寻求那令人震颤的欢乐,再去作一次生死搏斗。
“他把这一切讲给我听的时候,神态优美,极具魅力,气质活泼生动,灵气十足。我听着,心里感到震撼、着迷、激动。然而我并没有因为与我同桌的人本是小偷而愤怒,不,这个想法我片刻都没有出现过。作为女人,我的一生从未有过污点,在社交场合总是要求保持最严格的传统尊严,倘若昨天有人即使只是对我暗示,说我将会跟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一个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而且偷过珠宝耳环的人亲密地坐在一起,那我定会把他看作疯子。可是听着他的叙述,我一点没有惊骇之感,这一切他说得那么自然,而且带着那么一种激情,使人觉得他讲的是一个高烧病人的行为,而不是什么令人气愤之事。再有,谁像我一样昨天夜里亲身经历了这种激流飞泻似的出人意料的事,那么‘不可能’这个词就突然失去了它的意义。在那十个小时里,我对现实的了解比先前以市民方式度过的四十年要多不知道多少。
“可是,在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进行坦白的时候,却有另一种东西令我惊慌不安,那就是他眼睛里火一般的光亮。他一谈到自己对赌钱的热衷,眼里便熠熠生辉,脸上的所有神经像通了电一样颤动不已。他在讲这些事的时候,自己还异常激动,表情丰富的脸上极其清晰地再现了当时欢喜或痛苦的种种紧张神态。他的两只手,那两只奇妙的、细长而灵活的、神经质的手同在赌台上一样,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变得像或追逐或逃遁的猛兽:我看见他说着说着,两只手就突然从指关节往上剧烈地颤抖,拼命卷曲起来,紧攥拳头,接着手指又突然重新弹开,随后又相互交叉,紧紧抱成一个拳头。他在坦白偷耳环这件事的时候,两只手闪电般地向前伸出(我不禁吓了一跳),飞快地做了一个偷东西的动作:手指十分利索地朝耳饰张开,将东西匆匆一把攥在拳头窝里,这一切我都看得真真切切。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惊,看出这个人身上的每一滴血都中了他自己激情的毒。
“一个年轻、爽朗、生来就无忧无虑的人竟会可悲地屈从于一股迷糊滑稽的热情,他的叙述中令我如此震撼和吃惊的仅仅就是这一点。因此,我认为自己首要的职责就是友好地规劝这位不期而遇的被保护人,劝他必须立刻离开蒙特卡洛,离开这个最危险的诱惑之地,趁现在丢失耳环之事尚未被发现,自己的前程尚未永远断送之前,今天就回家去。我答应给他回家的路费和赎回耳饰的钱,当然有一个条件,只有一个条件,他今天就要走,并且要以他的名誉向我起誓,永远不再碰纸牌,也再不进行其他赌博活动。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位落魄的陌生人听着我说,起初情绪何等沮丧,随后心情逐渐开朗,满怀着热烈的感激之情。当我答应帮助他的时候,他像是要把我的话吮进肚里似的。突然,他的两只手从桌面上伸了过来,抓住我的双手,姿势像是在礼拜和神圣地许愿,令我难以忘怀。他明亮的、通常有些许迷惘的眼神里含着泪水、快乐和兴奋,使他全身激动得直打哆嗦。我常常试图向您描绘他独一无二的表现姿态的能力,但是我无法将这种姿态描述出来,因为它表现的是一种极度兴奋的、超越尘世的幸福,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般人的脸上见到。只有当我们从梦中醒来,以为在自己面前见到了已经消失的天使的面庞,这时,唯有天使的那片白影才可与他的姿态相比。
“何必隐瞒呢:我经受不住他的目光,他的感激令我高兴,因为这样的感激我们很难见到,温柔的感情让人感到愉悦和舒适,对我这个沉稳、冷静的人来说,那种洋溢的感情确实是一种惬意的、简直是令人喜悦的新感受。再有,自然景物经过昨夜那场大雨,也随着这个身心憔悴的人一起神奇般地苏醒了。我们从餐馆出来时,平静安谧的大海璀璨地闪闪发光,蔚蓝的海水连接天际,在高空的蓝天上只有海鸥在展翅翱翔,点点白影映衬在天际的蔚蓝之中。里维埃拉的风光您是熟悉的,那里的景色永远是美丽的,但却显得平淡,像风景画一样,映入我们眼帘的是永远浓重的色彩,像一个慵倦的睡美人,她镇定自如地任人浏览欣赏,永远是一副东方式的百依百顺的样子。但有时候——那是极少的——这里也有那么几天,这时美人站起来了,露出了尊容,她色彩鲜艳,熠熠闪光;这几天她使劲向人高声呼唤,并怀着胜利的心情把五彩缤纷的鲜花抛向人们;这几天她热情炽烈,欲火如焚。在经历了那个风雨交加的黑夜和惊涛骇浪的混沌之后,那天也正是这么一个令人振奋的日子,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天空湛蓝高远,树木经雨苍翠欲滴,丛丛灌木到处鲜花怒放,宛如万绿丛中点燃的簇簇火把。空气清凉,阳光灿烂,群山显得清新明亮,好似突然向前走来了,纷纷好奇地挨近这座闪光发亮的小城。放眼四望,突出地感到大自然的挑战和激励,我觉得自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被大自然夺去了。于是我就说:‘我们雇辆马车,到海边去兜兜风吧。’
“他兴奋地点点头,这个年轻人好像到这儿以后还是第一次观赏自然风光。在此之前,他只知道那潮湿而带霉味的赌厅,那散发着一股恶浊的汗酸气,拥挤着丑恶而扭曲的人群;他知道的再就是乖戾、灰暗、喧嚣的大海。现在,洒满阳光的海滩像一把打开的巨扇展现在我们面前,遥望远处,顿觉赏心悦目。我们坐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上(那时还没有汽车),欣赏沿途绮丽的风光,经过许多别墅,碰到不少人的目光。每次驶过一幢房子,经过一座掩映在意大利五针松的绿荫下的别墅,我会千百次在心里浮现一个秘密的愿望:但愿能生活在这儿,宁静、平和、远离尘嚣!
“我一生中曾经有过比那个时刻更幸福的时刻吗?我不知道。在马车里,这个年轻人坐在我身边,昨天他还处在死亡和厄运的魔爪里,奇怪的是,现在倾泻下来的金色阳光洒满了他的全身,似乎好些岁月从他身上消失了。他好像完全成了一个孩子,成了一个漂亮的、在玩耍的孩子,有一双纵情的、同时又心怀敬畏的眼睛。他身上最使我着迷的要数他那灵活敏感、善解人意的柔情了:车子爬的坡太陡,马很吃力,他便敏捷地跳下去,在一侧帮着推车。我提到一种花,或指了指路边的某种花,他就急忙跑去摘了来。见到一只被昨夜的雨引诱出来的小蟾蜍在路上艰辛地爬着,他就去将它捧起来,小心地送到青草丛中,以免他身后驶来的马车将它辗碎。这期间他还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些令人捧腹大笑而又很雅致的奇闻轶事。我相信,这笑声是对他的一种拯救,因为他突然感情充溢、欣喜若狂、如痴如醉,要是不大笑一阵,他必定会唱歌,蹦跳或干出什么傻事来的。
“后来,我们的马车爬上一个高坡,缓缓驶过一个很小的村子。经过村子的时候,他突然很有礼貌地摘下帽子。我感到有点惊讶:这位外国人当中的外国人,在这里他在向谁致敬呢?得知我的疑问,他的脸微微有点红,几乎像道歉似的向我解释说,我们刚才经过一座教堂,同在所有教规严格的天主教国家一样,在波兰从小就培养他们,见到任何教堂和圣殿都要行脱帽礼。他对宗教的这种美好的崇敬态度令我深为感动,同时我也想起了他说到过的那个小十字架,所以就问他是否信教。他略显羞赧地说,他信教,并希望得到上帝的宽宥。听了他的话,我突然心生一念:‘停车!’我朝马车夫喊到,并且急忙下了车。他跟着我,感到很诧异:‘我们到哪儿去?’我只是回答:‘您一起来。’
“他陪我走回教堂。这是一个砖砌的乡村小圣堂。内墙四壁刷着石灰,颜色发灰,墙上是空的,圣堂的大门开着,一束黄色的光锥射进昏暗的圣堂,四周的暗影凸现出蓝色的祭台。圣堂里香烟缭绕,祭台上点着两支蜡烛,朦胧中烛光闪动,犹如两只蒙着面纱的眼睛。我们走进圣堂,他脱下帽子,把手伸进涤罪缸的水里去浸了浸,拿出来划了个十字,随后便屈膝跪下。他一站起身,我就将他抓住。‘您过去,’我催促他说,‘到祭坛前或者到您所敬仰的神像前去,在那里起个誓,誓言我马上就说给您听。’他诧异地、几乎是吃惊地望着我。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走到神龛前,划了十字,顺从地跪了下去。‘您跟着我说,’我说,自己都激动得颤抖了,‘您跟着我说:我起誓’——‘我起誓,’他重复着说,我继续说下去:‘我永远不再参加任何形式的赌博,永远不再把自己的生命和名誉断送在这种嗜好之中。’
“他颤抖着重复了这些话,清晰而响亮的声音回响在空空荡荡的圣堂里。接着便是片刻的寂静,静得连外面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都能听见。突然,他像个忏悔者似的扑倒在地,以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狂热声音说了一番我听不懂的波兰话,他的话说得极快,快得连前后的字句都混在一起了。这一定是狂热的祷告,是感激和悔恨的祷告,因为他忏悔时感情非常激昂,一再谦恭地低下头,低得都触到圣案了,他越来越狂热地重复着那外国话语,越来越激越地重复着同样的、以无法形容的热情说出来的话。在这以前和以后,我从未在世界上任何一座教堂里听见过这样的祷告。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木质的祷告桌,显得有点局促,他内心的风暴刮得他全身不住地晃动,使他时而抬起头来,时而又伏倒在地。他什么也看不见,感觉不到,他好似在另一个世界,在炼狱里转化,或者在朝神圣的境域飞升。最后,他慢慢站立起来,划了十字,吃力地转过身来。他的两膝还在发抖,面容苍白,像虚脱一样。可是,他一见到我,两眼便炯炯有神,一丝纯真的、真正虔诚的微笑使他阴郁的脸庞也开朗了。他走过来,深深地鞠了一个俄国式的躬,抓着我的两只手,十分崇敬地用嘴唇贴了贴:‘是上帝派您到我这里来的。为此,我已经谢过上帝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真希望,这时圣堂里的矮椅子上空会突然响起管风琴奏出的音乐,因为我觉得,我一切都成功了,我已经永远挽救了这个人。
“我们从教堂出来,回到五月灿烂的阳光下,我觉得世界从来都没有这般美丽过。我们的马车继续沿着丘陵起伏的路缓缓驶了两个小时,我们坐在车里俯览全景,尽情观赏绮丽的风光,每转一个弯都别有洞天,另一番景色。然而,我们不再交谈了。在付出了那么多感情之后,现在大家似乎想减少每一句话。每当我与他的目光偶然相遇时,我总不得不难为情地避开他的目光:看到我自己的奇迹,对我的心灵震撼太大。
“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回到了蒙特卡洛。我同亲戚有个约会,现在要取消已是不可能了,我还得去赴约。本来,我心里很想歇一会儿,舒释一下绷得太紧的感情,因为幸福来得太多了。我觉得,这种过分狂热的状态,这种心醉神迷的状态,类似的情况我一生中还从未经历过,我必须得歇一会儿。所以,我就请这位被我保护的人跟我到我的旅馆去一趟,只要一会儿就行。到了旅馆,我就在我的房间里把路费以及赎耳环的钱交给他。我们商定,我去赴约,他去买车票,晚上七点钟我们在车站大厅里会面,就是说在开车前半小时,随后火车将把他经由日内瓦送回家。当我把五张钞票送给他时,他的嘴唇突然奇怪地发白了:‘不……不要钱……我请您别给我钱!’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哆嗦着,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句话来。‘不要钱……不要钱……不能见到钱。’他又重复了一次,显出极其厌恶和恐惧的神情。见他这副羞愧的样子,我就安慰他说,这些钱就算是借的吧,要是他觉得拿了钱心里过意不去,他可以写张借条给我。‘好的……好的……写张借条。’他把目光移开,口中喃喃自语,并将钞票折叠在一起,看都不看一眼就塞进了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粘粘糊糊的东西,会弄脏他的手似的,随后就在一张纸上潦潦草草地写了几句话。他写好借条,抬起头来,额头上大汗淋漓,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冲上来扼住他的脖子似的。他把那张借条往我手里一塞,全身一阵哆嗦,突然——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跪了下去,捧起我的裙子,连连吻着裙上的镶边,那样子真是难以描述。我受到强烈的震撼,全身不住地颤栗起来。这时我心里升起一阵奇怪的惊恐,心乱如麻,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您这么感激,我倒要谢谢你。不过,请您现在就走吧!晚上七点我们在车站大厅里再告别。’
“他望着我,感动得眼里噙着晶莹的泪水。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又有一瞬间他仿佛要靠近我。然而,随后他却突然再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我的房间。”
c夫人又中断了叙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眼望窗外,纹丝不动地站了很久。从她剪影似的、轮廓清晰的背上我看到些微微的颤栗和晃动。突然,她果断地转过身来,一直静静的、没有什么表示的两只手突然做了个剧烈的切割动作,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似的。接着,她坚定地、几乎是勇敢地望着我,突然又开始了她的叙述:
“我曾向您许诺,保证做到绝对坦诚。现在我看出,这个诺言是多么必要。因为只有现在,我逼着自己第一次按照事情的前后联系来描述那一时刻的全部经过,并且找出明晰的词句来表述那时那种错综复杂、凌乱不堪的感情。只有现在我才清楚地认识到许多我当时不知道、或者是当时我不想知道的事。因此,我要坚定、果断地向自己,也是向您吐露真情:当时,在那个年轻人离开房间、只剩下我只身一人的第一秒钟里,我感到心上受到了猛烈的撞击,好似突然晕厥过去一般。有什么东西使我痛不欲生,可是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想知道:受我保护的人他那毕恭毕敬的态度本来是感人至深的,何以对我的伤害会那么深,令我痛苦万分。
“可是现在,因为我逼着自己坚定地、有条有理地把过去的一切当作别人的事一样统统从我心里掏出来,也因为您这位见证人不容许我有丝毫隐瞒,不容许令人羞愧的感情有藏身之处,所以我这才明白,当时我之所以会如此痛苦,其实是因为失望……使我感到失望的……是这位年轻人竟如此顺从地走了……并没有想抓住我,留在我身边……他竟恭顺而敬重地服从了我要他坐车回家的初愿,而没有……没有企图把我拉到他身边……我感到失望的是,他只是把我敬为出现在他生活道路上的圣女……而没有……没有感觉到我是个女人。
“这就是我当时的失望……是我不肯承认的失望,当时不承认,后来也不承认,然而,一个女人的感觉是无所不知的,不需要语言和意识。因为……现在我不再继续欺骗自己了——如果这个人当时把我搂着,当时要求我,我定会跟他走到海角天涯,定会玷污我和孩子的姓氏……我定会不顾人们的非议和自己内心的理智,跟他远走高飞,就像那位亨丽埃特夫人跟着一位她一天前还不认识的法国青年一起私奔一样……我一定不会问,到哪儿去,去多久,对于自己以前的生活我也不会回头去看一眼……为了这个人,我一定会把我的钱、我的姓氏、我的财产、我的名誉全都牺牲掉……我一定会去乞讨,或许世界上任何低下的地方他都会把我领了去。我定会将人们称之为羞耻和顾虑的一切统统抛弃,他只要说一句话,朝我走近一步,他只要试图抓着我,那么,在这一秒钟里我整个儿就是他的了。可是……我向您说过……此人举止异常,他望着我,不再用看女人的目光来看我了……我对他的热情燃得多么炽烈,多么渴望委身于他啊!可是,只是在我只身一人时,只是在那股被他开朗的、简直是天使般的脸掀得高高的激情在我心里退落下来,并在空虚寂寞的胸中不住起伏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这一点。我费劲地振作起精神,那个约会成了我的负担,令我倍觉反感。我觉得,我头上仿佛扣了一顶又重又紧的钢盔,压得我直摇晃。当我终于走到另一家旅馆我亲戚那儿时,我的思绪凌乱不堪,就像我的脚步一样。在亲戚那里我沉闷地坐着,别人都在进行热烈的谈话,我却心里不断地在担惊受怕,我偶尔抬起眼睛,注视他们毫无表情的脸,比起那张像天上的云层忽亮忽暗、变幻莫测、生动无比的脸来,我觉得这些人的脸就像戴了面具或冻僵了似的。我仿佛坐在死人当中,这次聚会竟是如此恐怖,毫无生气,我一边往咖啡杯里放糖,一边心不在焉地同别人应酬,而那张脸却像被我熊熊灼烧的热血推涌了上来,时时浮现在我心头。观看这张脸就成了我最大的快乐。想想实在可怕,一两个小时之后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我不由得轻轻叹息,或许还发出了呻吟声,因为我丈夫的表姐突然弯下腰来问我,怎么样,是不是不太舒服,说我的脸色苍白,呼吸局促。她这一问倒使我立刻毫不费劲地找到了一个借口。我说,折磨我的实际上是偏头痛,所以请她允许我悄悄地先行离开。
“我这样一脱身,就刻不容缓地奔回我住的旅馆。一进屋子只有自己独自一人,空虚、寂寞的感觉就又袭上心头。我心里急不可待,渴望马上见到那位年轻人,今天我就将永远失去他了。我在房间里面踱来踱去,毫无必要地拉起百叶窗,换了衣服和腰带,照着镜子以审视的眼光打量一番。看看自己这身打扮是否会引起他的注意。忽然间,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愿:只要把他留住,一切都在所不惜!这个心愿在残酷的一秒钟之内变成了决心。我跑到楼下去告诉门房说,我今天要乘夜班车离开这儿。现在时间已经很紧了,我按铃把侍女叫来帮我收拾东西。我们两人一个比一个着急,手忙脚乱地将衣服和小件生活用品装进几只箱子里,我心里则梦想着即将出现的惊喜:我送他上火车,等到最后一刻,到最后的瞬间,当他伸出手来同我握手告别的时候,我就出其不意地登上列车,走到这位惊诧万状的人跟前,同他共度今宵、明夜——只要他要我,我就每夜都同他厮守在一起。我感到一阵狂喜,一阵陶醉,全身血液在翻腾、涌流。有时,我一边往箱子里扔衣服,一边哈哈大笑,有时突如其来的一声大笑,弄得侍女也莫名其妙。这当间,我感觉到我的神志混乱了。挑夫来取箱子时,起初我直愣愣地瞪着他,完全不解其意:内心激动,犹如阵阵波浪翻滚,这个时候就很难客观地来思考了。
“时间紧迫,这时大概快七点了,离开车时间顶多二十分钟。——当然,我安慰自己说,我现在不是去同他告别了,我已决定陪他出去,无论他的旅程多久多远,我都要与他相守,形影不离。仆人先把几只箱子拿了出去,我匆匆到旅馆账房结了账。经理已经把钱找给了我,我正要走,这时有只手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头。我吓了一跳。那是我丈夫的表姐,因为我佯称身体不适,她放心不下,所以特来探望。我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现在这个时候我可不需要她,每一秒钟的延误都意味着厄运降临,意味着我将痛失这次机会,可是我又必须顾及礼貌,至少得站着同她搭会儿话呀。‘你得上床躺着,’她催促着我,‘你一定发烧了。’这话大概倒也不错,因为我两边太阳穴上脉搏跳得很急,像擂鼓似的,有时我还感到眼前蓝影直晃,快要晕倒。但是我支撑着,竭力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其实每一句话都使我心急如焚,真想干脆一脚将她那不合时宜的关切踢到一边去。然而,这位不受欢迎的、担心我的人却待着不走,她待着,待着,并拿出科隆香水给我,而且非让我自己将这清凉的液体抹在太阳穴上。这当间我却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同时还想着他,并琢磨着能找个什么借口来摆脱这种折磨人的关切。我越是焦急不安,她对我就越是怀疑。后来,她几乎想强行把我弄到房间里去,让我躺下。她还在一个劲儿地劝我,这时我突然朝大厅中央的钟看了一眼:差两分七点半,而七点三十五分火车就开了。绝望中我对什么都不在乎了,粗暴地径直将我丈夫的表姐的手狠狠一甩,动作之快,宛如子弹出膛:‘再见,我得走了!’说罢,根本不去顾及她惊得发呆的目光,也不四下看看落下什么东西没有,便从那些诧异得目瞪口呆的旅馆侍役身边冲出大门,来到街上,径直朝车站奔去。挑夫在车站上守着行李等我,我老远就从他激动的手势上得知,时间一定万分紧迫了。我盲目地拼命冲到横杆那儿,结果被检票员拦住了:我忘了买票。于是我便软硬兼施,几乎说动了检票员,破例让我到站台上去,可是就在这时,火车开动了。我浑身发抖,目不转睛地望着徐徐开动的列车,希望至少能从某个车厢的窗口一瞥他的容貌,见到他的挥手,他的致意。但是火车加快了速度,我再也无法认出他的面容了。一节节车厢呼啸而过,一分钟以后,在我模糊的眼前留下的只有一片冉冉升腾的浓烟。
“我站在那儿似泥塑木雕一般,天知道究竟站了多久,因为挑夫大概叫了我几次我都未回过神来,他这才大着胆子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他问,要不要把行李重新搬回旅馆。我考虑了一两分钟,不,这不可能,我走得那么仓促,那么可笑,我不能再回去,也不愿回去,永远不回去。这时我形单影只,心烦意乱,就叫他把行李搬到寄存处去。稍后,车站大厅里旅客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在阵阵喧嚣声中,我才设法进行思考,清晰地思考,想甩掉那些令人灰心丧气、痛苦不堪的纠葛,把自己从愤怒、悔恨和绝望中解救出来。因为——为什么不承认呢?——由于自己的过错,失去了与他最后会面的机会,这个想法像把烧红的尖刀无情地在我心里乱搅,那燃烧的刀刃越来越无情地往我心灵深处捅,痛得我真想大声叫唤。只有完全没有遭遇过激情的人,在其一生中出现的唯一瞬间,他们的激情也许才会像雪崩似的、像狂飙骤起似的突然爆发出来,于是闲置多年未用的生命力就像碎石倾泻,一起坠落在自己胸中。在这一秒钟里我已作了最最鲁莽的准备,将自己长期积聚起来、紧紧裹在一起的整个生命猛的一下抛出去,却突然发现面前有一堵毫无意义的墙,我的激情一头撞了上去,撞得晕晕乎乎,蒙头转向。像在这一秒钟里所碰到的那种意想不到、令人愤怒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我在此前从未经历过,以后也未曾经历过。
“我下一步所做的尽是些毫无意义的事,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做的事很笨,简直愚蠢透顶,讲出来自己都感到羞愧。但是,我曾对自己、对您许下诺言,什么都不隐瞒。——那我就接着说吧。我……我要为自己找回他……就是说,我要为自己找回同他一起度过的每一个瞬间……有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拉向我们昨天一起到过的每个地方:花园里的那张我把他从上面拉走的椅子、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个赌厅、甚至那个下等旅馆。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再一次、再一次重温往事。第二天我还打算坐马车沿滨海再循旧路,在心里再次重温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和表情——这种做法多没有意义,多幼稚,我真是糊涂透顶了。可是,请您想一想,那些事来得快如闪电,一下都落到了我身上,一下就把我击晕了,岂容我作别的考虑。现在从心醉神迷的状态中猛的醒来,借助于我们称之为记忆的那种神奇的自我欺骗,我要将这些正在流逝的经历一一重新追忆,再来品味一次——当然,这些事,有的别人理解,有的别人不理解,要完全理解,恐怕需要有一颗火热的心。
“这样,我便先到赌厅,去寻找他坐过的那张赌台,并在那里的许多双手里设想他的那双手。我走了进去,我还记得,我最先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第二间屋子左边的那张赌台上。他的每个动作姿态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就是闭上眼睛,伸出双手,梦游似的都可以把他的座位找到。于是我就走了进去,立即横穿屋子。这时……我在门口朝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望……我眼前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正好坐在我梦见他的那个位置,他在那儿坐着——这准是狂热引起的幻觉!……真是他……他……他……正是我刚才幻觉中见到的他……同昨天一模一样,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转盘里的锥形球,脸色苍白,犹如幽灵……但是,那是他……是他……绝对不会错,那是他……
“这下吓得我非同小可,我差点儿叫喊起来。但是我控制住对这荒唐的幻象的惊吓,并且闭上眼睛。‘你神经错乱了……你是在做梦……你发烧了,’我对自己说,‘这不可能,你眼里出现了幻影……半小时前他就从这里坐火车走了。’后来我重新睁开眼睛。啊,可怕极了:他坐在那里,同方才一模一样,有血有肉,绝对不会错……在千百万双手当中我也能认出他的手来……不,我不是在做梦,那人确确实实是他。他没有走,没有如他向我起誓保证的那样,这神经错乱的人坐在那里,他有了钱,这钱是我给他回家的路费,他把它拿到这张绿色赌台上,又忘情地沉醉在他的癖好中,大赌起来,而我呢,却绝望地为他把心都掏了出来。
“我猛的冲上前去,泪水模糊,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烈火,这背弃誓言之徒,竟这么无耻地欺骗我的信任、我的感情、我的委身,我真想掐住他的脖子。然而,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我故意慢慢(我费了多大力气啊)走到赌台的另一边,正好面对他,一位先生很有礼貌地给我腾出个位置。我们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两米宽的绿色赌台,我可以像在楼座上看戏一样盯着他的脸。两小时前这张脸上还容光焕发,充满感激之情,闪烁着上帝宽宥的灵光,现在他的激情正在经受炼狱之火的煎熬,这张脸又抽搐得扭曲了。他的这双手,今天下午他在立下神圣誓言的时候还紧紧抓住教堂椅子的这双手,同是这双手,现在手指微曲,在钱堆里扒来扒去,犹如两个嗜血的魑魅。他赢了,他准赢了很多钱,很多很多钱:他面前随意拢了一堆筹码、金币和钞票,亮闪闪的,但横七竖八,零乱不堪,他颤栗着、神经质的手指乐滋滋地伸进钱堆里随便把玩。我见他将纸币一张张抚得平平整整,叠在一起,那些金币他则转动着,抚摩着,后来他突然一下子抓起一大把,抛在一个方格当中。他的鼻翼又立即开始快速翕动,掌盘人的叫喊声将使他将眼睛,那炯炯有神的贪婪的眼睛从钱堆上移开,注视着蹦跳的圆球,他的身体仿佛自动地要往前冲,而两只胳膊肘却好似用钉子钉在了绿色台面上。他那迷狂的样子表现得比昨天晚上还可怕,还恐怖,他的每个动作都在毁掉我心中那另一个凸现在金色背景上闪闪发光的形象,那是我由于轻信而将它珍藏在自己心里的。
“我们两人相距两米,呼吸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却没有发现我。他没有朝我看,他任何人都不看,他的目光只盯着钱,随着往后倒滚的球不安地颤动着:他的全部感官都禁锢在这个疯狂的绿色圆盘中了,并随着滚动的圆球而来回奔跑。在这个赌徒眼里整个世界、整个人类都融化在这张蒙着绿呢的四角台面上了。我知道,即使我在这儿站上几个小时,他也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
“可是,我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我突然横下一条心,绕过赌台走到他背后,用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他晕晕乎乎地抬起头来望着我——他瞪着呆滞的眼珠陌生地盯着我,看了一秒钟,像一个被人从沉睡中摇醒的醉汉,他灰暗的目光透着朦胧的睡意,开始从弥漫的烟雾中亮起来。后来,他似乎认出了我,抖抖索索地张着嘴,喜出望外地抬头望着我,结结巴巴地轻声说了一番知心话,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好……我一进来,见他在这里,便立即知道运气来了……’我不懂他的话。我只看出,他已经赌得如痴如醉了,这个神经错乱的家伙已经把一切都忘了,把他的誓言,他约好的事情,把我、把世界统统都忘掉了。然而,即便是在这种如痴如癫的状态中,他那极度兴奋的神情仍然令我如此着迷,使我不由自主地信了他的话,并且吃惊地问究竟谁在这里。
“‘那儿,就是那个俄国独臂老将军,’为了不让别人偷听到这个神奇的秘密,他紧贴着我,悄声对我说,‘那儿,蓄着连鬓白胡须的那个,背后有个侍从。他总是赢家,昨天我就注意他了,他准有一套决窍,现在我一直望着他下注……昨天他也一直赢……只不过我犯了个错误,他走了我还在继续赌……这是我的错……昨天他大概赢了两万法郎……今天他也是每盘都赢……现在我每回都跟着他下注……现在……’
“正说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掌盘人响亮地喊了句‘faitesvotrejeu!sup/sup一听到叫喊声,他的目光便一路巡视过去,最后落在白胡子俄国人的位置上,贪婪地巡视着。这位俄国将军从容不迫地坐在那儿,神气十足,他先是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枚金币,稍作犹豫,随即又摸出第二枚,一齐押在第四格上。我面前那双容易激动的手便立即伸进钱堆里,抓起一把金币,扔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分钟后,掌盘人发出一声‘空门!’的喊声,接着将筢竿一拐,便把桌上的钱全都收了去。他的眼睛盯住被横扫而去的金钱,好似观看一件稀奇古怪的事一般。您一定以为这下他会朝我转过身来了吧。没有,他没有转过身来,他把我完全忘了,我已经沉没了,完了,从他生活中消失了,他绷得紧紧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俄国将军身上,而那位将军却满不在乎,手里又拿了两枚金币掂了掂,一时举棋不定,不知押在哪个数字上好。
“我无法向您描述我当时的愤怒和绝望。但是,请您想想我的心情:我把自己整个一生都抛给了这个人,到头来在他眼里我却连一只苍蝇都不如,对于苍蝇还得用手去随便驱赶一下呢。愤怒的狂涛再次涌上我的心头。我使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令他大吃一惊。
“‘您必须马上站起来!’我轻声对他说,但语气是命令式的,‘想想您今天在教堂里立下的誓言,您这背弃誓言的人,真可悲!’
“他愣愣地望着我,神情慌张,脸色惨白。他的眼里突然现出惊恐和颓丧的表情,活像一条挨了打的狗露出的那副样子,他的嘴颤栗着,似乎一下想起了先前的一切,似乎对自己感到害怕了。
“‘好……好……’他结结巴巴地说,‘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好……我就来……请您原谅……’
“说着,他的手便开始把钱归拾起来,起先动作很快,而且显得精神振奋,态度坚决,可是随后就慢慢变得越来越迟钝,像是被一股反作用力给冲了回来。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那位正在下注的俄国将军身上。
“‘再等会儿……’他迅速将五枚金币扔在俄国将军下了注的格子里。‘……就再赌这一盘……我向您起誓,我马就来……就再赌这一盘……就再……’
“他的声音消失了。圆球已经开始滚动,并且也将他拽着一起滚动。这着了魔的人,他的心已经从我身边,也从他自己身边滑出去了,连同陀螺一起摔进光滑的凹格里,里面的小球还在不住地滚跳。掌盘人又在吆喝了,筢子又扒走了他的五枚金币,他输了。但是,他并没有转过身来。他把我忘了,把誓言以及一分钟前对我说的话统统都忘了。他的手又哆嗦着去抓那堆渐渐变少的钱,他迷醉的目光不安地颤动着,专门盯住他意愿中的那块磁石,对面那位会给他带来好运的人。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我再次摇了摇他,这次摇得很重。‘您现在立即站起来!立刻!……您说过,就赌这一盘的……’
“可是,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突然转过身来瞪着我,脸上已经不再是恭顺和迷惘的表情,而是一脸雷霆大作的神色,愤怒使得他眼睛冒火,嘴唇发抖。‘别缠着我!’他大声向我叱责,‘给我滚开!您给我带来了晦气。只要您在这儿,我就老输。昨天您就让我倒了霉,今天您又来了。快给我滚开!’
“刹那间我僵住了。见他这么疯狂,我的愤怒也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我给您带来了晦气?’我大声谴责他,‘您这个骗子,您这个小偷,您曾对我发誓……’我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中了邪的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毫不在乎周围喧嚷的人群,把我直往后推。‘让我安静点,’他无所顾忌地大声喊道,‘我又不受您的监护……拿去……拿去……把您的钱拿去,’说着,他便扔给我几张一百法郎的钞票,‘现在您总可以让我安静了吧!’
“他非常大声地嚷着、喊着,完全像中了邪一般,对上百个围观者熟视无睹。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叽叽喳喳,指指点点,放声大笑,就连隔壁大厅里也挤过许多人来看热闹。我觉得,我仿佛被人剥下了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这帮看热闹的人面前……‘silence,madame,s'ilvouspla?t!’sup/sup掌盘人盛气凌人地大声喊道,并用筢竿敲着赌台。这可怜的家伙,他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受到这般侮辱,我羞得无地自容,站在这帮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人面前,好似一个妓女,一个别人扔钱给她的妓女。两三百只厚颜无耻的眼睛一齐盯着我的脸,这时……侮辱的污水泼得我羞愧难当,我深深埋下头,把目光躲开,转向一侧,这时正巧遇到两只眼睛,一双惊骇万状地瞪着我的眼睛,真像两把锋利的尖刀——那是我丈夫的表姐,她望着我,惊得张口结舌,呆若木鸡,还举着一只手。
“我好似挨了当头一棒,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她动弹,没等她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我便立即冲出大厅,一口气跑到那张长椅跟前,就是昨天那个着了魔的人倒在上面的那张长椅。我也同样精疲力竭,身心交瘁地倒在这张无情的硬木椅上。
“这已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可是,每当我回想起那一瞬间,被他嘲讽得低下头来,站在千百个陌生人面前的那一瞬间,我血管里的血就会变得冰凉。我又惊诧地感觉到,我们一直自鸣得意地称之为灵魂、精神、感情的东西,称之为痛苦的东西,其实又是多么地虚弱、可怜、没有骨气,因为这些东西即使再多,也不能把受痛苦煎熬的肉体和被压坏的身躯完全毁灭——因为人会经受住那样的时刻,血脉还会照样搏动,而不会像遭了雷击的大树那样死掉或者翻倒在地。这样的痛苦仅仅是突然一下,只有一瞬间,好像扯断了我的关节一样,使我倒在了长椅上,上气不接下气,脑袋迟钝麻木,简直领略到必定要死亡的快乐预感。然而,我刚才说过,一切痛苦都是懦弱的,而生的欲望却异乎寻常地强烈,在它面前,痛苦自会消退,而生之欲望似乎是植根于我们肉体之中的,它比我们精神上的一切死亡激情更为强大。在感情上经历过那样的打击之后,我竟重新站了起来,这一点我自己也无法解释。当然,站起来之后该做些什么,对此我并不知道。我突然想到,我的几只箱子还寄存在车站。刚一想到,心里便有种东西在催促我:走,走,走,离开这儿,离开这座该诅咒的地狱。我对谁都未加留意,便径直奔到车站,询问去巴黎的下班火车几点开,售票员告诉我是晚上十点开,于是我便立即将行李托运。十点——自那次可怕的邂逅以来正好过了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里充满了种种荒谬感情的骤变,以致我的内心世界永远破碎了。可是眼前,在心里持续不变的怦怦锤击的节奏中我只感觉到一个字:走!走!走!我头上的脉搏噗噗直跳,好似楔子不停地打进我的太阳穴里:走!走!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我自己,回家去,回到亲人身边去,回到我先前的、我自己的生活中去!我连夜乘火车到巴黎,从巴黎又几经转车才到了布隆,从布隆再到多佛,从多佛到伦敦,从伦敦到我儿子那里——这趟狂奔疾飞似的旅程整整经过了四十八小时。一路上我不思、不想、不睡、不说、不吃。在这四十八小时中所有的车轮都咔哒咔哒地只奏着一个字:走!走!走!走!最后,我走进我儿子的乡村别墅时,大家都感到意外,人人都大吃一惊:我的神态和目光里一定有点儿什么泄露了我的隐秘。我儿子要来拥抱我,吻我。我赶紧把头往后一别:他要接触我的嘴唇,而我的嘴唇已被玷污,想到这点我就无法忍受。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只想洗个澡,从自己身上洗掉旅途的尘土和其他一切污秽,因为我身上似乎还粘着那个着了魔的人、那个毫无尊严的人的激情。随后我拖着脚步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睡了十二小时或十四小时,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白天黑夜,在此之前和此后我都未曾睡过这样的觉。后来我才体会到,这一觉睡得真像是躺在棺材里死了一样。我的亲人像照看病人似的照看我,但是他们的温存体贴只使我感到痛苦,他们对我的爱护和尊敬使我觉得内心有愧。我得时时留意,生怕自己突然大声吐露出真情:由于一次疯狂而荒唐的激情,我曾背叛过、忘掉过、抛弃过他们。
“后来,我又毫无目的地来到一座法国小城,谁也不认识,因为有个妄念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总觉得人人第一眼就会从外表上看出我的耻辱,我的变化。我深深感到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觉得自己直到灵魂深处都很肮脏。有时我早晨在床上醒来,感到非常害怕,眼睛都不敢睁开。我又想到那天夜里,我醒来时突然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个半裸的陌生人,我像当时一样只有一个愿望:立即去死。
“但是,毕竟时间拥有最深远的威力,而年龄则具有一种能使各种感情贬值的特殊力量。人老了,就会感到死期渐渐临近,死神的黑影已经罩在了生命的旅途上,这时一切东西都显得不那么耀眼了,不再会强烈地影响一个人的内心感受了,而且还减少了许多危险的力量。我渐渐摆脱了那次打击的阴影。多年以后,我在一次社交场合遇到奥地利公使馆的专员,一个年轻的波兰人。我问起那个家庭的情况,他告诉我,他表兄就是这个家族的,他表兄的一个儿子十年前在蒙特卡洛开枪自杀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都没有颤栗一下。我已不再感到痛苦,也许——何必否认人的自私心理呢——甚至还暗自欣喜呢,因为我以前一直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碰见他,现在这个最后的恐惧也消失了。现在除了我自己的回忆,再也没有会对我构成威胁的见证人了。从此我心里就平静多了。人一老就不再害怕过去,除此一端便别无他长了。
“现在您大概已经了解了,我怎么突然会同您谈我自己的遭遇,您为亨丽埃特夫人辩护时热情地说过,二十四小时完全可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我觉得这也是我自己的看法。我非常感激您,因为我的观点似乎第一次得到了确认。那时我就思忖:把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这也许可以解除压在我心上的惩罚,以及回顾往事时所感到的惊吓。这样一来,也许我明天就可以去蒙特卡洛,走进那个使我遭遇这番命运的赌厅,既不恨他,也不恨自己。这样,我心上的巨石就落下去了,以它千钧之力沉沉地将过去压在底下,并且使它不再复苏。我能把这一切都讲给您听,于我很有好处:我现在心情轻松,几乎感到很快乐……为此我要感谢您。”
说到这里她突然站了起来,我感觉到,她已经讲完了。我有点发窘,想找句话来说。但是,她一定觉察到了我内心的感动,所以马上就加以阻拦:
“不,请您不要说……我不要您回答我或是对我说什么……感谢您听我讲了自己的遭遇,祝您旅途愉快。”
她站在我对面,伸出手来同我握手告别。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着她的脸,站在我面前的这位慈祥而又略有羞赧的老太太,她的脸色令我感到非常惊异。不知是往日激情的反照,还是由于心慌意乱,这时她脸上突然泛起一层红晕,将她从脸颊到白发根都染成一片丹霞。她站在那里,活脱脱像个少女,对往事的回忆使她像新娘似的有点不知所措,而对自己的坦率陈述又感到有点羞涩。我不由得深受感动,很想用一句话来表示对她的崇敬。可是,我感到喉头太紧,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便弯下腰,满怀敬意地吻了她枯萎的、像秋叶般微微颤抖的手。
注释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里维埃拉,地中海沿岸地区,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英语:闲聊。
世界著名的赌城,在摩纳哥公国境内。
比利时的一个城市。
英语:花花公子。
法语:本意“电击”,意为“一见倾心”。
法语:在公寓里吃饭的人。
英语:先生们,请注意。
法语:热情导致的罪行。
法语:罪行。
法语:伟大的情人。
英语:是真的?
英语:您当真?
英语:我确实会这样做的。
英语: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那样,说不定我也会那样做的。
意大利语:尊敬的亨丽埃特夫。
英国的国教会。1534年英国国会通过法案,规定英国教会不再受治于教皇,而以英王为最高元首,圣公会遂成为英国国教。
法语:“优雅的花朵”,意为“头面人物”。
法语:无动于衷。
即“空门”,是轮盘赌场主所得格。
普拉特是维也纳著名的公园,内有规模巨大的游乐场。
法语:“诸位请下注!”
法语:“夫人,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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