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妮芙?”他问道。
我于是恍然大悟:“哦,我的上帝啊……‘德国仔’,是你!”
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1939年
我站起身,“德国仔”把公文包一扔,一把将我搂进怀中。我感觉到他那强健的双臂,有点含胸而又温暖的胸膛。他紧紧地搂住我——还从未有人搂我如此之紧。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堂里拥抱这么久,也许很有点不妥,人们都在瞪大眼睛盯着瞧。但生平第一次,我不在乎。
他把我从怀里放开,好端详我的面孔,摸摸我的脸颊,又再次把我拉到身旁。隔着他的条纹衬衣,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得跟我一样快。
“在你脸红的一刹那,我就明白了,你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他轻抚着我的头发,仿佛轻抚皮草,“你的头发……颜色变深了些。你不知道我曾经多少次在人群中找你,也不知道我曾经多少次以为见到了你的背影。”
“你告诉过我,你会找到我的。”我说,“还记得吗?那是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很想……我试过了。但我不知道去哪里找,接着发生了许多事情……”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真的是你吗,妮芙?”
“嗯,是的……但我不叫妮芙了,”我告诉他,“我叫薇薇安。”“说到这事,我也不叫‘德国仔’了,不叫‘汉斯’,我叫‘卢克’。”
我们都放声大笑起来,笑我们共同的经历是多么荒谬,也笑久别重逢是多么欣慰。我们紧攥着对方的手不放,好似两个从海难中生还的幸存者,惊讶着我们居然双双熬过了大劫。
一大堆问题涌上了喉头,我反而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德国仔”(现在是卢克了)说道:“这太疯狂了,但我不能久留,我有个演出。”
“一个‘演出’?”
“我在这家酒吧弹钢琴。这份差事还不坏,如果没人喝醉的话。”
“刚才我正想进酒吧呢。”我告诉他,“我的朋友们在等我。我们说话这会儿,他们说不定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他拿起公文包。“真希望我们可以溜掉。”他说,“去个什么地方聊一聊。”
我也一样——但我不愿意让他为了我危及他的工作。“我会等你演出结束,然后我们再聊。”
“等那么久,真是要我的命啊。”
我跟他一起进了酒吧,莉莉和小艾双双抬起头,脸上满是好奇。屋子里一片朦胧、烟雾蒙蒙,配备着带花朵图案的紫色长毛绒地毯和坐满了人的紫色皮质长椅。
“真有你的,姑娘!”理查德说,“你可一点也没有浪费时间呢。”
我在他们那桌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按照服务生的建议点了一杯“金菲士”,全部心思都落到了“德国仔”的手指上——从这里,我可以望见他十指翻飞,灵巧地从琴键上拂过。他勾下头,闭着眼睛,用清亮的嗓音低声唱起来。他弹奏着人人皆知的歌曲——格伦·米勒、阿蒂·肖和格伦·格雷的音乐,比如《棕色小壶》和《天堂可以等》之类经过改编、改头换面的歌曲,又为坐在酒吧高脚凳上、头发斑白的男人们演奏一些流行的老歌。他不时从公文包里取出乐谱,但大多数时候似乎还是不看乐谱靠记忆弹奏。酒吧里有一小群上了年纪的女人,手握着皮夹,头发精心做过,也许是从郊区或外地远道来城里购物的。当他叮叮咚咚弹起《月光小夜曲》时,她们露出了笑意,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众人的闲谈一波波传进我的耳朵,可惜遇到我本该答话或者给笑话捧场的时候,就时不时地冷场——我压根儿没专心听。我怎么专心得起来?“德国仔”正借琴表意,而此时此刻,如在梦中,我听懂了他的心声。这一路走来,我一直如此孤独,活生生与过去一刀两断。无论我多么努力去试,却总觉得陌生而格格不入。可是现在,我竟碰巧找到了同气连枝的局外人,一个无须言语便与我心意相通的人。
众人喝得越多,点的歌就越多,“德国仔”的小费罐也越涨越高。理查德的头已经埋进了莉莉的颈窝,“小艾”几乎坐到了一个男人怀里——那男人头发花白,是从酒吧另一头逛过来的。“《飞越彩虹》,”她高喊一声,“你知道那首歌吗?那部电影里的?”
“德国仔”点点头,微微一笑,十指从琴键上拂过。从他弹曲的模样我看得出,以前一定有人点过这首歌。
当理查德大惊小怪地看表时,离他收班的时间只剩下半小时了。“见鬼,恕我言辞粗俗。”理查德说,“时间不早啦,明天我还要去教堂呢。”
大家哄堂大笑。
“我也准备上床睡觉了。”莉莉说。
小艾窃笑道:“什么‘睡叫’?”
“我们赶紧走吧。我还得去取我放在你房间里的玩意儿。”理查德对莉莉说,边说边站起来。
“什么玩意儿?”她问道。
“知道吧,那玩意儿。”他说着对小艾使个眼色。
“他得去取那玩意儿。”小艾醉醺醺地说,“那玩意儿啊!”
“我还不知道旅舍房间会放男人进去。”我说。
理查德搓着拇指和食指:“轮子沾点油水,车才跑得快。如果你听得懂我的意思。”
“接待员不会拒绝油水。”莉莉点破他的意思,“还是告诉你一声的好,说不定你想跟那边那位白马王子一起共度欢乐时光呢。”她和小艾笑得乐不可支。
我们约好次日中午在女子旅舍的大堂碰头,他们四人便起身离开。不过大家又改了主意,理查德知道一间深夜两点才打烊的酒吧,他们这就动身去那里。两个姑娘穿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偎在男人身上东倒西歪,两个男人倒似乎万分乐意让她们靠一靠。
刚过午夜时分,酒店外的大街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仿佛布置妥当、正在等待演员的舞台。昔日的“德国仔”眼下成了什么人,我几乎一无所知,他的家庭和少年时代我也一无所知。但这并不重要。我不在乎带他回房间看上去多么不妥,我只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你确定吗?”他问道。
“非常确定。”
他往我手里塞了些钞票:“拿去吧,给接待员,是我收到的小费。”
四周寒气袭人,“德国仔”把他的外套披到了我肩上。我们牵手而行,感觉再自然不过。越过低矮的楼房望去,点点繁星在丝绒般的天空中闪耀。
到了前台,接待员说(现在接待员换成了一个年纪大的男人,粗呢帽遮住了他的面孔):“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紧张:“我的表哥就住在城里,可以带他上去坐一坐吗?”
接待员透过玻璃门打量着站在人行道上的“德国仔”:“表哥,是吧?”
我从办公桌上递过去两美金钞票:“多谢你了。”
接待员用指尖把钞票拨过去。
我向“德国仔”挥挥手。他打开门,向接待员行个礼,跟着我进了电梯。
在我那间小屋诡异朦胧的灯光下,“德国仔”解下皮带,脱下衬衣,挂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他穿着背心和长裤在床上舒展四肢,背对着墙。我倚着他,感觉着他那紧贴着我的身躯。他温暖的气息拂上我的脖子,他的手臂搂着我的腰。我琢磨了片刻:他会不会吻我呢。我希望他吻我。
“这是真的吗?”他低声说,“这不可能,不过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天。你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从来不敢想会有与他重逢的一天。在我的经历之中,当你失去某个在乎的人,他们便会杳然无踪。
“过去十年里,你遇到过的最妙的一件事是什么?”我问。
“再次见到你。”
我微微一笑,紧贴着他的胸口:“这件不算。”
“第一次遇见你。”
我们都笑了:“这件不算。”
“嗯,除此之外,”他若有所思地说,嘴唇贴着我的肩膀:“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吗?”他将我拉近了些,一只手搁在我的腰上。尽管我从未有过这种经历(连单独跟男人待在一起也没有几次,更别说跟一个只穿背心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却并不紧张。他吻我时,我整个人都在震颤。
过了片刻,他说:“我想,最妙的是发现我自己还有些专长,在弹钢琴方面。我一度是个空心人,没有自信,弹钢琴让我在世上有了立足之地。嗯……我生气、难过,甚至开心的时候,就可以弹钢琴。连我自己也难以说清自己的感受时,琴声却可以替我传情达意。”他轻笑一声,“听起来很荒唐,对吧?”
“不荒唐。”
“你呢?你最妙的经历是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答不上来。我支起身,盘腿坐到小床的床头。“德国仔”也挪了挪,在床头另一边靠着墙。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告诉他,自己在伯恩家是多么孤独、多么饿,在格罗特家是多么悲苦。我告诉他,我多么感激尼尔森夫妇,但与此同时,有时候在他们身旁,我又感觉多么按部就班。
“德国仔”则把他离开格兰其大厅后的遭遇告诉了我。与农夫和他妻子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果然跟他担心的一样糟。他们让他睡在牲口棚的干草堆上,如有怨言,就会挨打。他在伺候干草的时候出了意外,肋骨骨折,农夫夫妇却一直没有叫医生。“德国仔”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三个月,终于逃跑了。因为一天早上,农夫把他从梦中揍醒,说是一只浣熊钻进了鸡舍。“德国仔”又痛又饿,肚子里长了寄生虫,一只眼睛还感染着,结果倒在前往城里的路上,被一位好心的寡妇送进医院去了。
但农夫说服了当局,声称“德国仔”是个不良少年,必须严格管教,于是当局又把“德国仔”送到了农夫家。“德国仔”又逃跑了两次,第二次恰逢暴风雪,而他居然没有冻死,也算是一桩奇迹。他撞上了邻居的晾衣绳,结果救了他一命。次日早晨,邻居发现了牲口棚里的“德国仔”,跟农夫做了笔生意,用一头猪换来了“德国仔”。
“一头猪?”我说。
“我敢肯定他觉得这笔生意很划得来,那头猪可肥了。”
用猪换回“德国仔”的农夫名叫卡尔·梅纳德,是个鳏夫,儿女已经长大成人。他让“德国仔”干杂活,但也送他去上学。当“德国仔”对鳏夫的亡妻曾经弹过、现在却已积满灰尘的立式钢琴感兴趣时,农夫请人给钢琴调了音,又找了个老师到农场教授“德国仔”。
十八岁的时候,“德国仔”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他对在乐队和酒吧弹钢琴的活儿来者不拒,找到一宗就接一宗。“梅纳德想让我接手农场,但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他说,“说实话,我很感激自己有份能派上用场的本事,也很感激能自力更生。长大成人真是一种解脱。”
我还从未这么想过,但他没有说错:长大成人确实是一种解脱。
他伸手轻抚着我的项链:“你还留着呢,真是让我心有所信呢。”
“信什么?”
“上帝吧。不,我不知道。生存。”
清早五点左右,窗外的夜色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他告诉我,八点钟他要去班纳街的新教圣公会教堂为礼拜演奏管风琴。
“你想到时候再走吗?”我问道。
“你希望我留下吗?”
“你怎么想?”
他靠墙伸个懒腰,把我拉到身旁,再次贴着我蜷起来,用胳膊搂着我的腰。躺在那儿与他呼吸相闻,我能听出他沉入梦乡的一刻。我闻着他身上的须后水香、发油香。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攥住他修长的手指,与他十指交缠,回想着命运是如何引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如果此行我没有来,如果我已经先行吃过晚餐了,如果理查德把我们带去了另外一家酒吧……这盘棋有千万种下法。但我不禁寻思,我所经历的一切都通向今天这一步。如果没有被伯恩夫妇挑中,我就不会落到格罗特家,遇见拉森小姐。如果拉森小姐没有带我结识墨菲太太,我就永远不会遇见尼尔森夫妇。如果我没有与尼尔森夫妇一起生活,与莉莉、小艾一起上大学,我就永远也不会到明尼阿波利斯过夜——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再与“德国仔”重逢。
我的一生,感觉处处偶然,一次次偶然地失去,一次次偶然地相遇。然而生平第一次,我感觉眼前仿佛宿命。
“嗯,”莉莉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回赫明福德的途中,小艾在后座上摊手摊脚哼哼唧唧,戴着一副墨镜,脸色泛青。
我打定主意不松口:“没出什么事啊,你那边怎么样?”
“别转移话题,姑娘。”莉莉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怎么认识那小子的?”
我已经打好了腹稿:“他到店里来过几次。”
莉莉将信将疑:“他去赫明福德做什么?”
“他卖钢琴。”
“哼。”她显然并不相信,“好吧,你们俩似乎很合得来嘛。”
我耸耸肩膀:“他人品不错。”
“话说回来,弹钢琴的能挣多少?”后座上的小艾说。
我真想让她闭嘴。但与此相反,我深吸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谁知道?我又不会嫁给他。”
十个月后,在路德会恩典堂的地下室里,对二十多位婚礼来宾复述完这段对话之后,莉莉举杯祝酒。“致薇薇安与卢克·梅纳德,”她说,“祝他们永远琴瑟和鸣。”
明尼苏达州,赫明福德县,1940—1943年
在别人面前,我叫他卢克,但对我来说,他永远是“德国仔”。他叫我“薇薇”——听上去有点像“妮芙”,他说。
我们决定在赫明福德安家,好让我经营商店。我们会在离尼尔森家几个街区的小街上租个小屋,楼下有四间房,楼上一间房。碰巧赫明福德学校要雇个音乐老师(也许尼尔森先生也帮了点忙,他可能在扶轮社聚会上跟校长提了几句)。“德国仔”没有扔掉明尼阿波利斯大饭店里的周末演出,星期五星期六晚上我就陪他同去,在酒店里吃晚餐,同时听他演奏。到了星期天,他则在路德会恩典堂弹奏管风琴,接替原来那个死活不肯动脚的风琴手——那位风琴手听了人们的劝告,觉得是时候退休了。
当我告诉尼尔森太太,“德国仔”已经向我求婚时,她皱起了眉。“我还以为你说过,你根本不想嫁人呢。”她说,“你才二十岁。你的学业怎么办呢?”
“学业怎么了?”我说,“我的手指上多了枚戒指,不是一副手铐。”
“大多数男人希望自己的妻子守在家里。”
当我把这些话讲给“德国仔”听时,他哈哈大笑起来:“你当然得去拿个学位啦。那些税法可复杂得很!”
两个人能有多南辕北辙,“德国仔”和我就有多南辕北辙。我实际而审慎,他却冲动而直接。我习惯在太阳升起前起床,他却把我硬拽回床上。他完全没有数学天赋,对商店记账也一窍不通,而我在家算账,支付税费。在遇见他之前,我喝酒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他却喜欢每晚喝杯鸡尾酒,声称这样能让他放松,也让我放松。因为在农场的经历,他用起锤子钉子来得心应手,但他经常半途而废。正值冰雪肆虐之际,防风窗却堆在角落里,一只漏水的水龙头被拆开来,零件散得满地都是。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找到你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而我也难以置信。仿佛在我的昔日之中,有一段重获了新生,与它一起醒来的是我曾苦苦压抑的一切感受:失去太多的哀恸,无人可诉的哀恸,把一切藏在心里的哀恸。但“德国仔”就在一旁见证,他知道我是谁。我无须戴上假面具。
星期六早晨,我们起床的时间会比我一个人时迟一些。商店到十点钟才开门,“德国仔”也用不着非去哪里。我在厨房里煮好咖啡,把两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端回床上,我们在柔和的晨光中一起待上好几个小时。无比渴盼再加上得遂心意,我简直如在云端,盼着触碰他那温暖的肌肤,感受肌肤之下的筋腱与肌肉,它们噗噗脉动,生气勃勃。我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在他的膝盖窝里,他弓起身子贴着我,呼吸轻拂我的脖子,手指抚过我的轮廓。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久久回不过神,懒洋洋,慢悠悠,恍恍惚惚,心神不定,只顾当下。
“德国仔”告诉我,就算当初流落街头,他也从未有过在明尼苏达州时那种孤独的感觉。在纽约,男孩们总是互相开些恶作剧玩笑,把吃的穿的凑起来。他怀念拥挤的人群,怀念混乱和嘈杂,怀念黑色t型车咔嗒咔嗒地开过鹅卵石街道,怀念街头摊贩烘焙花生糖的香味。
“你呢……你曾经希望重回往昔吗?”他问。
我摇摇头:“我们的生活太苦了,我对那地方没什么幸福的回忆。”
他将我拉到身旁,用手指沿着柔软白净的前臂下方轻抚着:“你的父母曾经觉得幸福吗,你觉得呢?”
“也许吧,我不知道。”
他把发丝从我的脸上拨开,用手指抚摸着我的下巴轮廓,说道:“有了你,我在哪里都会觉得幸福。”
尽管他就爱说这种话,我却相信是真话。这段情让我突然多了一双慧眼,于是我心知,我自己的父母在一起时从未觉得幸福,也许无论怎样也永远不会幸福。
十二月初一个温暖的下午,我在店里跟眼光敏锐的会计经理玛格丽特一起查订货。收据和表格摆得满地都是,我正一边琢磨要不要比去年多订些女装长裤,一边端详产品目录里的流行款和vogue(一本综合性时尚生活类杂志)杂志、harper'sbazaar(一本高端时尚杂志)杂志。收音机的音量开得很低,播着摇摆乐,这时玛格丽特抬起一只手,说道:“等等,你听见了吗?”她急匆匆地向收音机奔去,扭动旋钮。
“现在重播一则特别报道。罗斯福总统今天发表声明称:日军空袭了夏威夷珍珠港,并对瓦胡岛上所有海军及军事活动发动了进攻。目前伤亡人数不详。”
就这样,一切天翻地覆。
几个星期后,莉莉到店里来看望我,她的眼圈泛红,泪水濡湿了脸颊。“理查德昨天乘船出发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们只给了他一个编了号的邮寄地址,让人看不出一点头绪。”她一边用皱巴巴的白手帕捂着脸哭,一边说,“我还认为这场蠢兮兮的仗该打完了呢。为什么我的未婚夫一定要去打仗?”我抱住她,她紧搂着我的肩头不放。
一时间,鼓励人们参军拥军的海报遍地开花。许多物品转眼成了配给品:肉类、奶酪、黄油、猪油、咖啡、糖、丝绸、尼龙、鞋。面对薄薄的蓝色小册子,我们的经营之道整个变了样。我们学会了给配给票找零:红色配给票就给红色代币当找零(用于肉类和黄油),蓝色配给票就给蓝色代币当找零(用于加工食品)。那些代币是用压缩木纤维做成的,大小跟十美分硬币差不多。
在店里,我们募集女人们没用过几次的丝袜,以供降落伞和绳索之用,同时募集金属罐和钢制品,以供回收废金属之用。收音机里一天到晚播放着《布基伍基舞会》那首歌。为了紧跟时代气氛,我调整了进货,订购了大批礼品卡、薄薄的蓝色航空邮简、几十种大小各异的美国国旗,还有包装好的牛肉干、保暖袜和一副副纸牌,供大家寄到海外。店里上货的伙计铲起了车道,送起了杂货和包裹。
跟我同一个班毕业的男生们纷纷参军开拔,每星期都有一场道别聚会,要么在教堂地下室,要么在罗克西大厅,要么在某人家中。朱迪·史密斯的男朋友道格拉斯就在第一拨里。满十八岁那天,他去了征兵办公室,报名参了军。紧接着轮到急性子的汤姆·普莱斯,他出发之前,我还在街上遇到他,他告诉我参军也没坏处——打仗会送你去旅行,送你去闯荡,还能领着薪水跟一大群人瞎混。我们没有谈打仗的风险,但我想象的是个卡通版,子弹翻飞,每个小伙都是超级英雄,在枪林弹雨中疾步飞奔,所向披靡。
我班上足足四分之一的小伙子志愿参了军。等到开始征兵以后,越来越多小伙子收拾行装离开了。有些平足、严重哮喘和半聋的小伙子漫无目的地在商店过道里晃悠,我不禁替他们难过:这些小伙子的哥们儿都走了。身穿着便服,他们似乎有些迷茫。
“德国仔”却没有随大流。“让他们来找我吧。”他说。我不愿相信他会被征召,“德国仔”毕竟是一名老师,教室需要他。但没过多久,局势就已经明了,“德国仔”入伍只是迟早的事情。
“德国仔”动身前往亨内平县斯内灵堡进行入伍训练的那一天,我取下脖子上那条项链的克拉达十字架,用一块毛毡裹起来,塞进他胸前的口袋,告诉他:“这样我就会守在你左右了。”
“我会用生命守护它。”他说。
我们的来往信件谈的全是渴盼与希望,隐约提到美军的使命是多么重要,也谈他的训练到了哪些重要关头——“德国仔”通过了体能测试,还在机械能力倾向测试中拿了高分。他因此被招进了海军,顶替“珍珠港”一役中损失的人手。没过多久,他就乘火车去圣地亚哥进行技术训练了。
他离开六个星期后,我写信告诉他,我怀孕了。“德国仔”回信说,他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想到我们的孩子在你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就能撑过这些苦日子。”他写道,“得知我终于有了一个等待着我的家,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一心想打完仗回家。”
我成天觉得累,觉得恶心欲吐。我想赖床,但心知让自己忙起来更好些。尼尔森太太建议我搬回去跟他们一起住,她说他们会照顾我,做饭给我吃。养父母担心我瘦得不像样。但我更喜欢自己待着。我已经二十二岁,习惯了像个成年人一样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变得前所未有地忙,白天整天在店里工作,晚上则做义工,要么打理废金属募捐活动,要么组织给红十字会寄物品。但在忙碌背后,我的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惧意:他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在写给“德国仔”的信里,我尽量不唠叨我成天感觉多么反胃——医生告诉我,那是宝宝在我肚子里蓬勃生长。我告诉他的是,我正在给宝宝缝被子,先是用报纸剪纸样,后来用的是细砂纸,不过细砂纸会粘布料。我挑的那一款四角带有编织花色,跟篮子的编织花纹差不多,边缘缠绕着五股布料。图案喜气得很:黄色、蓝色、桃色和粉色印花布,每个方块中间再加上米白色三角形。在墨菲夫人家缝被子的女人们(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大家把我当作女儿看待,为我人生中的每一个里程碑欢欣鼓舞)对这床被子格外上心,亲手一针一线用细密的针脚缝制。
“德国仔”的技术培训和航空母舰飞行甲板培训结束了。到圣地亚哥一个月后,他得知自己不久就要开拔。鉴于所受的训练和惨淡的战局,他认为自己会被送到中太平洋扶持这一地区的盟军,但没有人敢下定论。
奇袭、技巧,再加上力量——这正是制胜的法宝,海军军方对水兵们说。
中太平洋。缅甸。中国。这些不过是地球仪上的一个个名字。我取出店里出售的一张世界地图(地图被紧紧地卷好收在立式卷轴里),在柜台上摊开,用手指掠过临近海岸线的城市仰光,掠过更加往北、更加深色的山区曼德勒。我已经对他前往欧洲做好了准备,即使远至俄罗斯或西伯利亚。但中太平洋?那也太远了,远在地球的另一头,我简直想象不出来。我去了图书馆,朝桌上堆了一摞书,地理书、远东历史、旅行日志。我了解到缅甸是东南亚最大的国家,毗邻印度、中国和暹罗。该国位于季风区,沿海地区全年降雨量约为两百英寸,而这些区域的平均温度接近华氏90度,边境线的三分之一是海岸线。作家乔治·奥威尔出版过一本名叫《缅甸岁月》的小说,还写过几篇讲述当地生活的随笔。读着这些作品,我感觉缅甸离明尼苏达州远得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慢腾腾地过去了,生活安静而紧张。我收听收音机,匆匆翻阅《论坛报》,焦急地等待着来信。“德国仔”的信一到,我就狼吞虎咽地读起来,一目十行地找着信里的新消息:他还好吗?吃得好吗?身体好吗?除此之外,我苦苦纠缠于每个字的语调和语气,仿佛他的话是我可以破解的一种代码。我举起每封薄如蝉翼、蓝色的信,呼吸它的气味——他曾经握过这封信。我用手指轻抚过一个个字——那一个个字都出自他的笔下。
“德国仔”和他的同船兵士都在等待命令。无论是临上阵前在黑暗中进行的飞行甲板训练,还是水手们的行装,从军粮到弹药,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圣地亚哥天气热得很,但他们接到警告,说是即将开拔的地方热得更厉害,几乎无法忍受。“我永远也没有办法习惯高温。”他写道,“我怀念凉爽的晚上,牵着你的手沿街而行。我甚至怀念该死的雪,还真是从来没有料到我会说这话呢。”但他说,最重要的是,他想念我。阳光下我的红发,我鼻梁上的雀斑,我褐色的双眸,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一定长胖了。”他说,“我能想象出那一幕。”
此时此刻,他们在弗吉尼亚州的航空母舰上。这将是他出发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会把信交给上船给他们送行的一位牧师。“飞行甲板长达八百六十二英尺。”他写道,“为了区分工种,我们穿成七种不同的颜色。作为一名维修技师,我的针织衫和头盔是难看的绿色,跟煮过头的豌豆颜色差不多。”我想象他站在大洋之中的跑道上,了无生气的头盔下面藏着一头秀美的金发。
随后三个月,我收到了几十封信,都是在他写完信好几个星期以后才收到,有时候一天还会收到两封,全看信件是从哪里寄出的。“德国仔”告诉我,船上的生活很乏味,他在训练期间结识的好友——同样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吉姆·达利教会了他打扑克牌。他们两个人会长时间待在船舱里跟士兵们打牌,打牌的人换个不停,牌局却永远也不收场。他谈起他的工作,谈起遵守纪律是多么重要,谈起他的头盔又重又不舒服,谈起他已经渐渐习惯飞机起飞降落的轰鸣声。他谈起晕船,谈起闷热的气候,却绝口不提战斗,不提被击落的飞机。我不知道是因为规定不许提,还是因为他不想吓到我。
“我爱你。”他一遍遍地写道,“我简直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一心盼着早日见到你。”
他用的是些流行歌曲里的习语和报上的诗,我写给他的信也差不多一样俗套。我倒是对着信笺苦苦寻思,只待鸿雁传情,可惜只想得出同样的词语,同样的词序,只好盼着字词背后的深情能让整封信变得字字珠玑。我爱你。我想念你。小心。注意安全。
明尼苏达州,赫明福德县,1943年
星期三上午十点钟,我已经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跟往常一样,我先在里屋对好账目,接着逐一走下每条过道,确保货架整洁,打折商品也没有摆错。商店后方的过道里有一小堆摆成金字塔形的杰根斯面霜没有放好,倒进了一堆象牙香皂里,正当我重新摆放这堆面霜时,我听见尼尔森先生说:“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古怪而生硬。
接着他尖声叫道:“维奥拉。”
我手上没有停,一颗心却猛跳起来。尼尔森先生很少直呼妻子的名字。我继续把面霜搭成金字塔形:最下面一排摆五罐面霜,接着摆四罐,三罐,两罐,最顶端放一罐。我把剩下的面霜放在展台后面的架子上,又把被撞下来的象牙香皂换成了新的。收拾完以后,我站在走廊里,等待着。有人在低声说话。过了一会儿,尼尔森太太叫道:“薇薇安?你在吗?”
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黑檐帽的西联公司员工。电报只有寥寥几句:“战争部长遗憾地通知您:卢克·梅纳德于1943年2月16日不幸阵亡。如有进一步详情,您将随后获得通知。”
我听不见送电报的西联员工说了些什么。尼尔森太太哭出了声。我摸着肚子——孩子。我们的孩子。
接下来几个月,我收到了更多消息。一架飞机在舰队的航空母舰上坠毁,“德国仔”和其他三人因此丧生。没人能救他,飞机砸在他身上散了架。“卢克当场阵亡,没有受苦,希望这一点能让你感到宽慰。”与“德国仔”同船的战友吉姆·达利写道。后来,我收到他的一盒私人物品:他的手表,我写给他的信,一些衣服,还有那个克拉达十字架。我打开盒子,轻抚每一件东西,然后合上盒子,放到一旁。只怕要过很久很久,我才会再戴上那条项链吧。
当初“德国仔”并不打算把太太怀孕的消息传遍基地。他说,他很迷信,可不想招来霉运。吉姆·达利的吊唁信是写给一位妻子,不是写给一位母亲的。
随后几个星期,天色还没有亮,我就已经早早起床工作,重新整理了店里的商品,定做了一个又大又新的店门招牌,雇了个学设计的学生装饰了橱窗。尽管大着肚子,我还是驾车去了明尼阿波利斯市,逛了逛各大百货公司,记下它们如何陈列橱窗,颜色款式上又有哪些潮流还没有传到我们那里。我还订了轮胎内胎、太阳镜和沙滩巾,以便迎接夏季。
莉莉和小艾带我去影院,去看戏,去吃晚餐。墨菲太太定期请我去喝茶。一天晚上,我从灼痛中惊醒,心知去医院的时候到了。按照跟养母说好的那样,我打了个电话给尼尔森太太,收拾好小包裹,她驾车把我送到了医院。分娩花了七个小时,最后那一阵痛得如此撕心裂肺,我寻思着自己的身子会不会被劈成两半。剧痛让我哭出了声,而我一直为“德国仔”藏在心中的眼泪也一起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悲伤,忍不住痛失所爱、孤零零一个人的凄凉。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失去不仅大有可能,而且不可避免。失去一切,将一段人生抛诸脑后,重新开辟新天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我深深地、莫名地认定,人生一次又一次给我这种教训,一定是我的宿命无疑。
躺在医院的床上,我百感交集:悲痛铺天盖地,美梦支离破碎。我为自己失去的一切痛哭失声:一生挚爱,家人,还有我居然胆敢梦想的未来。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经受这一切了。我不能再把一颗心全交给人,却只落个失去他们的下场。我再也不愿意经历一次失去某个令我爱得痴狂的人,绝不。
“好啦,好啦。”尼尔森太太担心地挑高了嗓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会……”她说的是“把眼泪哭干的”,我听见的却是“会死掉”。
“我希望死掉。”我告诉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有这个宝宝。”她说,“为了宝宝,你要坚持下去。”
我扭开头。我使劲用力,过了一会儿,宝宝降生了。
在我怀里,小丫头很轻很轻,金色的头发稀稀拉拉,清澈的双眸犹如水中石子。我累得头晕,搂住她,闭上了眼睛。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尼尔森太太,我将会做些什么。我轻声对宝宝耳语了一个名字:梅。梅茜。跟我一样,她也是一个已逝香魂的化身。
随后我采取了行动。我把她送了人。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哦,薇薇安,你居然把她送了人。”莫莉说着,从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
她们两个人已经在客厅的靠背扶手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两人中间的古董灯投下飘摇的光芒。地板上摆着一摞用绳捆好的蓝色薄纸航空信,一块男式金表、一个钢盔,还有一双从黑色行李箱里耷拉出来的军袜,行李箱上印着几个字:美国海军。
薇薇安理顺腿上的毯子,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沉思。
“很抱歉。”莫莉轻抚着那张从未用过的婴儿毯,它的编织图案依旧生动,针脚精致而又质朴。这么说来,薇薇安曾有过一个宝宝,又把她送了人……然后嫁给了“德国仔”的挚友吉姆·达利。她爱上他了,还是权作慰藉呢?她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薇薇安俯过身,关掉录音机:“说真的,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莫莉满头雾水地望着她:“但这只是前二十年啊。”
薇薇安轻松地耸耸肩膀:“相比之下,剩下的日子都风平浪静。我嫁给了吉姆,最后来了这里。”
“但这些年……”
“多半是些好年华,不过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你……”莫莉有点犹豫,“你爱他吗?”
薇薇安从飘窗向外望去。莫莉追随着她的眼神,目光落在幽影重重的苹果树上。映照着大宅的灯光,苹果树几乎难以看清。“说实话,我从未后悔嫁给他。但你知道背后的故事,所以我这么说吧:我爱他。但并非像爱‘德国仔’那样爱他,那样爱得痴狂。也许一个人一生只能痴爱一次,我说不好,但没关系,那就够了。”
没关系,那就够了。莫莉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人紧紧攫住。寥寥几句话语背后,是多么澎湃的感情?她不知道。喉头涌上一股涩味,她费力地咽了咽唾沫。薇薇安下定决心不动感情,这种立场莫莉再了解不过了。于是她只是点点头,问道:“那你和吉姆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薇薇安噘起嘴,陷入了沉思。“‘德国仔’阵亡大约一年后,吉姆从战场归来,与我取得了联系。有几件‘德国仔’的小东西海军没送给我,在他手里。一副牌,‘德国仔’的口琴。于是就这样开始了,你知道吧。我想,对我们两人来说,能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是一种慰藉,找到另一个了解‘德国仔’的人。”
“他知道你生过一个孩子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们从未谈过这件事,对他来说,这副担子似乎太重了。战争已经让他不堪重负,还有很多事他都不想提起。”
“吉姆精于打理数据,为人井井有条,远比‘德国仔’缜密。老实说,我怀疑‘德国仔’如果在世,我们的店还能不能做到眼下一半成功。这话听上去很无情吧?好吧,再无情也是实话。他对商店半点也不关心,也不想打理。他是个音乐家,知道吧,没有商业头脑。但吉姆和我配合默契,我负责订货和库存,他则改善了会计系统,引进了新的电动收银机,精简了供应商——把商店现代化了。”
“跟你讲一件事吧:嫁给吉姆,就像踏进恰好跟室温一样暖和的水中。我几乎无须调适自己。他是个安静、得体、勤奋的人,一个好人。我们不属于那种互相给对方圆话的夫妻,我甚至不敢说他脑子里有这根弦。但我们相敬如宾,互相宽容。他烦躁的时候,我就小心避开,而当我陷入他嘴里那种‘乌云罩顶的坏情绪’时(有时候,我会好几天难得讲几句话),他也不来烦我。我们之间唯一的问题是:他想要个孩子,而我无法办到。我就是办不到。从一开始,我就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了,但我觉得,他希望我日后会改变心意。”
薇薇安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高高的飘窗旁。莫莉心中一动:她是多么弱不禁风,身影多么单薄啊。薇薇安把窗户两边的丝环从挂钩上解开,任由沉甸甸、带有佩斯利涡旋花纹的窗帘盖住玻璃窗。
“我不知道……”莫莉奓着胆子小心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的下落?”
“有时候吧。”
“你也许能找到她。她现在……”莫莉做着心算,“快七十岁了,对吧?很有可能还在世呢。”
薇薇安理了理窗帘的褶裥,说道:“来不及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问题感觉像是走钢丝。莫莉屏住了呼吸,一颗心怦怦直跳,心知自己即使算不上彻头彻尾的无礼,也要算是放肆。但话说回来,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开口的机会。
“我做了一个决定,必须咽下苦果。”
“当时你走投无路啊。”
薇薇安依然站在阴影中,站在厚重的窗帘旁:“实情不是这样。我原本可以留下那个孩子,尼尔森太太会帮我。事实是,我是个胆小鬼。我很自私,很害怕。”
“当时你丈夫刚刚去世,我能理解。”
“真的吗?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理解。再说现在……得知梅茜这么多年都活着……”
“哦,薇薇安。”莫莉说。
薇薇安摇摇头,望着壁炉架上的时钟:“天哪,瞧瞧几点钟了——已经过十二点了!你一定累得厉害,我们来给你找张床吧。”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乘着一艘独木舟,奋力划着双桨逆流而上。双桨一次次荡开碧波,她的肩膀痛得很。独木舟正在下沉,河水涌了进来,她的脚浸到了水里。低下头,她发现手机坏了,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湿漉漉的。她的红色行李袋从船上翻了出去,她望着它随水流漂去,然后慢慢地没入水中。波涛在她耳边怒吼,仿佛是远方的阀门。但它为什么显得如此遥远呢?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光线明亮——好亮。水声……她扭过头,就在那儿,透过一扇玻璃窗望去,眼前正是海湾,滚滚的波涛汹涌而来。
屋子里很安静,薇薇安一定还在睡。
厨房的时钟显示着上午八点钟。莫莉烧了一壶水冲茶,从橱柜里找到了燕麦粒、蔓越莓干、核桃、蜂蜜。根据圆柱形罐子上的说明,她用文火煲出了燕麦粥(跟迪娜买的那些甜兮兮的小包装燕麦片简直有天壤之别),把蔓越莓干和坚果切碎加进去,又加了少许蜂蜜。她关了火,洗干净昨晚用过的茶壶和杯碟,坐到餐桌旁边的摇椅上等薇薇安。
这是个美丽的清晨,按杰克的说法,正是“明信片上的缅因州”。海水在阳光下闪耀,仿佛片片鱼鳞。远处靠近港口的地方,莫莉可以望见好些丁点小的帆船。
这时她的手机不停振动,杰克发来了短信,写的是:“怎么啦?”几个月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一起度周末。她的手机又呜呜响了几声。“待会儿能见面吗?”
“功课多得铺天盖地。”她回道。
“一起学?”
“也许吧,稍后打电话给你。”
“什么时候?”
她换了个话题:“天气好得像‘明信片上的缅因州’呢。”
“我们去飞山走走好了,让功课见鬼去吧。”
“飞山”是莫莉的最爱之一,沿着松树环绕的小径登上一段五百英尺的陡坡,可以将萨姆斯·桑德峡湾尽收眼底,漫步下山后则会抵达谷湾。在那里的卵石滩上,你可以在又大又平的巨石上徘徊,远眺大海,随后再兜兜转转地回到铺满松针的防火道上,去取汽车或者自行车。
“好吧。”她摁下发送按钮,却立刻后悔起来。真狗屎。
才不过几秒钟,她的手机响了。“嗨,我什么时候去接你?”杰克说。
“嗯,等我给你回电话好吗?”
“别拖了。拉尔夫和迪娜去教堂了,对吧?我想你,丫头。前一阵我们为什么吵嘴……傻乎乎的?我早就忘啦。”
莫莉从摇椅上站起身,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搅了搅燕麦粥,把手搁上水壶,水壶不冷不热。她竖起耳朵聆听着脚步声,但屋里十分安静。“嘿,”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他说,接着是一句,“哇噢,等一下,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什么?不,跟分手风马牛不相及。迪娜把我赶出来了。”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半句假话。”
“她把你赶出来……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莫莉几乎可以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
莫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在薇薇安家。”
一片沉默。难道他挂断电话了?
莫莉咬咬嘴唇:“杰克?”
“昨天晚上你去薇薇安家了?你住在薇薇安家里?”
“是的,我……”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语气辛辣,充满了指责。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只是说,我已经太依赖你了,吵完那场架以后……”
“所以你就想:‘那我去给九十岁的老太太添麻烦好了,远比给我男朋友添麻烦好得多。’”
“说实话,我当时失魂落魄。”莫莉说,“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是走过去的吧,对不对?难道有人开车送你?”
“我搭了观光巴士。”
“那是什么时候?”
“七点左右。”她胡诌道。
“七点左右?你是雄赳赳直奔她家前门摁响门铃呢,还是事先打过电话?”
好吧,够了。“我不喜欢你的语气。”莫莉说。
杰克叹了口气。
“瞧,”她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以置信,不过薇薇安和我是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杰克说:“嗯……哦。”
“其实,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
他轻笑一声:“拜托,莫莉。”
“你可以问她。”
“听着,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但现实一点吧,你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寄养在别人家里,还在察看期。你刚刚被一个寄养家庭赶出来,现在却住进了一个阔老太太的豪宅。还有很多共同之处?我妈……”
“我知道。你的妈妈。”莫莉大声叹了口气。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还要欠特瑞的情欠多久?
“对我来说很复杂。”他说。
“嗯……”好戏开场啦,“我不认为眼下事情有那么复杂,我把偷书的事情跟薇薇安讲了。”莫莉说。
对方一阵沉默:“你把我妈知情的事也告诉她了?”
“是啊。我告诉她,你为我打了包票,而你妈妈相信你。”
“她怎么说?”
“她完全理解。”
他没有吭声,但她感觉对方的态度软了下来。
“听着,杰克……我很抱歉,很抱歉一开始就拖累你。这就是为什么昨晚我没有给你打电话的原因,我不想让你感觉你又得来救我。你被害得够呛,总要不停地帮我,我也被害得够呛,总感觉我必须感恩戴德。我不希望这样跟你交往,指望你照顾是不公平的。老实说,我觉得,如果你妈妈不认为我在想方设法占便宜,我跟她可能会相处得好些。”
“她没有这么想。”
“她是这么想的,杰克。我不怪她。”莫莉扫了一眼正在架子上晾干的茶具,“还有件事必须告诉你。薇薇安说要把她的阁楼清理干净,但我认为,她真正想要的是最后一次看看盒子里的那些东西,记住她所经历的人生。所以,其实我很高兴能帮她找到这些东西,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正在这时,她听到楼上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薇薇安一定正在下楼来。“嘿,我得走了,我在做早餐呢。”她咔嗒一声打开煤气灶,把燕麦粥热了热,又加进少许脱脂牛奶搅了搅。
杰克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个烦人精,你知道吧?”
“我不是一直这么跟你讲吗,可惜你死活不愿意相信。”
“现在我信了。”他说。
搬到薇薇安家以后,过了几天,莫莉发了条短信给拉尔夫,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了他。
他回了条短信:“打电话给我。”
于是她打了个电话。“怎么啦?”
“你必须回来,我们想办法应付。”
“不了,没关系。”
“你不能跷家了事啊。”他说,“如果你这么做,我们都会惹上大麻烦。”
“我没有跷家,是你们把我赶出去的。”
“不,我们没有。”他叹了口气,“这些事可是有条条框框的。如果事情传出去,儿童保护机构会烦死你,还有警察。你得照规矩办事。”
“我觉得,我受够那些规矩了。”
“你才十七岁。规矩没有跟你说拜拜,你就没法跟规矩说拜拜。”
“那就别告诉他们。”
“你的意思是撒谎?”
“不。只不过是……不告诉他们。”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你过得还好?”
“不错。”
“那位夫人乐意让你待在她家?”
“乐意啊。”
他哼了一声:“我猜,她没有经过批准收养孩子吧。”
“没有……严格根据法律来讲的话。”
“严格根据法律来讲。”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见鬼了。嗯,也许你说得对,没必要搞得翻天覆地。你什么时候满十八岁?”
“马上。”
“这么说来,如果这样不给我们惹事……也不给你惹事……”
“那笔补贴还挺有用,对吧?”
他又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莫莉以为他挂了电话,结果他开口说:“阔气的老太太,大房子。你把自己照顾得相当不错嘛,说不定你还不希望我们报告你失踪呢。”
“那……我明明还跟你们住在一起,没错吧?”
“从法律层面上讲。”他说,“你没意见吧?”
“没有。代我向迪娜问好。”
“一定转达。”他说。
星期一早上,发现莫莉到了薇薇安家,特瑞不太开心。“怎么回事?”她尖声惊叫道。杰克还没有把莫莉搬家的事情告诉她。很显然,他希望在母亲发现之前,这团乱麻就会奇迹般地解开。
“我已经邀请莫莉在这儿住上一阵儿。”薇薇安宣布道,“承蒙她答应了。”
“所以她不是……”特瑞说了半句,眼神在薇薇安和莫莉之间游移,“你为什么不住锡伯度夫妇家?”她问莫莉。
“那边的情况眼下有点复杂。”莫莉说。
“什么意思?”
“还有事……有待解决。”薇薇安说,“而且我非常愿意暂时给她在某间空房里铺张床。”
“那学校怎么办?”
“她当然会去上学。为什么不呢?”
“薇薇,你真是宅心仁厚……不过我觉得当局……”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她要留在我家里。”薇薇安的口气斩钉截铁,“不然我拿这些空房间怎么办?开家小旅舍吗?”
莫莉的房间在二楼,面朝大海,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恰好跟薇薇安的卧室各处大宅的一侧。在莫莉房间洗手间的窗边,也是面朝大海的一侧,一幅薄棉窗帘不停随风飞舞,一会儿鼓一会儿凹,向着水池翩然飘去,仿佛和气的幽灵。
这个房间有多久没人睡过了?莫莉有些好奇:只怕是一年一年又一年吧。
她从锡伯度家带来的全部家当把壁橱里的三层架子塞得满满当当。薇薇安执意要莫莉从客厅取来一张合盖式古董书桌,摆到莫莉卧室走廊对面的房间里,好让莫莉学习。既然大宅中可供选择的房间这么多,为什么不多住几间屋?
选择权。现在她可以开着门睡觉,随意到处闲逛,不会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还从未意识到,多年来,他人明里暗里的指摘和诟病让自己扛下了一副什么样的重担。她仿佛一直在钢丝绳上行走,千方百计不掉下去。而现在,多年来第一次,她一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你看上去正常得不得了。”莫莉到化学实验室与社工洛丽碰头时,洛丽说道,“先是鼻环不见了,现在你又弄掉了那缕跟臭鼬一样的挑染。接下来会出什么招,abercrombie(一个服装品牌)牌帽衫吗?”
“哦,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洛丽笑得活像只雪貂。
“不要高兴得太早,”莫莉说,“你还没有看见我后腰上刚文的文身呢。”
“你才没有呢。”
让洛丽琢磨不透很有趣,于是莫莉只是耸了耸肩膀,也许文了,也许没有。
洛丽摇摇头:“我们一起来看看文件吧。”
莫莉把社区服务表格递给她。表格已经规规矩矩填写完毕、注明了日期,此外还有一份记录着莫莉工作时间的表格和所需的签名。
洛丽审视着表格,说道:“令人印象深刻啊。电子表格是谁做的?”
“你觉得是谁?”
“嗯。”洛丽噘噘下唇,龙飞凤舞地在表格上方写了几笔,“那你的活儿干完了吗?”
“什么活儿?”
洛丽向她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清理阁楼啊。这不是你要做的活儿吗?”
没错。清理阁楼。
其实吧,阁楼真的清理过了。每件东西都被从盒子里取出来,又被两人谈论了一回。有些东西被放到了楼下,破败不堪的东西被扔掉了几样。没错,大部分又被放回盒子里,还摆在阁楼上。但现在亚麻织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易碎品裹得妥妥当当。莫莉扔掉了大小不合适、奇形怪状以及破损的盒子,换上了崭新的厚纸箱,一个个全是方形。所有物品都用黑色记号笔清楚地标示着地点和日期,按时间顺序整齐地堆在屋檐下,你甚至可以在那里四处走动了。
“是的,活儿干完了。”
“五十个小时还真能干完很多活儿,对吧?”
莫莉点点头。“你压根儿想不到。”她心想。
洛丽打开桌上那份放在她自己面前的资料:“瞧瞧这个……一位老师在里面放了张便条。”
莫莉猛然一惊,不禁前倾身子。哦,糟糕……又出了什么鬼事?
洛丽轻轻举起那页纸,读了起来:“某位教社会学科的里德先生,留条说你在他的班上做了一份功课……一个关于‘运输’的项目。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篇论文。”她小心翼翼地说。
“嗯……你采访了一位九十一岁的寡妇……就是接收你做社区服务的那位女士,对吧?”
“她只不过告诉了我一些事,没什么大不了。”
“嗯,里德先生认为挺要紧,认为你出类拔萃。他要提名你为某个奖项的候选人。”
“什么?”
“一项国家历史奖。你不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这件事。里德先生甚至还没有把论文发还给她呢。莫莉摇摇头。
“嗯,那现在你知道了。”洛丽叠起双臂,在凳子上往后仰,“真是非常激动人心,是吧?”
莫莉感觉自己整个儿熠熠生辉,仿佛全身涂满了某种暖融融的蜜汁。她感觉到笑容正在自己的脸上绽开,不得不竭力不动声色。她用力地耸耸肩膀:“可能拿不到奖吧。”
“有可能拿不到。”洛丽附和道,“但奥斯卡金像奖典礼上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提名即荣幸。”
“瞎扯。”
洛丽笑了,莫莉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为你骄傲,莫莉,你很不赖。”
“你只不过是开心我没进少教所罢了。那样你就吃瘪了,对吧?”
“对,那样我的年终奖金就保不住啦。”
“你就不得不卖掉你的雷克萨斯。”
“没错。所以别惹祸,好吗?”
“我会尽力,”莫莉说,“不过不打包票。你也不希望工作太无聊了,对吧?”
“怎么可能无聊呢。”洛丽说。
在同一个屋檐下,大家相安无事。特瑞跟以前一样干活儿,莫莉尽力搭把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晾到绳上,为薇薇安做些炒菜或素食为主的晚餐——薇薇安似乎并不介意多了些花销,也不介意菜单上少了肉类。
经过一番适应,对莫莉搬到薇薇安家这件事,杰克也渐渐释怀。一方面,他来找她用不着再看迪娜那种谴责的眼神了。另一方面,这可是个闲逛的好地方。傍晚时分,他们坐着薇薇安的藤椅待在门廊上,天空先变成粉色,再变成淡紫色、红色,缤纷五彩越过海湾向他们涌过来,真是活生生一幅壮丽的水彩画。
一天,薇薇安宣布要装一台电脑。除了莫莉,众人纷纷大吃一惊。杰克打电话让电话公司查查如何在大宅里安装wifi,接着动手去弄调制解调器和无线路由器。经过讨论,薇薇安(据众人所知,老太太连敲键盘唤醒电脑都不会)决定订购跟莫莉同款的亚银色十三英寸笔记本。薇薇安说,她还不清楚会用电脑来做什么。只是用来查东西,也许用来读《纽约时报》。
薇薇安越过莫莉的肩打量着,莫莉找到网站,登录了自己的账户:点击,点击,信用卡号码,地址,再点击……好了,免费送货?
“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瞧瞧看……五到十个工作日,或者再久一点。”
“我能早点收到吗?”
“当然。再多花点钱就行。”
“多花多少?”
“嗯,二十三美金,就能在一两天内到货。”
“我想,到了我这把年纪,等待没什么意思,对吧?”
一收到笔记本(活像一个光滑的长方形太空船配上发光的屏幕),莫莉就帮着薇薇安设置好了。她把《纽约时报》和美国退休人员协会(为什么不呢?)加为书签,设置了一个电子邮件账户(),尽管很难想象薇薇安会用它。她教薇薇安如何找使用教程,薇薇安老老实实地照着做,一边学一边自顾自地惊呼:“啊,原来是这样。只要按一下那个键……哦!我明白了。触控板……触控板在哪里?我真傻,还用说吗。”
薇薇安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在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以后,她找到了一群曾经搭过孤儿列车的人及其子孙。当初近二十万儿童中,在世的大约还有一百人,不少书籍、报纸报道、戏剧和活动纷纷以此为题。此外有个“全国孤儿列车共同体”,总部设在堪萨斯州肯考迪亚,其网站收录了火车乘客的照片和声明,还可以链接到常见问题。(“常见问题?”薇薇安讶异道,“谁问的?”)还有个名叫“孤儿列车乘客纽约分会”的团体,寥寥几个在世的乘客和他们的一大群后代每年都在明尼苏达州利特尔福尔斯的一家女修道院聚会一次。儿童援助协会和纽约育婴堂的网站上都有链接,可以找到相关史料记载和档案的资讯。除此以外,还有一群寻根溯源的人:儿女们攥着剪贴簿飞往纽约,追查当年的契约、照片、出生证明。
有了莫莉帮忙,薇薇安设置了一个amazon(亚马逊)账户,买了些书。关于孤儿列车的童书有几十本,但她感兴趣的是文件、文物、自行出版的乘客故事——那些故事每一篇都是一种见证、一份真相。她发现其中许多故事遵循着相似的轨迹:祸事临头——我发现自己上了孤儿列车——祸事临头——但我长大成了一名可敬、守法的公民;我堕入了爱河,有了儿孙;简而言之,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正因为当初无父无母或被人遗弃,被人送上一列火车到了堪萨斯州、明尼苏达州或俄克拉何马州,我才会有如此幸福的一生,拿什么来换我也绝不答应。
“这么说,相信事出有因是人之本性吗?即使从最不堪的经历中也要挖掘出点滴意义?”薇薇安把其中一些故事大声念出来时,莫莉问道。
“确实有点用。”薇薇安说。她正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张靠背扶手椅上,拖动页面从堪萨斯州的档案里察看故事,莫莉则坐在另一张靠背扶手椅上,读着从薇薇安书房里取来的纸质书。薇薇安发出尖叫时,她已经读完《雾都孤儿》,连《大卫·科波菲尔》都读了不少。
莫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她还从未听见过薇薇安发出这种声音。“怎么了?”
“我觉得……”薇薇安低语道。她的两根手指从触控板上拂过,面孔在屏幕的映照下隐隐泛青,“我想,我可能刚刚找到了卡迈恩,火车上的那个男孩。”她从腿上举起电脑,递给莫莉。
页面标题是“卡迈恩·卢顿,明尼苏达州,1929年”。
“他们没有给他改名吗?”
“显然没有。”薇薇安说,“瞧,这就是那天从我臂弯里把他抱走的女人。”她用佝偻的手指指着屏幕,催着莫莉往下拖,“这篇故事上写道,一段闲适的童年。他们叫他卡姆。”
莫莉接着读下去。看上去,卡姆很幸运。他在帕克拉皮兹长大,娶了高中时代的恋人,跟他父亲一样成了推销员。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其中一张是跟他的养父母一起照的,正如薇薇安所讲的那样,他的母亲苗条美丽,父亲又高又瘦,胖嘟嘟的卡迈恩依偎在父母中间,长着一双斗鸡眼和黑色的鬈发。网页上有张他婚礼当天的旧照,不再是斗鸡眼了,戴着眼镜,喜气洋洋,身旁是一个圆脸、栗色头发的姑娘。两人正在切一个多层的白色蛋糕。接下来一张照片上的卡迈恩秃了顶,面露微笑,胳膊搂着他那位胖了一圈但仍依稀可辨的妻子,上面还标明是他们的五十周年结婚纪念日。
卡迈恩的故事出自他儿子的笔下,这位儿子显然做了大量调查,甚至专程去纽约彻查了儿童援助协会的记录。他找到了卡迈恩的亲生母亲,那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新移民,因分娩丧生,卡迈恩那位穷困潦倒的父亲就把他送了人。后记中写道,卡迈恩于七十四岁高龄在帕克拉皮兹安详离世。
“得知卡迈恩这一生过得不错,很合我的心意。”薇薇安说,“让我觉得很开心。”
莫莉在facebook上输入卡迈恩儿子的名字——卡迈恩·卢顿二世。叫这个名字的人只有一个。她点击头像,把笔记本电脑递回给薇薇安。“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建一个账号,你可以给他的儿子发好友邀请或facebook消息。”
薇薇安凝望着卡迈恩儿子、妻子和孙辈最近出游的照片:一会儿在哈利·波特的城堡,一会儿在过山车上,一会儿站在米老鼠旁。“天哪,我还没有准备好,不过……”她望着莫莉,“你很擅长这种事情,对吧?”
“什么事情?”
“找人啊。你找到了你妈妈,找到了梅茜,还有这次。”
“哦。嗯,不算啦,我只不过输入了一些词……”
“我一直在想你那天的话。”薇薇安插嘴道,“关于寻找我送掉的那个孩子。这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在赫明福德的这么多年来,只要见到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金发女孩,我的心就不停地猛跳。我盼着知道她怎么样了,盼得不得了。但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现在我琢磨……我琢磨着,也许我们应该试试找找她。”她直勾勾地盯着莫莉。她的脸毫不掩饰,满是渴望,“如果我认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你会帮我吗?”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电话铃声在大宅里响了又响,好几间屋里的几架话机鸣唱着高高低低的音阶。
“特瑞?”薇薇安尖声挑高了音调,“特瑞,你能接一下电话吗?”
客厅里的莫莉正坐在薇薇安对面,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听上去像是在这间屋。”
“我正在找呢,薇薇安。”特瑞在另一间屋里高声叫道,“是在那里吗?”
“有可能。”薇薇安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我说不好。”
薇薇安正坐在她最爱的一张椅子上——靠窗最近、已经褪色的红色靠背扶手椅。她开着手提电脑,啜饮着一杯茶。今天又是老师进修的日子,莫莉正在备战期终考试。尽管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她们却还没有拉开窗帘,不到十一点左右,薇薇安会嫌屏幕太亮。
特瑞匆匆忙忙进了屋,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大家讲话:“天哪!这就是我偏爱固定电话的原因。真不该听杰克的话,换成无绳电话的。我发誓……哦,在这里。”她从沙发上一个抱枕后面取出话机,“喂?”她顿了顿,一手叉着腰,“是的,这里是达利夫人家。请问是谁?”
她取下话机放在怀中。“收养登记处。”她高声耳语道。
薇薇安示意她过去,接起了电话,清清嗓子:“我是薇薇安·达利。”
莫莉和特瑞凑近了些。
“是的,没错。嗯。是的。哦……真的吗。”她伸手掩住了话筒,“有个人符合我提交的细节,已经填了表。”莫莉能听见电话另一头那个女人悦耳的声音。“你说什么?”薇薇安再次将话筒贴到耳朵上,歪歪头聆听对方的回答。“十四年前。”她告诉莫莉和特瑞。
“十四年前!”特瑞惊呼道。
仅仅十天前,上网搜了一阵儿以后,莫莉找到了一批收养注册服务机构,又锁定了其中用户评价最高的一家。据称,该网站把那些想要联系血亲的人一一配对,属于非营利性质,不收取费用,似乎声誉颇佳,没什么猫腻。莫莉在学校里把申请表链接发给了自己,打印出来让薇薇安填写。表格是稀稀拉拉的两页纸,需填写城镇名称、医院、收养机构。在邮局里,莫莉把出生证复印了一份。这些年来,出生证都被薇薇安放在床下的一个小盒子里,上面写的是当初给女儿取的名字——梅。莫莉把表格和复印件放进马尼拉纸信封,寄给了该机构,一心以为会好几个星期或好几个月杳无音讯,说不定还压根儿收不到任何消息。
“有笔吗?”薇薇安嗫嚅着,左右打量,“有笔吗?”
莫莉急匆匆奔到厨房,翻了翻放杂物的抽屉,找出几支笔,在手边的纸上胡乱涂了涂(那是份《沙漠山岛报》),好找出一支能用的笔。她带着一支蓝色圆珠笔和那份报纸回到薇薇安身边。
“好,好的,没问题。”薇薇安在说,“怎么拼?d-u-n-n……”她把报纸放在椅子旁边的圆桌上,又在标题上方写下一个名字、电话号码和电邮地址,还跟“@”较劲了一会儿。“谢谢,没错,谢谢你。”她眯着眼看了看话筒,摁下了挂机键。
这时特瑞走到窗边挽起窗帘,系好两侧的挂钩。光亮猛然间一泻而入,十分炫目。
“天哪,这下我可什么也看不见了。”薇薇安一边斥责,一边用手护住屏幕。
“哦,对不起!要我把窗帘拉上吗?”
“没关系。”薇薇安合上了手提电脑,瞥了一眼报纸,仿佛上面的数字是某种密码。
“有什么消息吗?”莫莉问道。
“她的名字叫莎拉·邓内尔。”薇薇安抬起头,“住在北达科他州的法戈市。”
“北达科他?他们确定你们有血缘关系吗?”
“他们说很确定,他们根据出生记录反复进行了核对。出生的日期吻合,医院也吻合。”说到这里,薇薇安的声音发起了抖,“她的原名叫梅。”
“哦,天哪。”莫莉碰碰薇薇安的膝盖,“真的是她。”
薇薇安把双手合在腿上:“是她。”
“真是激动人心哪!”
“真是让人害怕。”薇薇安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嗯,我猜先要通个电话,不然就通一封电邮。我有她的电邮地址。”她说着举起那张报纸。
莫莉向前倾过身子,“你觉得哪种方式好呢?”
“我不知道。”
“通电话更直接。”
“也许会吓到她。”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倒是。”薇薇安似乎在犹豫,“我不知道,事情进展得太快了。”
“已经过了七十年啦。”莫莉微笑道,“我有个主意。我们先上网搜搜她,看看能找到什么。”
薇薇安伸手在银色的手提电脑上做个手势,意思是——“芝麻开门变变变”。
莎拉·邓内尔是个音乐家,曾在法戈交响乐团拉小提琴,并在北达科他州立大学教书,直到几年前退休。她是扶轮社成员,结过两次婚,跟一名律师有过一段多年的婚姻,现在的丈夫则是个牙医,同时加入了交响乐团的董事会。她有一儿一女,年纪似乎都是四十出头,还至少有三个孙子孙女。
“google”搜索出的十几张图片大多是莎拉伴着小提琴的头像照和扶轮社颁奖的合照,相中的莎拉跟薇薇安一样纤瘦,有种机警谨慎的神情,还有一头金发。
“我觉得她染了头发。”薇薇安说。
“谁不染呢?”莫莉说。
“我就从来不染。”
“我们可不能个个都跟您一样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啊。”莫莉说。
事情一环接着一环:薇薇安给莎拉发了一封电邮。莎拉打来了电话。几天之内,莎拉和她的牙医丈夫就订了飞机票,准备在六月初来缅因州。他们会带十一岁的孙女贝卡一起来。小丫头读着《塞尔的越橘》长大,一直想要投身一趟冒险之旅,莎拉说。
薇薇安把其中一些来往电邮大声念给莫莉听。
我一直都想了解你,莎拉写道。我原本已经不再妄想有一天了解你,找出你为什么不要我。
见面前的筹备真是激动人心。一队工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宅,给饰板刷漆,修理朝向海湾的门廊上坏掉的望柱,清洁东方式地毯,修补墙上的裂缝——每到春季地面解冻之时,墙上就会冒出裂缝。
“是时候把所有房间敞开了,你觉得呢?通通风嘛。”一天清晨吃早餐的时候,薇薇安说。为了不让海湾吹来的风害得卧室门咣一声关上,她们用莫莉在阁楼上某个箱子里找到的旧熨斗撑着门。二楼的门窗通通大开,清风吹遍了整栋房。不知怎么的,一切顷刻间变得明亮了些,袒露于自然之中。
薇薇安自己在手提电脑上用信用卡从talbots店(一家职业女装零售店)订了些新衣服,没有让莫莉帮忙。“薇薇安从talbots店订了些新衣服,在手提电脑上,用的是信用卡。你相信这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吗?”莫莉问杰克。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从西边出来了。”他说。
奇事层出不穷。一则弹出式广告在薇薇安的屏幕上出现后,她宣布自己打算注册网飞(netflix)账户。点了一下鼠标,她就在amazon上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她问莫莉有没有看过那则打喷嚏的熊猫宝宝youtube视频,她甚至开始上facebook。
“她给自己的女儿发送了好友请求。”莫莉告诉杰克。
“她接受了吗?”
“立刻就接受了。”
他们摇摇头。
从放床上用品和毛巾的壁橱里,她们取出两套棉床单洗干净,挂到屋旁长长的晾衣绳上晾干。莫莉把床单收下来,床单挺括而清香。她帮特瑞铺好床,把干净雪白的床单铺在从未用过的床垫上。
大家何曾如此满心期待?就连特瑞也染上了大家的劲头。“我不知道该给贝卡准备什么样的麦片呢。”她们把爱尔兰花环图样的被子铺在贝卡的床上时,特瑞沉思道——小姑娘的床跟她祖父母的套间隔了一个走廊。
“蜂蜜坚果脆谷乐总不会错到哪里去。”莫莉说。
“我觉得煎饼会更讨她的欢心。你觉得她会喜欢蓝莓煎饼吗?”
“谁不喜欢蓝莓煎饼呢?”
在厨房里,莫莉收拾着橱柜,杰克在拧紧纱门的门闩,两人说起莎拉和她一家在岛上的活动。沿着巴尔港走一走,在ben&bill's店(一家甜品店)吃吃冰激凌,在瑟斯顿店吃吃蒸龙虾,也许还可以试试斯普鲁斯港新开的南方意式餐厅诺拉,它在缅因州口碑非常不错……
“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观光,是来见她的生母的。”特瑞提醒他们。
两人互相对视,放声大笑起来。“可不是嘛。”杰克说。
莫莉在twitter(一个社交网络及微博客服务网站)上关注了莎拉的儿子史蒂芬。莎拉一家上飞机那天,史蒂芬写道:“妈妈动身去见她那九十一岁高龄的生母了。想想看,六十八岁时开启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又是仿若缅因州明信片一般的天气。大宅的全部房间已经准备就绪,特瑞的拿手菜——一大锅鲜鱼杂烩浓汤正在炉子上嗞嗞作响(托莫莉的福,旁边还有一小锅玉米浓汤),厨房台面上晾着玉米面包,莫莉还做了一大份沙拉,配着香醋汁。
整整一下午,莫莉和薇薇安一直在东游西荡,装作不在看时间。下午两点钟,杰克打来电话说,来自明尼苏达州的航班在波士顿降落时晚了几分钟,但前往巴尔港机场的小飞机已经起飞了,将在半小时后降落,而他正在接机的路上。他开的是薇薇安的车前去接机——一辆深蓝色斯巴鲁旅行车(他已经搬空了车里的杂物,在他家的车道上用洗洁精和水管好好洗了一下汽车)。
坐在厨房的摇椅上,望着窗外的万顷碧波,莫莉莫名地感觉心中一片平和。记事以来第一次,她的生活开始有规律可循。在此之前的那一次次仿佛毫无章法、毫无联系的厄运,眼下看来,则是在一步步通向……用启迪一词可能有点过了,但总有些没那么高不可攀的词嘛,比如自我接纳、洞察力。莫莉从不相信命运。此前的人生乃是宿命——要接受这一点,真是让人气馁。但此时此刻,她不禁寻思,如果没有在寄养家庭之间转来转去,她就不会来到这个岛,不会遇见杰克,不会通过杰克遇见薇薇安,就不会听说薇薇安的故事——那故事跟她自己的经历可有许多共鸣呢。
汽车驶进车道时,莫莉远在大宅另一头的厨房里,遥遥地听见碎石子儿嘎吱作响。她一直在竖起耳朵等着动静。“薇薇安,他们来了!”她高喊道。
“我听见了。”薇薇安也大喊道。
莫莉和薇薇安在门厅碰了头,她伸手握住薇薇安的手。就是此刻,辉煌的一刻,她心想。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薇薇安说。
汽车刚熄火,后座上就蹦起了一个女孩,身穿蓝色条纹裙,白色运动鞋。一定是贝卡。她有长长的红色鬈发,脸上撒着几颗雀斑。
薇薇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门廊栏杆,另一只手则掩住了嘴:“哦。”
“哦。”莫莉在她身后抽了一口气。
女孩挥挥手:“薇薇安,我们来了!”
一个金发女人走出汽车,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一定是莎拉。她脸上有种莫莉从未见过的表情,睁大着眼睛四处寻找,当她的目光惊鸿般落上薇薇安的面孔时,那眼神是如此专注,如此不加掩饰,不由得让人心惊。向往、戒心、希冀、爱……莫莉是真的在莎拉脸上看见了这诸多表情,还是她自己内心所想?她遥望着杰克,他正从后备厢里把行李搬出来,同时冲她点点头,慢吞吞地眨眨眼睛——明白,我也感觉到了,他的意思是说。
莫莉碰碰薇薇安的肩膀,她的双肩在丝质开衫下显得弱不禁风、瘦骨嶙峋。她稍稍转过身,微微一笑,眸中泪水盈盈,一只手慌乱地伸向喉咙,伸向了脖子上的项链,上面挂着克拉达十字架(小手紧握着带冠的心形:那是爱、忠诚、友谊)。一条离家又归家的路,永远没有尽头。薇薇安与这条项链曾走过什么样的旅程?莫莉心想,从卵石遍地的爱尔兰海边小村来到纽约的一间公寓,再登上一辆满载孩子的列车(这趟列车经过片片田野,全速驶向西部),最后在明尼苏达州度过了一生。而此时此刻,距离当初已近百年,她与她的项链来到了缅因州一栋老房子的门廊上。
薇薇安踏上了第一级台阶,略微有些踉跄。所有人一股脑儿向她奔去,仿佛一帧帧慢镜头:正在她身后的莫莉、台阶底端的贝卡、车旁的杰克,正迈过石子路的莎拉,就连特瑞也沿着大宅绕了过来。
“我没事!”薇薇安说着一把攥住栏杆。
莫莉伸手搂住她的腰。“当然啦。”她低声说。她的声音颇为沉着,心中却百感交集,不禁隐隐作痛,“我就在你身后。”
薇薇安微微一笑。她垂下目光凝望着贝卡,小女孩正用大大的褐色眼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