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sup/sup爆发前十年,当时我住在里维埃拉sup/sup的一座小公寓里。有次在饭桌上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讨论,想不到竟演变成粗野的争执,甚至差点闹到彼此恶语相加、互相侮辱的地步。当今大多数人的想象力都很迟钝,不管什么事,只要它与自己无关,只要它没有像一个尖利的楔子一样打进脑袋,他们就不会大动肝火,可是事情一旦发生在他们眼前,直接触动到他们的感情,那么,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立即在他们心里引起过分的激动。于是他们便一反往日少管闲事的常态,显出蛮不讲理、气势汹汹的样子。
这次,在我们同桌吃饭的这些十足的平民百姓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种情景。平日这帮人在一起心平气和地smalltalksup/sup,互相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通常吃完饭大家马上就散开了:那对德国夫妇外出观光游览,拍照留影;胖子丹麦人不嫌单调乏味,独自去钓鱼;举止文雅的英国太太接着看她的书;那对意大利夫妇则到蒙特卡洛sup/sup去豪赌;我呢,不是偷闲在花园里的椅子上一躺,就是工作。可是这次,那场激烈的讨论把我们大家完全纠缠在一起了,吃完饭大家都坐着,谁也没有走。我们中要是有人突然一跃而起,那绝不似平日那样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向大家告退,而是在脑袋发热、心中愤怒的状态下——这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所采取的不加掩饰的激愤形式。
把我们桌上这一小拨人拴在一起的那件事,确实够奇怪的。我们七个人下榻的那个公寓从外表看虽然好似独幢别墅——啊!从窗口眺望悬岩峥嵘的海滨真是妙不可言——但实际上它只不过是皇宫大饭店的附属建筑,收费低廉,通过花园同大饭店相连,所以这些住公寓的客人同住大饭店的客人常有来往。前天,饭店里发生了一件确凿无疑的桃色事件:一位年轻的法国人乘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的火车——我不得不准确地把时间交待清楚,因为它无论对这段插曲还是对那场激动谈话的主题都是非常重要的——来到这里,租了一间滨海房间,可以眺览大海,视野非常好,这本身就说明他相当富裕。而使其引人注目、给人以好感的,不仅是他谨慎优雅的风度,更主要的是他那超群绝伦、人见人爱的俊美:一张修长的姑娘般的脸庞,热情而性感的嘴唇上长着一圈轻柔、金黄的短髭,柔软的褐发卷曲在白净的额头上,温柔的眸子投给你的每一瞥都似一次爱抚——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柔情绰态,风致韵绝,而毫不扭捏作态,娇揉造作。如果说远远见到他首先会使人觉得有点像陈列在时装店橱窗里的那些表现理想的男性美、拿着精美手杖、风度翩翩的肉色蜡像的话,那么走近一看却全然没有一丝纨绔之气,因为他身上的俊秀纯属天然,与生俱来,宛如从肌肤里长出来那样,实属罕见。他从旁边走过时,总要以同样谦恭亲切的方式向每个人打招呼,见他在各种场合无拘无束地展现的那份时时作好外出准备的潇洒劲儿,真让人赏心悦目。若是有位女士往存衣处走去,他总要赶忙迎上前去,帮她脱下大衣。对于每个孩子他都会亲切地看上一眼或是说句逗乐的话,显得既平易近人又不张扬惹眼——总之,看起来他就是那种幸运儿,他们凭借得到验证的感觉,深信能以自己俊美的面庞和青春的魅力使别人满面春风,并将这种自信变成新的优雅风度。有他在场,对饭店里大多数年老或者有病的客人来说不啻是一种恩惠。他以那种青春的胜利步伐,逍遥自在、清新潇洒的生命风暴赋予了许多人美的享受,使得每个挤到前面来看他的人都无可抗拒地对他产生好感。他来了两个小时就已经在同里昂来的两位姑娘打网球了。她们是那位身宽体胖的富有工厂主的女儿,十二岁的安内特和十三岁的勃朗希。女孩儿的母亲,那位秀美、窈窕、性格内向的亨丽埃特夫人面露微笑,在一旁看着两位羽翼未丰的女儿在下意识地卖弄风情,同那位陌生的年轻人调情。晚上,他在我们的棋桌旁观看了一个小时,这当间随便讲了几个有趣的奇闻轶事,随后又陪亨丽埃特夫人在饭店的屋顶平台上长时间地踱来踱去,而她丈夫则像往常一样,同一位生意上的朋友玩多米诺骨牌。夜里我注意到,他还在办公室的暗影里同饭店的女秘书促膝谈心,神态之亲密简直令人生疑。第二天早晨,他陪我的丹麦同伴出去钓鱼,他在这方面所显示的知识实在令人惊讶。后来又同里昂来的那位工厂主聊了很久的政治,在这方面他也证明自己同样很精通,因为别人听到这位胖胖的先生开怀的笑声竟盖过了海浪的轰鸣。午饭后,他再次单独陪亨丽埃特夫人坐在花园喝了一个小时黑咖啡,又同她的女儿打了网球,同那对德国夫妇在大厅里闲聊了一阵。我之所以那么详尽地记下他在各个时间段的时间安排,那是因为这对了解这里的情况是完全必要的。下午六点钟我去寄信,又在火车站遇见了他。他急忙朝我走来,仿佛要向我告辞似的。他说,他突然接到来信,叫他回去,两天后他仍将回来。晚上,他果然没在餐厅里出现,但这只是他的人不在,因为每张桌上都还在谈论他,大家交口赞赏他那种舒适、快活的生活方式。
夜里,大约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坐在屋里,想把一本书看完。这时,从打开的窗户里突然听到花园里有不安的叫喊声,又看到那边饭店里一片忙乱的景象。我觉得好奇,但更感到不安,于是马上过去,跑了五十步就到了那边。我发现所有的客人和饭店职工个个张皇失措,乱作一团。原来亨丽埃特夫人每天晚上都要到海滨坡地上去散步。今天,在她丈夫照例准时同那穆尔sup/sup来的朋友玩多米诺骨牌的时候,她就去那儿散步,此时还未回来,大家担心她会遭到什么不测。她那位身宽体胖、平时行动迟缓的丈夫现在像头公牛似的一再向海滩奔去,并朝着黑夜高声呼喊“亨丽埃特!亨丽埃特!”由于紧张,声音都变了,这呼唤听起来像是一只受到致命伤害的巨兽发出的原始而可怕的悲号。茶房和侍役们惊恐不安地从楼梯上跑上跑下,所有客人都被叫醒,并打电话报告了警察局。这当间,那位胖丈夫敞着坎肩,一面不停地踉踉跄跄、磕磕绊绊地奔来奔去,一面抽抽噎噎,徒劳地朝黑夜呼唤“亨丽埃特!亨丽埃特!”这时楼上的两个女儿也醒了,穿着睡衣,从窗口朝楼下呼喊她们的母亲,于是父亲又急忙跑上楼去宽慰她们。
随后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简直难以复述,因为人在遭受巨大打击的瞬间,精神极其紧张,他的举止往往表现出一种悲剧色彩,无论用图画还是文字都无法以同样的雷霆之力将其再现。突然,那位笨重、肥胖的丈夫从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下来,脸色也变了,显得十分疲倦,但却十分愤怒。他手里拿了一封信。他以刚好还能听得清的声音对人事部主任说:“请您叫大家回来,不用再找了。我夫人抛弃了我。”
这就是这位受到致命打击的男人的态度,是他在周围这些人面前所表现出的超乎常人的态度。这些人本来都怀着好奇心争先恐后地来看他,现在突然大吃一惊,个个感到很难为情,人人不知所措,便纷纷离他而去。他剩下的力气正好还够摇摇晃晃地从我们身边走过,谁都没看一眼,只是走进阅览室去关掉电灯。随后就听见他沉甸甸的庞大身躯“砰”地一声跌落在靠背椅里,并听到一阵“呜呜”的啜泣,像野兽的嗷嗷声,只有从来没有哭过的男人才会有这种哭法。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对我们每个人,即使是最鄙陋的人,都具有一种麻醉力。无论是茶房还是怀着好奇心悄悄走来的客人,谁都不敢发出一丝笑声或说一句惋惜的话。我们大家都默默无言,对这场可以击碎一切的感情爆炸好像感到羞愧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溜回了各自的房间,只有那位被击倒的人独自在黑暗的房间里啜泣。后来大厦的灯光慢慢熄灭了,但人们还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人们将会理解,拿这么一桩雷击般落在我们眼前的事件来狠狠地刺激一下那些平时只习惯于悠闲自在、无忧无虑地消磨时间的人大概是非常合适的。但是,随后我们餐桌上爆发的那场讨论,那场如此激烈、差点儿激化为拳脚相加的讨论,虽然是这桩令人惊异的事件引起的,然而从实质上来说,它更是相互对立的人生观所引发的一场大动干戈的冲突和对它们的一次原则性阐述。这位精神彻底崩溃的丈夫一时气昏了头,将手里的信揉成一团,随手往地上一扔。一个侍女捡了信来看,并不慎泄露了秘密,因而大家很快都知道了,亨丽埃特夫人不是独自,而是同那位年轻的法国人串通一气出走了。这样一来,大多数人原来对那位年轻的法国人所抱的好感,瞬息之间就烟消云散了。现在,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那位瘦小的包法利夫人将她肥胖的、土里土气的丈夫换成了一位风流倜傥、年轻潇洒的美男子。然而,使得饭店里所有的人激动不已的,却是以下这一情况:无论是这位工厂主还是他的两个女儿,或者亨丽埃特夫人先前都从未见过这位lovelacesup/sup,那么,使得一位大约三十三岁左右、品德无可指摘的女人一夜之间就把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抛弃,随随便便跟一位素不相识的纨绔子弟远走高飞的,有傍晚时分在平台上的两个小时谈话和花园里喝一小时黑咖啡这两件事大概就足够了。对于这个表面上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桌上的人却一致不予苟同,大家认为,那是这对情人施放的刁钻烟幕和耍的狡猾花招:不言而喻,亨丽埃特夫人同这位年轻人一定早就有了秘密来往。这位情郎这次是专为商定私奔的最后细节而来这儿的,因为——大家这样推断——一位正派夫人同一个男子结识仅两个小时,听到一声吆喝就随他私奔,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觉得,提出一个不同看法倒是蛮有趣的,我竭力为这样一种可能性辩护:我认为,一个多年来对婚后生活感到无聊和失望的女人,心里早已作了坚决的准备,一旦有人追她,就随他而去,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的。由于我出其不意地提出了异议,讨论立刻就吸引了每个人,尤其因为德国和意大利这两对夫妇的论点而变得颇为激烈: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侮辱和轻蔑的神情否定有coupdefoudresup/sup的情况存在,若是有,那也只是愚蠢的行为,是无聊小说里的想入非非。
好了,这场争吵从喝汤开始一直持续到吃完布丁为止,这里再来把狂风暴雨般争论的各个细节咀嚼一遍,确实没有必要:只有对那些professionalsdertabled'hotesup/sup这种争论才是司空见惯的,餐桌上偶然发生一次争论,情绪都很激动,但所持的论点往往很平庸,因为那只是匆忙之中随便捡起来的。我们的讨论何以会急速发展到恶语中伤的程度,这也很难说得清楚。我觉得,由于德国和意大利的这两位丈夫下意识地想要将他们各自的夫人排除在有堕入深渊的极其危险的可能性之外,从这时起争论就开始有了火药味。可惜这两位找不到有力的论据来反驳我,他们说,只有那种只根据偶然的、单身男子廉价地征服女人的例证来判断女人心理的人,才会持那种观点。这话已经使我有几分生气了,而那位德国夫人还拿一大堆废话来教训人,说什么世上一方面有真正的女人,另一方面也有“天生的娼妓”,照她的看法,亨丽埃特夫人准保就是其中之一。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于是便立即采取进攻姿态。我说,一个女人在其一生的某些时刻处于神秘莫测的力量控制之下,只好任凭摆布,这既非她的意愿,她自己也不知晓,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否认这个事实,只不过是为了掩盖对自己的本能,对我们天性中的恶魔成分的恐惧罢了。看来,这样做许多人可以自得其乐,并觉得自己比那些“容易上钩”的人更坚强、更纯洁、更高尚。我个人还觉得,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像常见的那样,躺在丈夫怀里闭着眼睛欺骗丈夫,而是无拘无束、热情奔放地听从自己的本能,这样倒更为诚实。我大致就说了这些话。在这火药味十足的谈话中,别人对可怜的亨丽埃特夫人攻击得越厉害,我为她的辩护也就越发慷慨激昂,这实际上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内心的感情。我的这种热情,用大学生的话来说,是对这两对夫妇的挑战。他们像是不很和谐的四重奏,恶狠狠地一起向我反扑过来。上了年纪的丹麦人表情和蔼地坐在这里,宛如足球比赛时手握跑表的裁判,不得不时时用指骨敲敲桌子,以示警告“gentlemen,please”sup/sup。不过,每次只能起一会儿作用。一位先生满脸涨得通红,已经三次从桌旁跳了起来,他夫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按下去。总而言之,要不是c夫人突然出来调解,把这场火药味很浓的谈话平息下去,那么过不了十几分钟,我们这次讨论大概会以拳脚相加来结束的。
c夫人,这位满头银发、气宇不凡的英国老太太,是我们这桌非选举的名誉主席。她坐在座位上,腰板挺直,对每个人的态度总是同样地和蔼可亲,自己不多说话,但却总是兴致勃勃地倾听别人的意见,单就她的体态风度就给人一个赏心悦目的印象:收心养性的奇妙神态和温文尔雅的风采显露出她雍容高贵的气质。虽然她善于用巧妙的手腕对每个人都表示特殊的亲切姿态,但仍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通常她总是坐在花园里看书,有时弹弹钢琴,很少见她同别人呆在一起或者加入热烈的谈话。大家不太注意她,然而她对我们大家却拥有一种特殊的影响,她第一次参与我们的谈话,我们大家就都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大,未加克制而感到很不好意思。
就在这位德国先生粗暴地跳起来,随即又被轻轻按住,重新在桌旁坐下的当间,c夫人就趁这个令人不快的间歇,出乎意料地抬起她那双亮晶晶的灰色眼睛,犹疑地对我凝视了一会儿,接着便以几乎客观明确的语气按她自己的理解提起了一个话题:
“这么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相信亨丽埃特夫人,相信一个女人会无辜地被卷进一桩突如其来的绯闻,相信确有一些这样的女人,会做出一小时之前她们自己都认为不可能、而且几乎也不能由她们来负责的行动?”
“我绝对这样相信,夫人。”
“这样说来,任何道德评判都是毫无意义,任何有伤风化的行为都是合理的了。您要是真的认为,法国人所说的crimepassionnelsup/sup不成其为crimesup/sup,那么还要国家司法机关干吗?什么事不是都得靠并不很多的良好愿望了吗?想不到您的良好愿望有那么多,”她轻轻一笑,补充一句说,“在每个罪行中都可找出一种热情来,有了这种热情,罪行也就可以加以宽恕。”
她说话的声调清晰而快乐,我听了感到分外舒坦。我下意识地模仿她的客观态度,同样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回答道:“国家司法机关对这类事情的裁决肯定比我严厉。它们的职责是毫不留情地维护共同的风俗习惯,它们必须作出裁决,而不是给予宽恕。作为一个人,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主动担当起检察官的角色,我宁愿当个辩护人。就我个人来说,理解人所得到的乐趣要比审判人所得到的大得多。”
c夫人睁着亮晶晶的灰色眼睛从上到下将我端详了一番,显出犹犹豫豫的样子。我担心她没有正确理解我的意思,准备把刚才的话再用英语向她重复一次。可是她却像在主考一样,以一种严肃得有点奇怪的神情继续提问:
“一个女人扔下丈夫和两个女儿,随便跟人跑了,而她压根儿还不知道这人是否值得她爱,您不觉得这事很可鄙,很丑恶吗?这女人毕竟不算很年轻了,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她也必须学会自尊,可是她却如此不知检点,如此轻率,对于这样的女人您真能原谅她吗?”
“我再说一遍,尊敬的夫人,”我重申自己的看法,“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愿作出判断,也不愿去谴责。在您面前,我可以坦率地承认,先前我说的话有点儿过火——可怜的亨丽埃特夫人肯定不是女英雄,连风流女子都不是,更够不上是个grandeamoureusesup/sup。就我所了解的,我觉得她只不过是一位平凡而又软弱的女人。我对她怀有一些敬意,因为她勇敢地顺应了自己的意愿,然而我却更多地为她感到遗憾,因为要不是今天,那明天她一定会很不幸的。她的做法也许很愚蠢,过于轻率,但绝不卑鄙下流。我始终认为,谁也没有权利鄙视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
“那么您自己呢,您还对她怀有同样的尊重和敬意吗?在那位您前天曾同她在一起呆过的尊敬的女人和这位昨天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私奔的女人之间,您觉得没有一点儿区别吗?”
“没有一点儿区别。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isthatso?”sup/sup她下意识地说起了英语。很奇怪,她似乎老是在思考整个谈话。她思索了片刻之后,又抬起她那清澈的目光,询问式地望着我:
“倘若您明天,我们假定说在尼查,遇到亨丽埃特夫人,见她挽着那位年轻男子的胳膊,您还会向她打招呼吗?”
“当然。”
“会跟她说话?”
“当然。”
“您是否会——假如您……假如您结了婚,会把这么一个女人介绍给您夫人,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当然。”
“wouldyoureally?”sup/sup她又说起英语来,显出难以置信、十分诧异的样子。
“surelyiwould.”sup/sup我也不觉用英语回答。
c夫人沉默了。她似乎还一直在认真思考着。突然,她一面注视着我,一面说,好像对自己的勇气感到很惊讶:“idon'tknow,ifiwould.perhapsimightdoitalso.”sup/sup说完,她已胸有成竹,便站起身来,亲切地把手伸给我,这就结束了谈话,又不显得唐突,只有英国人最善于用这种方式。在她的影响下,我们桌上又恢复了平静,大家心里都很感激她。我们这些人,方才还是对立的,现在都心有歉意、客客气气地互相打着招呼,几句轻松的玩笑话就缓和了刚才火药味很浓的气氛。
我们的讨论虽然最后似乎是以绅士风度结束的,可是被激发起来的恼怒情绪却使我的对手和我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了。那对德国夫妇态度审慎,而意大利夫妇在随后的几天里则老是喜欢带着讥讽的意味问我,听到关于那位“carasignorahenrietta”sup/sup的什么消息没有。尽管在形式上我们大家都彬彬有礼,可是以前我们彼此以诚相待、并非刻意追求的那种快乐气氛却已被破坏,再也回不来了。
那次讨论过后,c夫人对我表示出了特殊的亲切,因此我当时的那些反对者现在对我的讥讽和冷淡就显得更为突出。c夫人一向极其矜持,在用餐时间以外几乎不与同桌的人聊天,现在却多次找机会在花园里同我攀谈。我几乎想说,她这是对我另眼相看,因为她的举止高雅而矜持,能单独同你交谈一次,就好似对你格外恩宠了。是的,要是说实话,那么我不得不说,她简直是主动找我的,而且借种种因由来跟我说话,她的这种做法明眼人一看便明白,她若不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那真会让我生出许多胡思乱想来哩。但是,我们一起一聊,话题就不可避免、不可控制地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回到了亨丽埃特夫人身上:看来她对指责那位没有责任心的女人,谴责她的见异思迁、水性杨花而感到暗自欣喜。可同时,见我不改初衷,仍旧坚定不移地同情那位娇柔文雅的夫人,而且怎么也不能使我的态度有丝毫改变,她似乎又很高兴。她一再把我们的谈话往这个方向拉,对于她的这种异乎寻常、锲而不舍的执拗劲,事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去想才对。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大约五六天吧,她一字都没有透露,为什么这样的谈话对她那么重要。有次散步时我才明白无误地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那时我偶然提到,我在这儿的度假快结束了,我想后天就离开。这时,她那平素泰然自若、毫不动容的脸上突然现出奇怪的紧张神色,好似一片阴云飘过她碧如海水的眸子:“多遗憾!本来我还有许多问题要跟你讨论呢。”从这一刻起她就显得魂不守舍,说着这事,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另一桩紧紧纠缠她、驾驭她的事。到后来似乎她自己都对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感到不满了,因为她摆脱了突然出现的沉默,突如其来地向我伸出手来,说:“我看,我没法把原来要对您说的话表达清楚。我还是给您写信吧。”说着,便朝饭店的大楼走去,步履匆匆,完全不像平日闲适的样子。
傍晚,快要开饭之前,我果真在房间里发现一封信,是她刚劲洒脱的笔迹。只可惜,我年轻时候对于信件很不在意,因此无法引证原信,只能记叙信中问我的大致内容。她在信里问,是否允许她向我讲述她自己的生活。她说,那个插曲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本来跟她现在的生活几乎毫不相干,又说,我后天就要走了,她把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内心折磨和纠缠的事说出来,就会感到好受些。她说,要是我对这样一次谈话不感到唐突的话,她很想请我给她这个时间。
这里我只是记叙了信的内容,原信对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信是用英文写的,单就是这一点就使这封信表达得十分清楚和果断。可是我的回信并不容易,我撕掉三次原稿,最后才给她回了这样一封信:
“您那么信任我,这对我是个莫大荣幸。如果您要我说实话,那我答应,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答复您。除了您愿意讲的,我当然不会要求您对我吐露更多的东西。不过您讲的事请,请您对自己和对我完全诚实。请您相信,我是把您的信看作是一个殊荣的。”
晚上,这张纸条到了她的房间。第二天早晨,我发现了她的回信:
“您说得完全正确:一半真实是毫无价值的,只有全部真实才有价值。我将竭尽全力,不对我自己或者不对您作任何隐瞒。请您饭后到我房间里来——我已六十七岁,不必担心会招来什么流言蜚语。因为在花园里或挨着很多人的地方我说不出来。您一定会相信,我下此决心,绝非轻而易举。”
中午我们还在饭桌上碰过面,彬彬有礼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饭后在花园里遇到我,她显然很慌乱,就避开了。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我面前竟好似一个羞怯的少女,迅速逃往一条松林道上。见此情景,我心里觉得既歉疚又感动。
晚上,在约定的时间,我就去敲她的房门,门立即就为我打开了:室内光线黯淡,只有一盏小台灯在这平时朦胧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圈黄色的光影。c夫人毫不拘束地朝我迎来,请我在圈椅上坐下,她自己坐在我对面。我觉得,她的每个动作都是精心准备的,然而还是出现了冷场,显然并非她所愿望的冷场,难于作出决断的冷场。冷场的时间很久,而且越来越久,可我又不敢出声来打破它。因为我感觉到,这冷场意味着一个坚强的意志在同顽强的反抗意识进行激烈的搏斗。楼下客厅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华尔兹的微弱乐声,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想以此来消除这沉默造成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压。对于沉默所造成的不自然的紧张似乎她也感到有点尴尬,因为她突然一跃而起,说道:
“最难说出的是第一句话。这两天我已经作好准备,要十分明白和真实地讲这件事,我希望能够做到。也许您现在还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对您这个陌生人讲这些事,可是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事,您可以相信我这个老太婆,她要将整个一生都凝视着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凝视着唯一的一天,这是无法忍受的。因为我要对您讲的事,在我六十七年的人生里只仅仅占了二十四小时。我常对自己说,一个人如果曾一时干过一次荒唐的事,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常常这么说,说得快成神经病了。然而人们还是摆脱不了我们很没有把握地称之为良心的东西。当时,在听您如此客观地谈论亨丽埃特夫人事件时,我就想,若是一旦我能下定决心,对某个人痛痛快快地说出我生活中的那一天,那么也许就可以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追忆和没完没了的自我谴责了。我要不是信奉英国圣公会sup/sup,而是天主教,那我早就有机会忏悔,说出那件我一直守口如瓶的事,以求解脱了——可是这种安慰与我们无缘,因此我今天就要试一试,原原本本地向您叙述这件事,以此来宣判自己无罪。我知道,这一切都极为奇怪,可是您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为此我很感激您。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我已经说过,我要对您说的只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在我看来其余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别人也会感到枯燥无味。直到四十二岁,我在人生道路上一步也未曾越出常轨。我的父母亲是富有的苏格兰乡村勋爵,我们拥有几座大工厂和许多出租的田地,我们依照乡村贵族通常的方式,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自己的庄园里,夏天则住在伦敦。我十八岁那年在一次社交聚会上认识了我的丈夫,他出生于名门望族,是r家的第二个儿子,从军十年一直被派驻印度。我们很快就结了婚,在我们的社交圈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年三个月住在伦敦,三个月住在庄园里,其余的时间则去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等地旅游,在饭店下榻。我们的婚姻从未出现过一缕阴影,我们的两个儿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我四十岁那年,我丈夫突然去世了。他在热带生活期间得了肝病:真是可怕,他发病只有两星期,我就永远失去了他。我的大儿子当时正在军队服役,小儿子在上大学——所以,一夜之间我就形单影只,独守空房了。我这人已经习惯了温馨的家庭生活,现在的孤单和寂寞对我来说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家里的每件东西都让我触景生情,让我想起我亲爱的丈夫,他的去世令我黯然神伤。我觉得再也不能在这凄凉的房子里待下去了,哪怕多待一天也受不了。于是我决定,在我两个儿子结婚以前就到各地去旅游,以消磨岁月。
“其实,从此以后我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毫无意义、纯属多余的了。二十三年来与我形影不离、意气相投的人已经故世,孩子们也并不需要我。我担心自己的抑悒沮丧、黯然神伤的心绪会破坏他们青春的欢乐——就我自己来说,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去企望、去眷恋了。起初我迁居巴黎,烦闷乏味时就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馆。可是这座城市和周围的事物与我显得格格不入:那里的人都用眼睛盯着我的丧服,我受不了他们彬彬有礼的惋惜目光,所以我总是设法躲开他们,我像吉卜赛人默默地东游西荡。这几个月的时间是怎么过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只知道,我老是想死,只是没有力量来促成这个痛苦期盼的愿望。
“在丧夫的第二年,也就是在我四十二岁那年,自己虽不承认,实际上是为了逃避毫无价值、可又不能马上就死的时间,我于三月末来到蒙特卡洛。坦率地说,我是因为单调无聊,是因为至少要找些外部小刺激来填补一下折磨人的、像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的内心空虚才来到蒙特卡洛的。我越来越郁郁寡欢,越发想到生活的陀螺转得最快的地方去:对于没有生活体验的人来说,别人的激情骚动犹如戏剧和音乐一样,也是一种精神体验。
“因此我也常常光顾赌场。看到别人脸上惴惴不安、波涛翻涌地变化着喜出望外、惊恐万状的表情可以激起我的兴趣,同时我自己的心潮也惊人地涨涌和退落。再说我丈夫从前偶尔也爱逛逛赌馆,但从不轻率行事。我怀着某种下意识的虔敬,忠实地继续着他昔日的那些习惯。在蒙特卡洛的一家赌馆里,我开始了那个二十四小时,它比一切赌博更加激动人心,从此,年年岁岁长久地使我心意迷惘,怅然若失。
“中午,我是同我家的亲戚封·m公爵夫人一起进的餐。晚餐以后我觉得还不疲倦,还不想就寝。于是我就进了赌厅,在赌台之间来回溜达。我自己并没有赌,而是以特殊的方式观察一拨拨聚集在一起的赌客。我说的‘特殊方式’是我丈夫在世时有次教给我的。那次我看累了,所以抱怨说,老是盯着同样的面孔,真令人厌倦。在椅子上坐了几个小时才敢押上一根筹码的干瘪老太婆,老奸巨滑的赌棍和玩纸牌的娼妓——这帮麇集在一起的臭味相投的无耻之徒,您知道,他们远不像蹩脚小说里所描绘的那样充满诗情画意和罗曼蒂克,也不像小说中所写的那些fleurd'élégancesup/sup和欧洲贵族。再说,二十年前赌钱时台上滚动着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金——沙沙作响的钞票、拿破仑金币、厚实的五法郎硬币一起回旋飞舞。那时的赌场魅力无穷,不像今天,在新建的式样时新的豪华赌宫里尽是些透着小市民气的观光客无精打采地耗费他们手里那些平淡无奇的筹码。那时我觉得这些千篇一律的冷漠脸孔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我丈夫对手相术非常热衷,后来他就教给我一种特殊的观察方法,那确实比懒洋洋地东站站西伫伫有趣得多,心情也更为激动和紧张。这种方法是:绝不要看脸,而要专门瞅着桌子的四边,在那儿再专门盯住赌徒的手,只注视这些手的特殊动作。我不知道,您自己是否曾经偶然单单注视过绿色赌桌,专门注视那绿色的菱形桌面,桌面中央那圆球像醉汉似的蹒跚着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滚过去。这当间飞舞的钞票、圆圆的银币金币等赌注纷纷落入各个方格里,宛如种下的禾苗,随后掌盘人的耙子就像锋利的镰刀,一家伙就把这些禾苗割掉,将其耙拢并收拾起来,成了自己的进帐,或者将它们作为礼品,推到赢家面前。你只要调准观察的焦距,就会发现,这时唯有那些手才是变幻莫测的——绿色赌台四周的那些手,色泽鲜明,异常激动,都在伺机而动,从各自的袖筒里往外窥视着。每只手都像一只猛兽,随时准备蹿出来。手的形状不一,颜色各异,有裸露的,没戴任何饰物,有的戴着戒指和叮当作响的手镯,有的毛茸茸的像野兽,有的卷曲着,湿漉漉的像鳗鱼,但是所有的手都极其紧张,战战兢兢地显得极其焦灼不安。此情此景常常使我下意识地想到赛马场:开赛前得使劲勒住亢奋的赛马,不让它抢跑。那些马也是这样,浑身打颤,仰首向上,高抬前足,直立而起。根据手的各种状态,如伺机而动,迅速攫取或戛然而止,对赌徒的状况就会一目了然:贪得无厌者的手握得很紧,挥金如土者的手放得很松,工于心计者的手关节平衡安静,举棋不定者的手关节颤栗不已;从抓钱的瞬间姿态上,对人生百态可以一览无遗:这一位把钞镖抓成一团,那一位神经质地把钞票揉成碎纸,或者精疲力竭地微曲着有气无力的手指,在整个一局中没下一处赌注。俗语说赌博见人品,但是我说,赌博的时候,手将人展露得更加清楚。因为所有的、或者说几乎是所有的赌徒一下就学会了驾驭自己面部表情的本领——在衬衣领子上部戴着一副impassibilitésup/sup的冷漠面具——他们能抑制嘴角的皱纹,咬紧牙齿,压住内心的激动,不让眼睛里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他们能抚平脸上暴凸的青筋,不动声色,装出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然而,正因为大家都拼命集中注意力,脸上不露声色,却忘了自己的一双手,忘了有专门观察手的人。尽管赌徒们微笑着撅起的嘴唇和故作冷淡的目光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曲,可是别人从他们手上已对他们的一切了如指掌。在泄露秘密这一点上,这种时候手是最直截了当的。因为总有那么一瞬间,稍一疏忽,那些拼命抑制住的、看似毫无动静的手指就会一起张开:在转盘的小球落进小格子里,大声报着赢家们号码时紧张到空气都要爆裂的一刻,这一百只或五百只手就会情不自禁地做出各具个性的、具有原始本能特征的动作来。要是有人像我这样——我丈夫将他的此种癖好教给了我——养成这种在竞技场上进行观察的习惯,那么就会觉得这些性格各异的赌徒的手一下子做出的各不相同、出乎意料的动作,远比戏剧和音乐更为扣人心弦。手的姿态何止千百种,我简直无法向您描述:有的像野兽伸出毛茸茸的、曲卷的手指忘乎所以地在搂钱,有的指甲苍白、神经质地哆嗦着,几乎不敢去抓钱,有高贵的和卑贱的,残暴的和畏葸的,诡计多端和老实巴交的——这些手给人的印象各不相同,因为每一双手表达的都是一种特殊的人生,只有那四五双掌盘人的手是个例外。这几双手完全像机器,运作起来就事论事,有板有眼,不偏不倚,极其精确,跟那些生气勃勃的手比起来,它们简直就像是计算器上格格作响的钢扣。然而,即使是这几双冷静的手,由于它们在猎人似的亢奋的手之间忙个不停,两相对照又会留下令人吃惊的印象:我要说,这些手单调划一,犹如群众暴动时处于汹涌澎湃、慷慨激昂的人潮中的警察。此外,对我来说还有一种诱惑,那就是要在几天之后熟悉各种手的种种习惯和癖好。数日之后我在众多的手中总会发现一些熟悉的手,并将它们当作人一样分为喜爱的和讨厌的两类:有的厚颜无耻,贪得无厌,令我恶心,所以我总是像是见到下流事一样,赶紧把目光移开。赌台上出现的每一只新的手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大事,都会引起我的好奇。我往往忘了抬头看看那脸,反正那张脸也不外乎是一副冷冰冰毫无表情的社交面具而已,它是从高领中伸出来插在礼服或者熠熠闪光的胸饰上面的。
“那天晚上我走进赌馆,绕过两张已经挤满了人的台子,向第三张走去,并且准备了几枚下注的金币。这时大厅里寂然无声,紧张的沉默像要炸裂似的,这种时刻每逢圆球在轮盘上转得有气无力、只在两个号码之间晃来晃去的时候,总是会出现的。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正对面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折断了手关节,这令我大为惊讶,不由自主地朝对面望去。这时我看见——真的,我吓坏了——两只手,我从未见过的两只手,一只右手和一只左手,像两只横眉竖目的猛兽交织在一起厮拼,互相伸出爪子,朝对方身上狠抓,于是指关节便发出砸干核桃时的那种咔嚓声。这两只手美得简直不可思议,长得出奇,又细得卓绝,绷得紧紧的肌肉宛如凝脂,指甲白皙,指甲尖修得圆圆的好似珍珠轮叶。一晚上我一直盯着这双手,对这双出类拔萃、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手惊叹不已。然而最先令我惊愕不已的是这双手的热情,它所表现出来的狂热激情,是两只手的手指互相交织在一起痉挛地拧扭而又相互支撑的情景。我马上便知道,这是个精力过剩的人,他正把自己的激情集中在手指尖上,免得自己被它炸成两半。而现在……这瞬间圆球“啪嗒”一声落进码格,掌盘人高喊彩门……这瞬间,两只手突然互相松开,就像两只同时被一颗子弹击中的猛兽。两只手一起瘫落下来,确实是死了。这不仅仅是精疲力竭,瘫落的时候清楚地现出一副憔悴、失望、遭了电击、彻底完蛋的样子,这情景我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还从未见过、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表情那么丰富的两只手,它们的每块肌肉都是一张倾诉心曲的嘴,可以感到几乎每个毛孔都在发泄激情。随后这两只手在绿色赌台上摊放了一会儿,就像被波涛冲上海滩的水母,扁平,而没有一点生气。稍后,一只手,是右手,又从指尖上艰难地开始动起来了,它颤抖着,缩了回去,自己转动着,颤颤悠悠,旋转起来,突然神经质地抓起一根筹码,捏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中犹豫不决地捏滚着,像在玩一个小轮子。突然手背像一头豹,弓了起来,把一百法郎的筹码快如闪电似的掷进,不,简直就是一口吐到了黑格中。这时那只一动不动的左手像是接到了信号,也立刻激动起来了。它抬了起来,悄悄滑向,不,是爬向那只索索发抖、仿佛刚才的一掷耗尽了精力的右手。现在这两只手胆战心惊地挨在一起,用腕肘不出声地碰击着台面,就像牙齿上下咯咯地打着寒战——没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表情如此丰富、简直像是会说话似的手,从来未曾见过这副激动和紧张到痉挛的样子。我盯着这双索索发抖、呼吸急促、喘息不停、伺机而动、哆哆嗦嗦、胆战心惊的手,简直像着了魔似的,除此之外,我觉得这拱形大厅里其他的一切,无论是各个房间里嗡嗡的喧嚷声,掌盘人那商贩似的叫喊声,还有熙来攘往的人群或者现在高高地弹起又跳进轮盘上圆格之中的小球——所有这些嘤嘤嗡嗡、刺耳地袭击神经的种种飞速变换的景象,突然之间仿佛全都寂静无声,全不存在了。
“不过,这种情景我没有坚持多久,无论如何我都要看看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要看看那拥有这双神奇之手的脸。我怯生生地——是的,真是怯生生地,因为我怕这双手——让目光循着衣袖慢慢往上移动,到了两只瘦削的肩膀那儿。这时我又吓了一跳,因为这张脸同那双手一样,说着同样毫无节制、想入非非的语言,以同样娇柔的、几乎是女性之美极其顽强地抑制着自己的表情,使之不露声色。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脸,这样神情专注、沉湎自我的脸。我有着充分的机会,把这张脸当作一副面具,当作一尊没有眼睛的雕像来从容不迫地加以观赏。这对着了魔的眸子一动不动,既不左顾也不右盼,在眼睑下,那乌黑的瞳仁直勾勾地凝视着,像是没有生命的玻璃珠,映出另一个桃花心木色的、在转轮圆盘里呆头呆脑、右冲右突地滚动和跳跃的原球。我不得不再说一遍,我从来未曾见过如此紧张、如此令人神往的脸。那是一位大约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的脸,窄窄的、很秀气、略长,表情非常丰富。同那双手一样,这张脸也不具十足的男子气,它更像一个玩得忘形的男孩子的脸——可是所有这些我都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因为现在这张脸上完全现着贪婪和暴怒的神情。窄窄的嘴馋涎欲滴地张启着,露了大半的牙齿:在十步的距离就可以看到牙齿在上下打着寒战,嘴唇则一直呆呆地张开着。一绺浅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帖在额头上,往前耷拉着,像正在摔下来似的。鼻翼不停地翕动抽搐,仿像有一阵看不见的小浪涛在皮肤底下汹涌翻腾。探着的脑袋下意识地越来越往前伸,让人觉得,这脑袋也要卷进转盘,随着圆球一起旋转。这时我才明白,这两只手为什么要使劲地按着,因为只有按着,只有使劲按着,才能使将要从中间摔倒的身体保持平衡。我不得不再三说,我从来未曾见过这样的脸,会把其激情赤裸裸地流露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兽性,如此恬不知耻。我紧紧盯着这张脸……它是那么魅力无穷,他那迷狂的状态令人如此着魔,就像看到那个旋转的圆球的跳跃和颤动一样。从那一刻起,大厅里其余的一切我全然不在意了,同这张喷着火焰的脸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显得黯淡、迟钝、模糊不清。也许有一小时之久,我谁也没看,单单注视着这一个人,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姿态。当掌盘人把二十个金币推到他贪婪的手里时,他眼睛里闪着晶亮晶亮的光,本来紧紧抱合着的两只手也像是被炸散似的,手指头也抖抖索索地全都张开了。在这瞬间,他的脸上突然容光焕发,显得非常年轻、滋润,没有皱纹,眼睛开始炯炯有神,前倾的身体也轻快利索地伸直了——他坐在这里,一下子宛如潇洒的骑手,沾沾自喜和爱不释手地用手指捏着圆圆的金币加以拨弄,将它们彼此弹击,让其戏耍跳动,发出叮当的声响。随后他又心神不宁地转过脑袋,朝绿色赌台飞快地寻视一遍,就像一只年轻的猎狗用鼻子东闻闻西嗅嗅,要找出正确的踪迹一样。接着,他突然抓起一把金币,朝轮船的一角扔去。于是那焦急期盼和紧张的神态又立即重现了。那电控似的波浪起伏式的抽搐又爬上了他的嘴唇,两只手又互相痉挛般地紧紧抓住,孩子气的脸消失了,换成了贪婪的期待,直到这抽搐着的紧张突然被炸散,化为失望:刚才还孩子气的兴奋不已的脸憔悴了,变得苍白而衰老,目光呆滞,失去了光泽。而这一切都是在一秒钟内发生的,是圆球落入他未曾猜中的号码时发生的。他输了,他的眼睛愣愣地瞪了几秒钟,目光几乎是痴呆的,仿佛他对所发生的事全然不解。可是一听到掌盘人第一声刺激性的吆喝,他的手指又立即掏出几个金币。然后他已没有了把握,他先将金币押在一个格里,随后想了想,又押到另一个格里,圆球已经在滚动了,他突然身子往前一俯,用颤抖的手又将两张捏成一团的钞票飞快地扔进同一个方格中。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来来回回,有输有赢,从不停顿,大约持续了一小时。在这一小时里,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不时变化着的脸,种种激情时而波浪翻滚涌到脸上,时而又像潮水一样退得无影无踪。我着了魔的目光始终紧紧凝视着,连喘息时都没有移开;我的眼睛也没有放过那双魅力无穷的手,手上的每块肌肉像喷泉一样生动地反映出他感情上的起伏跌宕。在剧院里我都从未如此神魂颠倒地注视过一位演员的脸,像注视这张脸那样,这张脸上不停地变幻着各种色彩和感觉,犹如自然景色的光和影。我从来没有如此全身心地关注过赌局,把别人的喜怒哀乐反映在我自己心里。要是有人此刻注意到我,见我呆呆发愣的样子,准会以为我是受了人家催眠术的戏弄,而我当时正处于十足的迷迷糊糊的状态,也真的同受了催眠差不多——我实在无法把目光从这张不断变幻着表情的脸上移开,其他一切,大厅里交织着灯光、笑声、人群和目光的一切,只像一片黄色的烟雾围在我的四周,而在黄色烟雾中心的就是那张脸,它是火焰中的火焰。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我注意不到身边往前挤的人,也注意不到其他像触角似的突然伸到前面来扔钱或者把钱归拾到自己面前去的手;我看不见转轮里的圆球,听不见掌盘人的声音,可是台面上所发生的一切我确实就像在梦里一样在这双手上全都看到了。这双手犹如凹镜,把巨大的激动和亢奋映照得一览无遗。因为要知道圆球落入红门还是黑门,是在滚动还是已经停下,这些我都不用看转轮:这张洋溢着激情的脸,脸上的神经和表情就像熊熊烈焰,会把输和赢、期待和失望种种变化一一映照出来。
“但是接着就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瞬间——整个时间里我心里一直隐隐约约地在为这一瞬间的出现而担心,它像暴风雨一样高悬于我忐忑不安的神经之上,并且突然之间将我的神经从中间扯断。转轮里的小球带着轻微的噼啪声在倒着滚来,那一秒钟又闪烁起来了,两百张嘴唇一起屏住呼吸,直到响起掌盘人的宣布声,这次他唱出的是‘零位格’sup/sup,同时他急忙伸出筢子,从四面八方将叮当作响的金币银币和簌簌作响的钞票全部扒拢在一起,就在这一瞬间这双紧紧抓着的手做了一个特别吓人的动作,它们好似突然往上一伸,要去抓住某样并不存在的东西,接着就死一般地疲乏地重新跌落在桌上,但用的并不是自身的力气,而只是凭借退回来的重力。可是随后这双手突然又一次活了起来,狂热地从桌上缩回到自己身上,像野猫似的顺着躯干爬上爬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神经质地伸进每只口袋,看看能不能在某只口袋里再找出一个被遗忘的金币来。然而每次总是空手而回,但两只手还在不断重复这种毫无意义的寻找。这时轮船又已经开始重新旋转,别人的赌博在继续进行,硬币叮当作响,椅子在挪动,由数百种低声细语组成的一片嘈杂声充满大厅。我不得不如此清楚地亲身来体会这一切,仿佛是我自己的手指在口袋里,在皱皱巴巴的衣服褶子里拼命寻找一块钱币。突然,我对面的那个人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就像有人突如其来地感到不舒服,便猛的站了起来,以免窒息。他背后的椅子“咔哒”一声倒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也没去理会。旁边的人又胆怯又惊讶地避开这位摇摇晃晃的人,任他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赌台。这可怕的一幕使我颤栗,不禁浑身哆嗦。
“目睹这一情景,我完全惊呆了。因为我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人要上哪儿去:去死。这副样子站起来的人不会回旅馆,不会去喝酒,不会去找女人,不会去乘火车,也不会去过另一种生活,而是径直去跃入无底深渊。在这地狱般的大厅里就连最最冷漠的人也会看出,这个人不会再在家里、在银行里,或者在亲戚那里得到援助了,他方才坐在这里是拿他最后的钱,拿自己的生命来孤注一掷。现在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到别处去了,但肯定是不想活了。我曾一直担着心,从第一个瞬间起我就神奇地感觉到,这里是一场比输赢更高的赌博。这时,当我看到,生活突然从他眼睛里消失,这张方才还是活生生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时,一道黑黑的闪电猛烈地击在了我的身上。此人生动的姿态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所以当他离开座位,蹒跚地走出去的时候,我也不由自主地要用手抵着桌子,因为那种蹒跚的样子现在也从他的神态中传到了我自己身上,正如先前他紧张的心情进入了我的血管和神经一样。我被吸引住了,不得不跟着他:我还没有想好,但我的脚已经开始移动了。我谁也没去理会,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就跑到通往大门的走廊上去了。这完全是下意识发生的,并非是我自己所为,而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罢了。
“他站在存衣处,侍役替他取来了大衣。可是他自己的胳膊不听使唤了:殷勤的侍役像帮助一个手臂麻痹的人似的,费了好大的劲,才帮他套上袖子。我看到他机械地将手伸进坎肩的口袋,想给侍役一点小费,但是抽出来的手里仍是空的。这时,他好像突然间又想起了一切,狼狈不堪地对侍役结结巴巴说了一句什么话,便完全像先前一样,突然猛的朝前走去,接着像醉汉似的踉踉跄跄地走下赌馆的台阶。侍役先是带着轻蔑的、随后便是理解的微笑,还朝他背后望了一会儿。
“他的姿态感人至深,我为自己在一旁观看而感到不好意思。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一边,心里感到害羞,因为我像在剧场的舞台前那样观看了陌生人走投无路的绝望神情——但是后来那种难以理解的恐惧突然又推了我一把,我赶紧叫侍役把我的衣服取来,未去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完全机械地,完全本能地,急忙跟着这个陌生人往黑暗中走去。”
c夫人讲到这里便停了一会儿。她坐在我对面,脸上毫无表情,以其特有的冷静和客观的态度娓娓道来,几乎没有停顿。只有心里早有准备,对发生的事情进行了精心组织和整理的人才会如此侃侃而谈。现在她第一次打顿,显得有些迟疑不决,随后她脱离开刚才所叙述的事,突然直接对我说:
“我曾向您和我自己答应过,”她开始显得有点不安,“保证极其坦诚地把所有的事实讲出来。可是,我现在必须要求您也要完全相信我的坦诚,不要把我的行为理解成有什么隐蔽的动机,认为也许我今天讲出这个动机就不会感到害羞了。在这件事情上,这种猜测是完全错误的。所以我必须强调,我在街上尾随这位身心已经崩溃的赌客,决不是因为我爱上了这个年轻人——我根本没有去想他是个男人,事实上我这个当时已经四十多岁的女人,丈夫去世以后从来未正眼注视过任何男人。谈情说爱的事对我来说已经彻底结束了。我要对您强调这一点,而且非对您说不可,否则对于后来所发生的事情的可怕性您就难以理解了。当然,另一方面就我来说,当时我非要去跟随那个不幸的人不可,要把这种感情说清楚也是很难的:这里面有好奇心的成分,但是最主要的还是一种可怕的恐惧,或者确切地说是担心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从第一秒钟起我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件可怕的事像阴云似的正笼罩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但是又不能把这些感觉加以分解和拆散,之所以不行,主要是因为这些感觉过于强制性、过于迅速、过于自发,种种因素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很可能我所做的完全是救人的本能行为,正如有人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孩朝汽车跑去,就会马上去把他拉回来一样。或许也许可以这样来解释:自己不会游泳的人在桥上看见一个快要淹死的落水人,就会跟着跳进河里去。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无谓的冒险壮举作出决定,就受到神奇力量的牵引,一股意志力将他们推了下去,我当时的情况也正是这样,没有思考,没有清醒的考虑,就跟着这个不幸的人出了大厅,走到大门口,又从大门口跟下台阶。
“我敢肯定,无论是您或者任何一个能用清醒的眼睛来感觉的人当时都不能摆脱这种充满了恐惧的好奇心。那位顶多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走起路来十分吃力,就像老人一样,摇摇晃晃的好似醉汉。他四肢的关节像是脱了臼、散了架一样,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赌馆的台阶下去朝街头绿地走去。见到这幅可怕的景象,也就不会有思考的余地了。到了那里,他的身体像一只麻袋似的笨重地跌落在长椅上。对于这个动作我再一次感到不寒而栗,我想:这人完了。只有死人,或者全身肌肉没有一点生气的人才会这样跌落下去。他的脑袋斜倚着,往后垂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在路灯闪烁着的昏暗的微光中,每个过路人都会以为这是个自杀者。以为这是个自杀者——我无法解释,怎么我心里突然会出现这种幻象,可是这幻象突然站在这里了,看得见摸得着,非常真切,令人毛骨悚然、胆颤心惊——以为这是个自杀者。这一瞬间,我望着面前的这个人,我心里绝对确信,他口袋里有支手枪,明天别人就会发现在这长椅上或者另一张椅子上躺着这具气息已绝、鲜血淋漓的躯体,因为他跌落下来的情景完全像一块坠入深谷的石头,中间没有停住,一直摔到谷底。这躯体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疲惫和绝望的样子,我还从未曾见到过。
“现在请您想一想我的处境:我站在长椅后面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椅子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身心完全崩溃的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意志驱使我走上前去帮助他,但是学到的和因袭的羞怯心理又在将我往后推,不好意思主动跟大街上的一个陌生男人说话。街灯黯淡地闪烁着,天空布满阴云,只有屈指可数的行人从这儿匆匆走过。将近子夜了,我几乎是独自一人在街心花园里同这个颇像自杀的人在一起。五次、十次,我鼓起勇气朝他走去,每次都被羞涩的心理给拉了回来,或者说也许是被内心深处的这种本能的预感拉回去的:正从高处摔下来的人总喜欢拽住救助者一起同归于尽——我就这样再三斟酌,反复考虑,自己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处境既无意义又可笑。尽管这样,我还是既不能说话,又不能走开;既不能做些什么,又不能离开他。我希望,您相信我,我要告诉您,我在那片绿地上犹豫不决地徘徊了也许有一小时之久,那是无穷无尽的一小时。这时间是在看不见的大海波浪的千万次撞击下一点点扯掉的。这个人彻底毁灭的形象竟是如此使我震撼,使我无法离去。
“可是,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做一件事的勇气。后半夜我真该也这样站着等下去的,也许最后真该让聪明的自私心理说服自己回家去的。是的,我甚至认为自己已经下了决心,让这个晕厥的可怜家伙就这样躺在这里——然而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为我作出了抉择。这时下起雨来了。整个晚上海风呼啸,把沉甸甸的乌黑的春云刮到一起,让人从肺里、心里感觉到,天空整个儿低低地压了下来——突然掉下一滴雨点,接着风助雨势,密密的大雨哗哗而下,竟成瓢泼之势。我不由自主地逃到一座商亭的前檐下,虽然撑开了伞,但是这时从坚实的土地激起的一束束泥水,仍是溅在我衣服上。噼噼啪啪打在地上的雨点弹起带泥的水,溅在我的脸上和手上,凉丝丝的。
“可是就在这瓢泼大雨中,那不幸的怪人仍旧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这一可怕的景象,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回想起来喉咙里还感到梗塞。雨从所有的屋檐上哗哗地流下来,我听到市内隆隆的车轮声,左边和右边都有人撩起大衣在奔跑。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怯生生地蜷缩着,都在躲避、逃跑,寻找栖身之所。任何地方,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可以感到他们对这场倾盆大雨的恐惧——唯独长椅上那个黑黑的、像团东西的人却纹丝不动。我先前对您说过,这个人具有神奇的法力,能将他的各种感情通过动作和表情生动地表现出来。在滂沱大雨中他纹丝不动,全无感觉地坐着,连站起来几步走到雨水哗哗泼下的屋檐下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精疲力竭的状态,万念俱灰的心境——世上任何东西也不会像这种情景那样,将槁木死灰、彻底自弃、活人死态表现得如此惊心动魄。这个人活活地任凭大雨浇淋,他精疲力竭,竟懒得动一下来避一避雨。任何雕塑家、诗人,无论是米开朗基罗还是但丁都不能像这个人那样把万念俱灰的心境,把人间惨状为我刻画得如此感人肺腑、荡气回肠。
“这一景象把我拉了过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猛的穿过密集的大雨,用手去摇长椅上的那个淋得落汤鸡似的人。‘来!’我抓住他的胳膊。他的眼睛吃力地朝上瞪着。他身体似乎想慢慢地动一下,但是他没懂我的话。‘来!’我再次拽着那只湿漉漉的衣袖,这次我几乎要发火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没有一点意志。‘您要干吗?’他问道,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带他到哪儿去:只要不受冷雨浇淋,只要不再毫无意义地、自杀般地坐在这里。我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拉着这个全无意志的人往前走,一直将他拉到商亭那里。商亭有一个向前伸出的窄窄屋檐,多少可以为他遮挡一下驾着风势的滂沱大雨。下一步怎么办,我不知道,也不想有下一步。只要把这个人拉到干的地方,只要把他拉到屋檐下就行了,以后的事起先我并没有考虑。
“我们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狭窄的、淋不着雨的屋檐下。我们后面商亭的门锁着,头上只有一片小屋檐,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只要一阵狂风刮来,冷飕飕的雨水就会不断狠狠地朝我们衣服上、脸上袭过来。这种情况真是无法忍受。我可不能老是挨着这个水淋淋的陌生人站着。另一方面,既然我把他拉到这儿来了,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就将他撂在这儿。总得想个什么办法呀,我慢慢强迫自己坦率地作一次冷静的考虑。我想,最好雇辆车先把他送回家,然后我自己再回家:明天他就会知道有人救了他。于是我就问一动不动地站在我旁边愣愣地凝视着乌云飞驰的夜空的人:‘您住在哪儿?’
“‘我没有住处……我傍晚时候才从尼查来……要上我那儿去是不成的。’
“最后这句话我没有立即听懂。后来我才明白,他把我当作……当作娼妓,当作拉客女子——每天晚上赌馆周围都有成群拉客女出没,她们希望能从赢了钱的赌客或醉汉身上得些好处。不论他后来是怎么想的,直到现在我讲给你听的时候,才感觉到我当时的处境有点邪乎,有点离奇——我把他从长椅上拉走,当然是把他拽去的,这真的不是正派女人的行为,叫他怎能不以为我是娼妓呢。但是当时我没有立即意识到这一点。后来我才开始意识到他对我这个人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但是发现这个可怕的误解时已经太晚了。要是早些发现的话,我就绝不会说出下面这句越发增强他误解的话来了:‘那么,就到旅馆里去要个房间吧。您不该待在这里。您现在必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立即明白了他的那个令人难堪的误解,因为他并没有朝我转过头来,而只是以一种讥讽的言辞加以拒绝:‘不用,我不要房间,我什么都不需要了。请你别费劲,从我身上是什么都捞不着的。你找错人了,我已身无分文。’
“这句话说得好可怕,他心灰意冷的神态真令人胆颤心惊。一个全身水淋淋的、心力衰竭的人在这儿站着,垂头丧气地靠在墙上,这情景使我如此震撼,以致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所受的那点儿愚蠢的屈辱。我这时感觉到的,同我见到他蹒跚地走出大厅时第一眼的感觉,以及在这难以想象的一小时里不断得到的感觉是一样的:这里的这个人,这个年轻的、活着的、在呼吸的人正处于死亡的边缘。我一定得救他。于是我便走近他。
“‘钱您不用担心,来吧!您不能待在这儿,我来给您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您什么都不用顾虑,现在就来吧!’
“他转过头来,我们四周雨声噼噼啪啪一阵紧似一阵,檐水哗哗地朝我们的脚倾泻下来,这时我感觉到,在黑暗中他第一次竭力想看一看我的面貌。他的身体似乎也正从昏睡中慢慢苏醒过来。
“‘好吧,随你的便,’他让步了,‘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毕竟嘛,干吗不去?我们走吧。’我撑开伞,他走到我身边,挽着我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姿态使我感到很别扭,令我惊慌失措,吓得直发凉,一直凉到心底。但是,我没有勇气拒绝他,因为,要是我现在把他推开,他就会坠入无底深渊,直到现在我所作的一切努力和尝试,就全都白费了。我们往回朝赌馆走了几步。现在我才想起,我还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呢。我很快地思忖,最好把他领到一家旅馆去,到那儿以后把钱塞到他手里,好让他在那儿过夜,明天乘车回家,其他的事情我没有去想。现在正好有几辆马车从赌馆门前匆匆驶过,我叫了一辆,我们上了车。马车夫问我到哪儿去,一开始我竟答不出来。不过我突然想起,我身边这位全身湿透、水淋淋的人,好饭店是没有一家肯接待他的——另一方面我真是个未谙世事的女人,压根儿未往不正经的事上去想,于是大声对车夫说:‘随便找家普通旅馆!’
“马车夫淋着雨,但镇定自若。他把马匹赶得飞快,我身边的这个陌生人一句话都不说,车轮轧轧,雨势急猛,打在车厢的玻璃上噼啪作响。坐在黑暗的、没有灯光的、棺材般的四方形车厢里,我的心情不好,仿佛像带了个尸体似的,我极力思索,想找出一句话,好把因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起而引起的离奇而恐怖的气氛冲淡一些,但是我什么话也没有想出来。几分钟以后马车停住了,我先下车,付了车费,这当间那人也恍惚朦胧地下了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我们现在站在一家陌生的小旅馆门前,我们头上是一快遮阳玻璃,下面的空间由拱形檐盖挡住了雨。这时四周都是单调的雨声,雨水不停地洒向难以捉摸的黑夜。
“那个陌生人支撑不住自己身躯的重量,不由自主地靠在墙上,水从他湿透的帽子和皱皱巴巴的衣服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他站在那儿,像刚被人从河里救出来的溺水者,神智还是迷迷糊糊的。墙上他靠的那小块地方滴下来的水形成了一条小溪。可是他却不拿出一丁点儿力气来,把身上抖一抖,把帽子甩一甩,而是让水滴不断从额头和脸上流下来。他站在那儿,对一切漠不关心,我无法告诉您,他那副颓丧的神情使我多么震惊。
“不过,这时我得有点什么表示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给您一百法郎,’我说,‘拿去要个房间,明天乘车回尼查。’
“他抬起头来吃惊地望着我。‘我在赌厅里注意到您,’我见他迟疑不决,便催促他,‘我知道,您把钱输光了,我担心您会因一念之差而做出蠢事来。接受人家的帮助并不丢脸……嗯,拿着吧!’
“然而,他推开了我的手,我还真没料到他还有这样的劲。‘你是个好人,’他说,‘但是,别浪费你的钱了。我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这一夜我睡不睡,都无所谓。明天反正一切都完了。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不,您一定得拿着’,我逼着他说,‘明天您的想法会不同的。现在您先上去,睡上一觉再说。白天万物会有另一种面貌的。’
“我再次将钱硬塞给他,可是他却几乎猛烈地推开了我的手。‘算了吧,’他再次低沉地重复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我还是在外面了结好,免得在这里把人家的房间弄得血迹斑斑的。一百法郎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不顶用。只要身上还有几个法郎,明天我又会进赌场的,不把它全部输光,是不会罢手的。何必再重新来一次呢。我已经够了。’
“您一定估量不出,这低沉的声音是怎样深深地震撼着我的灵魂。可是,请您设想一下:离您两寸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聪明、有生命、有呼吸的人,您知道,如果不用一切力量让他振作起来,那么两小时之内这个有思想、能说话、会呼吸的青春生命就将变成一具死尸。而要战胜他那毫无意义的抗拒,对我来说不啻发一次大火,激起一阵愤怒。我抓住他的胳膊,说:‘别说蠢话!您现在一定得上去。要一个房间,明天早晨我来把您送上火车。您必须离开这里,明天必须回家,我不看见您手持车票坐上火车决不罢休。年纪轻轻的,决不能因为输了几百或几千法郎就轻生。那是懦弱,是气愤和懊丧之下的歇斯底里大发作。明天您就会觉得我的话是对的!’
“‘明天!’他加重了语气重复地说,声调显得阴郁而带点嘲讽,‘明天!要是你知道明天我在哪儿就好了!要是我自己能知道,那也不错,本来我对此就有点儿好奇呢。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孩子,别费劲了,不要浪费你的钱了。’
“但是,我不肯让步。我心里像发了疯,发了狂似的。我使劲抓住他的手,把钞票硬塞在他手里,‘您拿着钱马上上去!’同时我十分果断地走去拉响了门铃,‘得,我已经拉了铃,门房马上就来了,您上去吧,倒在床上就睡。明天早上九点我在门口等您,马上就带您去火车站。其余的一切您都不用担心,我会作出必要的安排,让您能回到家里。可是现在,快上床吧,好好睡一觉,别再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一瞬间,门上的锁从里面‘喀哒’一响,门房打开了大门。
“‘进来!’他突然说道,声音又硬又坚决,并带着恼怒。我感到,我的手腕被他牢牢攥住了。我大吃一惊……吓得魂飞魄散、全身酥瘫、如遭电击,失去了知觉……我想抵抗,想把手挣脱出来……但是,我的意志好似麻木了……我……您是会理解的……我……我羞愧难当,门房在那儿等着,已经显得不耐烦了,我却在门房前跟一个陌生人纠缠不休。于是……于是,我一下子到旅馆里去了。我想说话,想把情况说清楚,可是我的喉咙塞住了……他的手沉重而蛮横地按着我的胳膊……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我不自觉地被拉着上了楼梯……门锁‘喀嚓’一声……突然之间我在一家旅馆里——旅馆的名字到今天我还不知道——在一个陌生房间里同一个陌生人单独呆在了一起。”
讲到这儿c夫人又停住了,并且突然站了起。她的声音似乎不听使唤了。她走到窗口,默默地往外望了几分钟,只是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我没有勇气仔细朝她看,因为去观察一位情绪激动的老太太,我觉得很尴尬。因此我就静静地坐着,不提问,不出声,只是等待着,直到她以克制的步子重新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好了——最难的部分现在已经讲了。我希望您相信我,现在我要再次向您保证,我可以用一切在我来说是神圣的东西——我的名誉和我孩子来起誓,直到那一秒钟我脑子里并没想同这个陌生人发生一种……一种关系,我确实没有任何清醒的意志,完全没有一点知觉,好似一脚踩上活动暗门,从平坦的生活道路上突然摔进这个境地。我曾发过誓,对您和对我自己都要说真话,所以我要向您再重复一次,我陷入这次悲剧性的难以启齿的经历,仅仅是由于我救人之心过于急切,不是因为其他的个人感情,因此完全不带个人的愿望,也未曾有过一点预感。
“在那个房间里,在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事,请容我略去不讲吧。那天夜里的每一分钟我自己从未忘怀,而且永远也不愿忘记。因为那天夜里我在同一个人搏斗,目的是为了挽救他的生命,我要再说一遍:那是一场关系到生与死的斗争。我的每根神经都千真万确地感觉到,这个陌生人,这个一半已经沉沦的人,拿出一个垂死者的全部眷恋和激情紧紧抓住最后一线生的希望。他像一个意识到自己已经身悬深渊的人,将我牢牢抓住。我振作起全部力量,拿出自己的一切去挽救他。这样的时刻一个人一生中或许只能经历一次,而经历这一次的千百万人中又只有一个人——可是没有这次可怕的意外遭遇,我自己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一个心如死灰、穷途末路之人竟会如此热切,如此忘我,以一种无法遏制的贪婪再次畅饮生命的红色甘醇。我远离生活中的邪魔力量已经二十年之久了,要是没有那次可怕的意外遭遇,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大自然有时竟会在瞬间如此绝妙,如此神奇地将冷和热、生和死、心醉神迷和悲观绝望聚集和压缩在一起。这一次就是这样充满斗争和对话,充满激情、愤怒和憎恨,充满恳求和陶醉的泪水,我觉得这一夜像是过了一千年,我们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心醉神迷地一起堕入深渊,一个兴奋得死去活来,另一个在极乐之中没有了感知。两人从这场致命的狂风暴雨中解脱出来以后都变了,完全变了,思想、感情都不一样了。
“不过,这些我不愿讲了。我不能够、也不愿意来描述这一切。只有早晨我醒来时极其可怕的第一分钟我必须简略地向你提一提。我从未曾有过疲惫不堪的沉睡,从深沉的黑夜中醒来,过了很久我才睁开眼。睁眼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我顶上的一片陌生的屋顶,眼睛继续一点一点地看下去,又发现一个完全陌生、从未见过、令人生厌的房间,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这个房间里来的。起初我竭力说服我自己,说这还是一个梦,一个相当清醒而透明的梦。我是从朦胧的沉睡中进入梦境的——然而灿烂的、确确实实的阳光已经刺眼地照到了窗前,这是早晨的阳光,楼下不断传来辘辘的马车声、叮当的电车声和嘈杂的人声——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在做梦,而是醒了。我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想好好思索一下,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向旁边一转……就看见——我永远无法对您描述出我的惊骇——这张宽床上有个陌生人睡在我身边……是陌生的,陌生的,陌生的,是个半裸的、不相识的人……
“不,我知道,这种惊骇是无法描述的。我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但是这不是真正的晕厥,没有不省人事,正相反,在闪电般的瞬息之间我明白了一切,既清清楚楚,又无法解释。我突然发现自己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睡在一个极有可能是下流场所的一张陌生的床上,心里的厌恶和羞愧真是难以言说,当时我只有一个愿望:去死。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的心跳停止了,我屏住呼吸,仿佛这样就可以扼杀自己的生命,尤其是自己的意识,那清晰得令人胆怯的意识,那一切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懂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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