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孤儿列车 克兰 第1页,共2页

我懂的事太多,见过人们最卑劣、最绝望、最自私的一面,而这一切让我变得小心翼翼。于是我学着伪装,学着微笑与点头,学着在毫无触动时佯装感同身受。我学习装模作样,装作与众人一般无二,即便心中早已支离破碎。

密尔沃基列车,1929年

昨晚在火车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卡迈恩一夜醒了好几次,气哼哼地很难哄。我千方百计安抚他,他还是时不时就哭,闹了好一阵,把坐在我们旁边的孩子吵得够呛。等到天边露出一圈圈黄色的曙光,他才终于进入梦乡,小脑袋搁在“德国仔”蜷起的腿上,双脚则搁在我的腿上。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只觉得整个人紧绷不安,仿佛能感觉到满腔热血流过心脏。

我一向把头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条马尾,但此刻我解开了那条旧丝带,让头发垂到肩上,用手指梳理着,又理顺面颊旁边的头发绾起来,能绾多紧绾多紧。

回过头,我发现“德国仔”正盯着我。

“你的头发很漂亮。”我眯起眼睛,在幽暗的车厢里打量他,想瞧瞧他是不是逗我,他却睡眼惺忪地迎上了我的眼神。

“几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我说的是,你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无论他的好意还是他的实话,我都不想理睬。

“真是本性难移,对吧?”他说。

我探头打量着,想瞧瞧斯卡查德夫人是否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但车厢前方并没有什么动静。

“我们许个约吧。”他说,“要找到对方。”

“办不到吧?我们可能会被送去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

“他们会把我的名字改掉。”

“说不定我的名字也会被改掉,但我们可以试试。”

这时卡迈恩翻了个身,把两条腿伸到他身下,又伸个懒腰,我们俩都挪挪坐姿迁就他。

“你相信宿命吗?”我问道。

“宿命是什么鬼东西?”

“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你只是……知道吧……按天命而活。”

“一切早在上帝的计划之中。”

我点点头。

“我说不好。我不太喜欢目前的这个计划。”

“我也是。”

我们都笑了。

“斯卡查德夫人说,我们应该从头开始,”我说,“抛开过去。”

“我可以抛开过去,没问题。”他拾起掉到地上的毛毯,裹在卡迈恩身上,把他的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但我不想忘记一切。”

我望见窗外有三道铁轨,银色中泛着褐色,与我们正飞驰而过的轨道并行。在比铁轨更远的地方,是片片犁过的土地,宽阔而又平坦。碧空万里,车厢里闻上去有股尿布、汗水和酸牛奶的味道。

车厢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起身,弯腰跟柯伦先生商量了一会儿,又再次挺直了腰。她戴着她的黑帽子。

“好了,孩子们。别睡了!”她说着环顾四周,拍了几下手。她的眼镜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我听见周围有人小声咕哝,有人小声叹息,那些家伙走运地睡了一觉,正伸展着憋屈的手脚。

“梳洗打扮的时候到了,要让自己像个样。你们每个人的旅行箱里都有一套换洗衣服,你们也清楚,旅行箱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年纪大的孩子们,请帮帮小孩子。至于良好的第一印象是多么重要,再多说几次也不为过。脸要干干净净,头发要梳好,衬衫要掖好衣角。眼神明亮,面露微笑。不许乱动,不许摸自己的脸。还有,待会儿你们会说什么呢,丽贝卡?”

那句台词我们已经烂熟于心。“行行好,谢谢你。”丽贝卡说道,声音几不可闻。

“‘行行好,谢谢你’,还有什么?”

“行行好,谢谢你,夫人。”

“你们必须等到人家跟你讲话的时候再开口,那时候就要说‘行行好,谢谢你,夫人’。你们必须等,等着干什么呢,安德鲁?”

“等到人家跟你讲话的时候再开口?”安德鲁说。

“没错。不许乱动,还不许什么,诺玛?”

“不许摸自己的脸,夫人……夫人夫人。”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窃笑。斯卡查德夫人瞪眼怒视着我们:“这倒逗得你们很开心,对吗?等到大人们一个个全都不要你们,我可不认为你们会觉得很有趣。‘我不想要一个没教养又邋遢的孩子’,结果你们就只好乖乖回火车上来,再去下一站。你觉得呢,柯伦先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柯伦先生猛地抬起头:“你说得全对,斯卡查德夫人。”

火车车厢变得鸦雀无声。没被人家挑中——我们并不愿意想起这件事。坐在我后排的一个小女孩失声哭了起来,没过多久,我可以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声。在车厢前方,斯卡查德夫人拍了拍掌,撇了撇嘴,算是挤出了一丝笑容。“好了,好了,没必要哭哭啼啼。跟人生中几乎一切事情差不多,如果你有礼貌,表现上得了台面,那你很有可能会成功。明尼阿波利斯的好心人今天是带着一片挚诚来到会议厅的,诚心要从你们中间带个孩子回家,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呢。所以请记住,姑娘们,扎好你们的丝带。小子们,把脸擦干净,头发梳好,衬衫扣子扣好。等到我们下火车,你们要直直地站成一排。除非人家跟你说话,你才能开口。总之,你要尽全力让某个大人挑中你。明白了吗?”

阳光如此耀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它是如此灼热,我不得不慢慢挪到靠中间的座位上,躲开刺眼的车窗,又把卡迈恩搂进怀里。列车驶过桥下,经过车站,光亮摇曳闪烁着,卡迈恩伸出手,在我的白色围裙上投下影子。

“你应该没问题。”“德国仔”低声说,“至少你不会被农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没问题。”我说,“再说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会有问题呢。”

明尼阿波利斯,密尔沃基路站,1929年

随着一阵尖厉的刹车声和一股汹涌的蒸汽,列车驶进了车站。卡迈恩一声也不吭,凝神瞪着楼房、电线和窗外的人——毕竟,小家伙刚刚才从数百英里田野与树木中穿行而过。

我们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德国仔”取下我们的行李放在过道上。我可以看见斯卡查德夫人和柯伦先生在窗外的月台上跟两个穿西装、系领带、戴黑色软呢帽的男子讲话,身后还有几名警察。我们迈步走下火车时,柯伦先生跟他们握握手,接着对我们挥挥手。

我想跟“德国仔”说几句,可惜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我的手又湿又黏。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去——这样的前景真是让人心惊。上一次我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埃利斯岛的一间候诊室里。当时我们都筋疲力尽,妈妈有病在身,而且我们不知道自己前路如何,也不知道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此时此刻,我看得明白:当时的我怎么会把有个家看作理所应当的事情呢?当初我还认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一家都不会分开。

一个警察吹响了警笛,高举起手臂。我们心里清楚,这是要我们排成一队。臂弯里的卡迈恩沉甸甸的,一股热乎乎的气息拂到我的脸上——早上喝了牛奶,他的呼吸有点酸、有点黏。“德国仔”则带着我们的行李。

“快点,孩子们,”斯卡查德夫人说,“排成两条直线。很好。”她的语气比平时温柔,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们旁边还有其他成年人,还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走这边。”她说。我们跟着她走上一段宽阔的石梯,脚下的硬底鞋“咔嗒咔嗒”地敲着台阶,好似阵阵鼓声。走到楼梯顶端以后,我们又走下一条亮着盏盏煤气灯的过道,进了火车站的主候车室。这个候车室不如芝加哥那间富丽堂皇,但仍然令人印象深刻。它又大又亮,每扇窗上都镶着好几块玻璃。在我们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的黑色长袍在身后翩翩招展,仿佛一片船帆。

周围的人们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很好奇他们是否知道我们的来意。紧接着,我一眼看见一张贴在柱子上的大幅海报,白色的纸张上用黑色印刷体写着:

征人收养孤儿

一批无家可归的孩子将于10月18日(星期五)

从东部抵达密尔沃基路站

上午十点开始遣派

本批儿童年龄不一,性别不一

在世上无依无靠……

“我没说错吧?”“德国仔”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嘴里说道,“也就落个猪食。”

“你居然识字?”我吃惊地问,他咧嘴一笑。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迈脚,仿佛被人操纵的木偶,走了一步又一步。车站的种种嘈杂在耳边化成了一片轰鸣。我们经过一个小摊,一股甜香味飘了过来——难道是蜜饯苹果?我的脖子上湿答答的,感觉汗水正顺着后背淌下来,怀中的卡迈恩重得不得了。真怪呀。我想,我到了父母从未到过也永远不会亲眼见到的地方。真怪呀,我在这儿,他们却已经不在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克拉达项链。

此时此刻,那些年纪大些的男孩也似乎不再那么硬气了。他们的假面有所松动,我明显从他们脸上看出了惧意。有几个孩子在抽噎,但大多数孩子都遵照吩咐,绷住了一声不吭。

在我们前方,斯卡查德夫人站在一扇宽阔的橡木门旁边,紧握着双手。我们走到她身旁,围成半圆形,年长的女孩抱着宝宝,年幼的孩子一个个牵着手,少年们则把手揣在口袋里。

斯卡查德夫人低下头:“圣母马利亚,求你对这些孩子施以仁慈,指引他们的世间之路,佑护他们的世间之路。我们是你谦卑的仆人,奉主耶稣之名,阿门。”

“阿门。”几个虔诚的孩子赶紧接嘴,我们其他人也一一附和。

斯卡查德夫人摘下眼镜:“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从这一站开始,如果神灵保佑,你们会被送去需要你们并且想要你们的人家。”她清清嗓子,“记住,不是每个人都会马上有个着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这一站没有找到人家,你们将与柯伦先生和我登上火车,我们会前往下一站,距离此地大约一小时路程。如果你们在那里也没有找到人家,你们将跟随我们去下一个城镇。”

周围的孩子好似受惊的羊一样躁动起来。我的胸中空空荡荡,胃里发紧。

斯卡查德夫人点点头:“好,柯伦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斯卡查德夫人。”他把肩膀靠在那扇大门上,推开了门。

我们在一间大屋深处,屋子铺着木板,没有窗户,里面熙熙攘攘挤满了到处转悠的人和一排排空椅子。斯卡查德夫人领着我们沿中央过道向屋子前方一个低矮的台子走去,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接着响起了窃窃私语。过道里的人纷纷闪到一旁,给我们让出一条路。

也许,这里会有人家愿意要我呢。我想。也许我会过上从来不敢奢望的日子,住进亮堂堂、暖融融的房子,有很多很多东西可吃:刚出炉的蛋糕、奶茶、爱吃多少就吃多少的糖果。但迈过台阶走上台时,我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我们按个头高矮排成一排,其中一些孩子还抱着婴儿。“德国仔”比我大三岁,但跟同龄人比起来,我算是高个,因此我们俩之间只隔了一个男孩。

柯伦先生清清嗓子,开始发言。我望着他,注意到他那涨得通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浓浓的眉毛,垂头丧气耷拉着的棕色小胡子,还有马甲下鼓出的啤酒肚,活像个藏不住的气球。“只要做些文书活,简单得很。”他告诉明尼苏达州的好心人们,“这台上的某个孩子就归你了。他们个个结实健康,干农活也行,干家务也行。你有机会把某个孩子从饥寒交迫、一贫如洗中解救出来。如果说你们还把他们从罪恶和堕落中解救了出来,那也算不上夸大其词,我相信斯卡查德夫人会同意这种说法。”

斯卡查德夫人点点头。

“因此,你们有机会行善,还能有所回报。”他继续说,“你们得给孩子提供衣食,教他学好,直到十八岁。当然,也得教他信教。我们诚挚地希望,你们不仅会喜爱领走的孩子,而且会将他视如己出。”

“挑中的孩子就可以领走,无须付费,”他补了一句,“试用期90天。届时如果您愿意,可以将孩子送回来。”

这时我旁边的女孩低哼了一声,仿佛小狗发出哀鸣,又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冷又湿,活像蛤蟆背。“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我开口说道,但她递过来的眼神是如此绝望,我不禁把话咽了回去。我们望着人们排成队,迈上高台的阶梯,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农展会上的一头牛。还在金瓦拉的时候,祖父曾经带我去过这种展会。

此刻我的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身材苗条,肤色苍白。还有个看上去颇为诚挚的男子,喉结不停上下,戴着一顶呢帽。女子走上前来,说道:“可以吗?”

“你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地问。

她伸出双臂。哦,她想要卡迈恩。

卡迈恩望望那女子,接着把脸藏在我的颈窝里。

“他很怕生。”我告诉她。

“嗨,小宝宝。”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卡迈恩不肯抬起头。我轻轻晃了晃他。

女子转身对男人轻声说道:“眼睛应该能治好,你不觉得吗?”他说:“我不知道,我想是的吧。”

另一对男女也在打量我们。那女人体格魁伟,眉头紧锁,围裙脏兮兮的;男人的缕缕发丝横搭在凹凸不平的脑壳上。

“那个怎么样?”男人指着我,说道。

“不太喜欢她那副模样。”那女人扮了个怪相。

“她还不喜欢你那副模样呢。”这时“德国仔”开口说道,我们全都惊讶地朝他扭过了头。站在“德国仔”与我中间的男孩往后缩了缩。

“你刚刚说什么?”男人走过来,站在“德国仔”面前。

“您妻子犯不着说那种话。”“德国仔”低声道,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管闲事。”那人边说边用食指抬起“德国仔”的下巴,“见鬼了,你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家伙,我太太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伴着一阵“沙沙”声和一角黑色斗篷,斯卡查德夫人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仿佛钻过草丛的蛇。“有什么问题吗?”她那压低的声音颇为慑人。

“这小子跟我丈夫顶嘴。”那位太太说道。

斯卡查德夫人瞥瞥“德国仔”,又望望那对夫妇。“汉斯……性子很烈,”她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您的姓名……”

“巴尼·麦卡勒姆。这是我的妻子,伊娃。”

斯卡查德夫人点点头:“汉斯,你有什么话要跟麦卡勒姆先生说吗?”

“德国仔”低头望着自己的脚。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想我们全都知道。“我道歉。”他头也不抬地咕哝道。

与此同时,我面前那位苗条的金发女子一直在用手指轻抚卡迈恩的胳膊。小家伙还依偎在我怀里,正透过睫毛端详她。“你很乖,对吧?”她轻轻戳戳宝宝柔软的身子,他犹豫着对她笑了笑。

女子望望她的丈夫:“我觉得就是他了。”

我能感觉斯卡查德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和气的夫人,”我低声对卡迈恩耳语,“她想当你的妈妈。”

“妈妈。”他说,暖暖的呼吸扑上了我的脸。小家伙的眼睛又圆又亮。

“他的名字叫卡迈恩。”我伸手从脖子上掰开小家伙的胳膊,紧紧地握在手中。

女人闻上去有股玫瑰香味,好似祖母家小巷里盛开的白花,身材骨架跟飞鸟一般精致。她把一只手搁上卡迈恩的背,他攀得我更紧了。“没事的。”我说道,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不。不嘛。”卡迈恩说。我想自己可能会晕过去。

“您想要个女孩帮着照顾他吗?”我脱口而出,“我会……”我思绪狂奔,拼命搜罗着自己的能耐,“补衣服,还会下厨。”

女子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哦,孩子,”她说,“我很抱歉。我们养不起两个,我们只是……我们是来找个宝宝的。我敢肯定,你会找到……”她的话没了下半截,“我们只是想要个宝宝,凑齐三口之家。”

我把泪水憋了回去。卡迈恩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开始呜咽起来。“你得去找你的新妈妈啦。”我告诉他,掰开他的手。

女人笨拙地接过卡迈恩,一下子搂进怀里。她还不习惯抱宝宝。我伸出手,把他的腿掖到她的胳膊下。“谢谢你照顾他。”她说。

斯卡查德夫人跟着他们三人走下台,向一张堆满表格的桌子走去。卡迈恩一头乌发的脑袋搁在女人的肩头。

一个接一个,周围的孩子陆续被挑走了。我旁边那个男孩跟的是个矮胖女人,女人还告诉他,她家也是时候该有个男人了。刚刚哀叫的女孩则跟着一对戴帽子的时髦夫妇离开了。“德国仔”跟我站在一起小声说话,一个男人却走了过来。他的皮肤晒得又黑又粗,活像旧皮鞋,身后还跟着个苦瓜脸的女人。男子在我们前面站了片刻,接着伸手捏了捏“德国仔”的胳膊。

“你在干什么?”“德国仔”惊讶地说。

“张开你的嘴。”

我看得出来,“德国仔”想要挥拳给这家伙点厉害尝尝,但柯伦先生正紧盯着我们,“德国仔”不敢轻举妄动。男人把看上去脏兮兮的手指伸进他嘴里,“德国仔”猛地扭开了头。

“捆过干草吗?”那人问。

“德国仔”瞪着前方。

“你听到了吗?”

“没有。”

“你没听到?”

“德国仔”望着他:“从来没有捆过干草,连那是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

“你觉得呢?”男人对女子说,“这小子挺刺儿头,不过我们倒用得上这么高大的小子。”

“我估摸他会听话的。”她向“德国仔”迈开脚步,说道,“我们连马都驯得服,小子没什么不一样。”

“那我们让他上车吧,”那人说,“还得开车回家呢。”

“安排妥当了?”柯伦先生不安地笑着,向我们走来。

“没错。就这小子了。”

“好,没问题!如果您随我来一趟的话,我们可以把文件签了。”

一切果然不出“德国仔”所料。粗俗的乡下人家,要找人手干农活。他们甚至没有把他领下台。

“也许没那么糟糕。”我低声说。

“要是他敢打我……”

“你可以到别家去。”

“我就是个苦力。”他说,“干活儿的料。”

“他们必须送你去上学。”

他笑了:“如果他们不照办的话,那又怎么样?”

“你得想办法让他们送你去。然后,再过几年……”

“我会来找你。”他说。

我不得不竭力不哭出声来:“没人要我,我必须回火车上去。”

“嘿,小子!别磨蹭了。”那人边喊边大声拍手,拍得那么响,大家纷纷扭头观望。

“德国仔”迈步穿过台子,走下台阶。柯伦先生握了握男人的手,又拍拍他的肩。斯卡查德夫人护送那对夫妇出了门,“德国仔”则尾随其后。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目光迎上我的眼神,接着不见了踪影。

真是难以置信,但现在还不到中午。从我们的火车驶进车站,已经过去两小时了。兜来转去的成年人大约还有十个,车上的孩子则只剩下了六个:我,几个看上去一脸病容的少年,再加相貌平平的小孩子——营养不良啦,眼大无神啦,总爱皱眉啦。不难看出我们为什么没被挑中。

斯卡查德夫人迈上了高台。“好吧,孩子们,继续上路吧。”她说,“究竟一个孩子怎么样才适合一户人家,这实在说不清。但老实说,要是一户人家不是全心全意欢迎你们,对你们来讲也不是什么好去处。所以……尽管目前的成果似乎并不理想,但我敢说,其实这样最好。如果再试几次,局势明显……”说到这里,她有些踌躇,“眼下我们还是操心下一个目的地吧,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的好心人正等着呢。”

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1929年

抵达奥尔本斯时,正午刚过。火车驶进车站,我一眼就能看出,奥尔本斯只能勉强算个小城。市长正站在露天站台上,我们一下火车就乱糟糟地排成队,被领到离火车站一个街区的格兰其分会大厅里。仿佛在骄阳下炙烤了太长时间,清晨的万里碧空已经褪去,气温降了下来。我不再紧张,也不再担心了。我只想快点了结。

这一站来的人更少,大约有五十个,但把这座小砖楼挤得满满当当。这里没有高台,因此我们走到屋子前方,转身面对着人群。柯伦先生讲了一番话,倒是不如在明尼阿波利斯讲的那番话天花乱坠,接着人们开始往前挪。他们普遍显得穷些、和气些;女人们穿着乡村礼服,男人们看上去则对身上的节日盛装感觉颇不自在。

因为压根儿不抱指望,被挑来挑去也不再那么难熬了。我一心认定自己会再次返回列车,在下一站下车,跟剩下的孩子一起示众,又再回到火车上。我们中间没被挑中的人很可能会回到纽约,在孤儿院长大。说不定,那也不是太糟。至少我知道日子会是什么样:硬邦邦的床,粗布床单,严厉的总管。但那里也会有跟我交好的女孩们,有一日三餐,还能上学。我可以回去过那种日子。我并不需要在这里找个人家。也许,如果没有着落,对我倒是最好的出路。

我正暗自琢磨,却发现有个女人在仔细端详我。她跟我母亲差不多年纪,棕色波浪发剪得贴着头,五官分明,相貌平平。她穿着带竖褶的白色高领上衣,暗色佩斯利涡旋花纹围巾,搭配着朴素的灰裙,脚上穿着笨重的黑鞋,戴着一条金链,上面挂着椭圆形盒式吊坠。站在她身后的男子长得敦敦实实、脸色红润,一头乱蓬蓬的褐发,圆鼓鼓的肚皮几乎要把马甲纽扣挣开。

女人向我走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妮芙。”

“伊芙?”

“不,妮芙,是个爱尔兰名字。”我说。

“怎么拼?”

“n-i-a-m-h。”

她回头望望那个男人,男人咧嘴一笑。“刚下船吧,”他说,“对吧,小姑娘?”

“嗯,不算……”我开口说道,但男人打断了我。

“你是从哪里来的?”

“戈尔韦郡。”

“嗯,没错。”他点点头,我的心猛跳起来。他竟然知道!

“我家里人是从科克郡来的。很久以前来的啦,在饥荒期间。”

这两人真是怪异的一对:她谨慎而冷淡,他却蹦来蹦去,劲头十足地哼着小曲。

“这个名字得改改。”她对丈夫说。

“如你所愿,亲爱的。”

她歪歪头看着我:“多大了?”

“九岁,夫人。”

“你会缝补吗?”

我点点头。

“会十字针法吗?会镶边吗?会手工倒缝针法吗?”

“缝得相当好。”我的针线活儿是在我们那间位于伊丽莎白街的公寓里学会的。妈妈有时会接些织补的活儿,偶尔还要用一匹布做出礼服,我就要给妈妈帮忙。妈妈的活儿大部分是从楼下的罗森布鲁姆姐妹那儿接来的。她们做了精细活儿,很乐意把那些乏味些的活儿交给我妈妈。我站在妈妈身旁,妈妈用粉笔在条纹布和印花布上沿着纸样描好,而我学会了用链式缝法让衣裳渐渐成型。

“谁教你的?”

“我妈妈。”

“现在她在哪里?”

“去世了。”

“你的父亲呢?”

“我是个孤儿。”这句话余音不绝。

女子向男人点点头,男人把手搁上她的后背,领她走到房间的一侧。他们谈着话,我端详着。他摇摇那颗乱蓬蓬的头,揉揉肚子。她伸出一只又扁又平的手碰碰衬衫的上身,又指指我。他俯下身,双手叉在腰带上,贴在她耳边低语;她上下打量着我。他们走了回来。

“我是伯恩太太。”她说,“我丈夫是个女服商人,我们雇了几个本地女人给客人做定制服装,现在要找个擅长针线活儿的姑娘。”

这话真是大出所料,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实话吧,我们没有任何子女,也对当养父母不感兴趣。但如果你为人恭敬,干活儿勤快,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点头。

女人展颜笑了,破天荒第一次,她几乎显得有几分和气。“好。”她握了握我的手,“那我们就签文件了。”

这时一直在旁转悠的柯伦先生翩然而至,我们被带到桌子旁边,签署了所需表格和日期。

“我想你会发现,以她的年纪来说,妮芙很懂事。”斯卡查德夫人告诉那对夫妇,“如果能在一个家教严格、虔诚的家庭长大,她大可以成为一个丰衣足食的人。”她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道,“算你走运,居然找到了一户人家。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协会失望,我可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别的机会。”

伯恩先生把我的棕色手提箱扛到肩上。我跟着他和伯恩太太走出格兰其分会大厅,穿过安静的街巷,绕过拐角来到他们的黑色a型车旁。汽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面,店铺招牌上是手写的售货广告:油渍挪威沙丁鱼15美分,牛腿肉每磅36美分。清风沙沙拂过道路两旁稀疏、高高的树木。伯恩先生把我的手提箱平放进汽车后备厢里,又为我拉开了后车门。汽车的内饰是黑色的,真皮座椅凉凉滑滑。坐在后座上,我感觉自己是那么小。伯恩夫妇坐到汽车前座上,根本没有回过头。

伯恩先生伸手拍拍妻子的肩膀,她对他微微一笑。伴着响亮的隆隆声,汽车启动了,我们就此出发。伯恩夫妇在前座上聊得火热,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几分钟后,伯恩先生把车驶进了一栋房屋的车道。这栋米色水泥墙房屋并不起眼,配着棕色镶边。汽车刚熄火,伯恩太太便回头望着我,说道:“名字我们已经定好了,叫多萝西。”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伯恩先生问。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雷蒙德,她怎么想有什么要紧?”伯恩太太打开车门,恶声恶气地说,“我们定了叫‘多萝西’,她就得叫‘多萝西’。”

我寻思着那个名字:多萝西。好吧,那我就是“多萝西”了。

屋子的水泥墙裂了口,油漆纷纷剥落,但窗户整洁明亮,修剪过的草坪齐齐整整,台阶两旁各有一盆带圆罩的铁锈色菊花。

“你的差事之一就是每天打扫前廊、台阶和走道,风雨无阻,直到下雪。”我跟着伯恩太太走到前门,她说,“在走廊左边那个壁橱里,你可以找到簸箕和扫帚。”她转身面对我,我差点一头撞上她,“你在专心听吗?我可不喜欢把话讲两次。”

“是的,伯恩太太。”

“叫我夫人,夫人足矣。”

“是的,夫人。”

小小的门厅昏暗而阴森,每扇窗上都挂着白色蕾丝窗帘,从窗帘投下的阴影落到地板上,织出各色花边图形。就在屋子左侧,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我瞥见了红色植绒壁纸、红木桌子和餐椅。伯恩太太摁下墙上的按钮,灯光顷刻从头顶洒了下来。伯恩先生从后备厢里取来了我的箱子,穿过前门进了屋。“准备好了?”伯恩太太说道。她打开屋子右侧的那扇门,出乎我的意料,眼前竟是一间挤满人的屋子。

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1929年

两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坐在黑色的缝纫机前面,衣服上绣着明晃晃的金字——胜家。她们用一只脚踩着铁格踏板,缝纫机针随之不停上下。我们进屋时,她们连头也没有抬,只顾盯着缝纫机针,展平布料,又把线捋好。一个长着褐色鬈发、身材丰满的年轻姑娘跪在地板上,面对着一个布制的服装模特儿,正在把一颗颗丁点小的珍珠朝紧身胸衣上缝。一个头发泛白的女人坐在棕色椅子上,腰挺得笔直,正在给印花棉布裙卷边。另一个女孩看上去只比我大几岁,正趴在桌上用一张薄纸剪纸样。她头顶的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绣品,上面用密密的十字针法绣着几个黑黄相间的字:勤勤勉勉,劳作不息。

“范妮,你能停一下吗?”伯恩太太说着,挨了挨那个银发女人的肩膀,“也跟其他人说一声。”

“休息。”老妇人说。女人们纷纷抬起头,但只有那个女孩挪了个位置,放下了剪刀。

伯恩太太环视着整间屋,抬起下巴:“你们都知道,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缺人手了。我很高兴地通知大家,人手已经找到,这是多萝西。”她朝我所在的方向抬起手。“多萝西,来跟柏妮丝问声好,(柏妮丝就是那个褐色鬈发的女子),琼和莎莉(身穿胜家字样衣服的女人),范妮(唯一一个对我露出微笑的人),还有玛丽。玛丽……”伯恩太太对那个年轻姑娘说,“你得帮多萝西熟悉环境。她可以帮你打打杂,让你腾出时间干别的活儿。范妮,跟往常一样,你负责监管。”

“好的,夫人。”范妮说。

玛丽撇撇嘴,狠狠地斜了我一眼。

“好。”伯恩太太说,“那就回去工作吧。多萝西,你的行李箱在门厅。至于过夜的地方,晚饭期间我们再商议。”她转身离开,接着补了一句话,“我们一直严格按点用餐:早上八点吃早餐,中午十二点吃午餐,下午六点吃晚餐,两餐之间不吃点心。对年轻女士来说,自律是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伯恩太太离开房间后,玛丽猛地对我扭过头,说道:“来吧,快点。你觉得我有一整天跟你磨蹭吗?”我乖乖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你会些什么针线活儿?”

“我帮妈妈补过衣服。”

“用过缝纫机吗?”

“没有。”

她皱起了眉:“伯恩太太知道吗?”

“她没有问。”

玛丽叹了口气,显然很恼火:“谁想得到,我还不得不从头教起呢。”

“我学得很快。”

“但愿如此。”玛丽举起一张薄纸,“这是张纸样,听过吗?”

我点点头,于是玛丽接着讲了下去,把我要做的方方面面一一说清楚。接下来几小时,我埋头干起了其他人不愿碰的活儿:剪线、疏缝、清扫,把针收起来放到针垫上。我被针扎了好几下,只好小心不让血染到布料上。

整整一下午,女人们闲聊着打发时间,偶尔哼唱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我说:“对不起,我要上厕所。能告诉我厕所在哪儿吗?”

范妮抬起头:“我带她去吧,我的手也该歇歇啦。”她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随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间一尘不染、没有人用的厨房,出了后门。“这是我们用的厕所,永远不要让伯恩太太逮到你用屋里的那间厕所。”她把“逮到”一词发成了“呆到”。

院子深处是座饱经风霜的灰色棚屋,门上裂了一条缝。棚屋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簇野草,仿佛秃顶上稀疏的发丝。范妮朝棚屋点点头:“我等你。”

“不必啦。”

“你在里面待得越久,我这双手歇着的时间就越长。”

那间棚屋漏风,我可以透过裂缝望见一抹天光。发黑的马桶座圈设在一条粗凿的长凳中央,座圈上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料;细条的报纸卷成一卷挂在墙上。我还记得金瓦拉我家农舍后面的厕所,因此厕所里的臭味并没有吓到我,但马桶座圈一片冰凉——要是刮暴风雪的话,这里会是什么样子?跟眼下差不多吧,只不过更糟些。我想。

完事后,我打开屋门,拉下衣服。

“你瘦得可怜啊。”范妮说,“我敢打赌你饿了。”——她说的是“窝了”。

她没说错,我的肚子空荡荡的。“有点饿。”我承认道。

范妮的脸上沟壑交错,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我看不出她是七十岁还是一百岁。她穿着带束身上衣的漂亮紫花裙,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做的。

“伯恩太太中午没让我们吃多少,不过也许比你吃得多。”她伸手从花裙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光泽闪闪的小苹果,“我总爱存点东西,说不定用得着呢。伯恩太太在两餐之间会把冰箱锁起来。”

“不是吧?”我说。

“哦,是的。”她说,“不经她的许可,她不希望我们乱翻那里面的东西。不过,我通常能存点东西下来。”她把苹果递给我。

“我不能……”

“吃吧,你得学会接受人家愿意给你的东西。”

苹果闻上去如此新鲜甜香,让我直流口水。

“你最好就在这儿吃,吃完再回去。”范妮望了望大屋的门,又抬头瞥瞥二楼窗户,“你不如回厕所吃吧。”

听上去真倒胃口,但我实在太饿了,压根儿不介意。我走回小棚子,狼吞虎咽地把苹果吃得只剩一个核。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我用手背擦干净了。爸爸过去连苹果核也会一口气吃个干净呢。“所有的营养都在这里,白白扔掉傻透了。”他会说。但在我看来,吃硬核简直跟吃鱼骨头差不多。

我打开门时,范妮摸了摸她的下巴。我不解地望着她。“没擦干净。”她说,于是我又擦擦黏糊糊的下巴。

我回到缝纫室时,玛丽板起了面孔。她把一堆布料往我面前一推,说道:“用别针别住。”接下来一小时,我尽可能仔细地将布料边对边别起来,但我每次完工,她都会一把抓起布料,草草打量两下,再甩回来给我。“毛糙得很,重做。”她说。

“可是……”

“别顶嘴。你真该为这种破手艺脸红。”

其余的女人抬起头,又默默埋头缝纫起来。

我用颤抖的手拔出别针,慢慢重新别起了布料,用金属缝纫尺量出一英寸间距。壁炉架上,带有玻璃拱罩的金色时钟颇为华丽,发出响亮的嘀嗒声。玛丽审查我的手工活儿时,我一直屏着呼吸。“还不是很齐整。”她拿着布料,终于开了口。

“哪里不对呢?”

“不均匀。”她不肯直视我的目光,“也许你只是……”她的话没了声息。

“什么?”

“也许你不适合干这样的工作。”

我的下嘴唇哆嗦起来。我抿紧了唇。我一直以为会有人插手……也许范妮会管管?……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缝纫活儿是跟我母亲学的。”

“你可不是在补你爸爸长裤上的裂缝,人们花了很大一笔费用……”“我会缝纫,”我脱口而出,“也许比你还会。”

玛丽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她气急败坏地说,“连……连个家都没有!”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我只能想出一句话:“至于你,你没有半点礼貌。”我站起身出了屋,关上了房间门。在幽暗的走廊里,我思忖着自己的出路:我可以逃,但我逃到哪里去呢?

片刻后,房间门开了,范妮溜了出来。“天哪,孩子。”她低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多嘴?”

“那姑娘太刻薄了,我怎么冒犯她了?”

范妮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手指很粗糙,长满了老茧。“斗嘴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我明明做得很直。”

她叹了口气:“玛丽让你返工,其实只能亏她自己。她可是按件计酬的,所以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可你……好吧,问你一件事,他们付钱给你吗?”

“付钱给我?”

“范妮!”一个声音突然在我们的头顶响起。我们抬起头,一眼看见伯恩太太站在楼梯顶上,脸涨得通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不清她是否听到了我和范妮的谈话。

“没什么要劳您操心的,夫人。”范妮赶紧说,“姑娘们拌了几句嘴,仅此而已。”

“吵什么?”

“说实话,夫人,我觉得您才懒得听呢。”

“哦,可我真的很想听听。”

范妮瞪眼盯着我,摇了摇头:“嗯……您见到下午送报纸那小子了吗?她们在争那小子是不是有心上人。姑娘们的德行您也知道。”

我慢慢吁了口气。

“还真是冒傻气,范妮。”伯恩太太说。

“我本来就不想告诉您嘛。”

“你们俩回屋去吧。多萝西,这种胡说八道我半句也不想再听到,你明白吗?”

“是,夫人。”

“还要干活儿呢。”

“是,夫人。”

范妮打开门,先我一步进了缝纫室。整整一下午,玛丽再没有跟我搭过话。

当天晚上吃晚餐时,伯恩太太给的是牛肉末、被甜菜染成粉色的土豆沙拉,加上不太嚼得动的卷心菜。伯恩先生大声嚼着,我能听见他那下巴发出的每一声吱咕咕。我知道,餐巾要铺在腿上——是祖母教的,我也知道如何用刀叉。尽管牛肉尝上去跟硬纸板一样干巴巴、没滋味,我却一个劲地狼吞虎咽,只差没往嘴里猛塞了。“细嚼慢咽,要像个闺秀。”祖母曾经说过。

过了几分钟,伯恩太太放下餐叉,说道:“多萝西,该跟你讲讲家规了。你已经清楚,你要用屋后那间厕所。星期天晚上,我会让你在厨房旁边的洗手间浴缸里洗个澡,每星期洗一次。星期天也是洗衣服的日子,你必须搭把手。就寝时间是晚上九点钟,时辰一到就熄灯。走廊壁橱里有张草垫子给你,晚上你要取出来,早上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回去。姑娘们八点半就来,在那之前要收好。”

“我要睡在……走廊里吗?”我惊讶地问。

“你不是指望跟我们一起去二楼睡吧?”她笑出了声,“那可天理不容啊。”

吃完晚餐后,伯恩先生声称要出门逛逛。

“我也有事要做。”伯恩太太说,“多萝西,你去洗盘子,千万小心别把东西乱放。你要跟我们学的话,最好的办法是认真观察,自己学。我们把木勺放在哪里?装果汁的玻璃瓶又在哪里?对你来说,这个游戏应该很有意思。”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晚饭后,你不得打扰伯恩先生和我。到时间你就必须乖乖上床睡觉,把灯关好。”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希望养你会是件好事,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我环顾着四周:一只只盘碟堆在水槽里,一截截切下来的甜菜染红了木头菜板,炖锅中装着半锅晶莹剔透的卷心菜,烤盘烧得焦黑,还沾满了油。我又瞥了瞥门,确信伯恩夫妇都已经走了,这才用叉子叉起一大块没滋没味的卷心菜,贪婪地吞下了肚,几乎嚼也没有嚼。我一边聆听着伯恩太太是否上了楼,一边吃光了剩下的卷心菜。

洗盘碟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水槽落在窗外,落到屋后的院子里。黄昏正渐渐褪去,窗外一片朦胧。院子里有几棵细长的树,瘦巴巴的树干分出几条枝丫。等到我洗干净烤盘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再也看不清了,炉子上方的时钟显示着七点半。

我从厨房龙头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坐到桌旁。现在去睡觉似乎太早了些,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书可读,这栋房子里也见不到一本书。在伊丽莎白街的公寓里,我家的书也不算多,但双胞胎兄弟总爱从报童那儿讨些旧报纸。上学时,我最爱的是诗:华兹华斯、济慈、雪莱。老师曾让我们背过《希腊古瓮颂》,此时此刻,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厨房里,我闭上双眼低语起来:“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可惜的是,我也就记得这么多。

正如祖母常说的那样,我必须往好处想。这里也不算太糟糕吧。房子简朴了些,但并非不舒服;餐桌上方的灯温暖而喜乐。伯恩夫妇不愿把我当个孩子对待,但我并不确定自己想当个孩子。干活儿能让双手和脑子都不歇着,也许正是我需要的东西。再说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去学校上学了。

我想起了伊丽莎白街的那个家,它跟这里是如此不一样,但说真话,却也不比这里强多少。午后三点左右,妈妈依然卧床不起,在闷热中躺在她那黑漆漆的房间里,我的兄弟们哀哭着讨吃的,梅茜呜呜咽咽,我则以为闷热、饥饿和噪声会把自己逼疯。爸爸来了又走。“在工作呢。”他说。但他带回家的钱却一星期比一星期少,午夜时分还会跌跌撞撞地带着一身酒臭回家。我们会听到他“咚咚”地走上楼梯,高唱着爱尔兰的国歌,“我们是战斗民族的子孙,从不蒙羞受辱;当我们进军之时,面对敌人,我们将唱响战士之歌……”紧接着他冲进公寓,结果挨妈妈一顿训,让他小声点,而他会站在卧室昏黄的灯下。尽管父母认为我们全都已经安然入睡(我们也全都装作已经入睡),我们却一个个心驰神往,拜倒在爸爸的欢歌和气势之下。

在走廊的壁橱里,我找到了自己的手提箱和一堆寝具。我铺开一张马鬃床垫,上面再放一个泛黄的薄枕头。壁橱里有条虫蛀过的被子和一条白床单,我把床单铺在床垫上,掖好四周的边角。

睡前我打开后门,向厕所走去。光亮从厨房窗户透出来,投下了大约五英尺朦胧的光晕,光晕之外则一片漆黑。

脚下是易折的青草。我认得路,但晚上跟白天不尽相同,前方棚屋的轮廓几乎看不清楚。我抬头仰望着没有星光的夜空,一颗心怦怦直跳。这片无声的黑暗比城市的夜晚更让我心惊,城里还有噪声和光亮呢。

我打开门闩进了棚屋,紧接着却一边发抖,一边拉起短裤溜之大吉。棚屋的门在我身后“咣当”作响,而我一溜烟穿过院子,越过三级台阶跑进了厨房。我按照吩咐锁上了门,靠在门上气喘吁吁。正在这时,我发现冰箱上挂着一把锁。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在外面的时候,伯恩先生或太太一定下过楼。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到了第二个星期,莫莉算是悟出了一个道理:“清理阁楼”的意思就是把东西搬出去,为它们心烦意乱片刻,再把东西放回原处,稍微摆整齐些。至今为止,在她和薇薇安翻过的二十几个箱子中,只有一小堆发霉的书和一些泛黄的亚麻布被当作破烂处理掉了。

“我觉得我没帮上多少忙。”莫莉说。

“嗯,没错。”薇薇安说,“不过我倒帮了你的忙,不对吗?”

“这么说,为了帮我的忙,你还演了一出戏?不然的话,我猜是特瑞的主意吧?”莫莉很配合。

“尽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而已。”

“很高尚。”

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莫莉将雪松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薇薇安则坐在她身旁的木头椅子上:箱子里有一双褐色羊毛手套,一条配着缎子宽腰带的绿色天鹅绒礼服,米色羊毛衫,一本《绿山墙的安妮》。

“那本书递给我。”薇薇安说。她接过那本精装绿皮书,书本的封面印着金字和一幅女孩素描画,画中人一头浓密的红发梳成了发髻。薇薇安翻开书。“啊,是的,我记得。”她说,“第一次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差不多正跟女主人公一个年纪。书是老师给我的……我最喜欢的一位老师,知道吧,拉森小姐。”她慢慢地翻阅着书,不时在某页上停留片刻,“安妮话真多,对吧?我可就腼腆多了。”她抬起头,“你呢?”

“对不起,我没有看过这本书。”莫莉说。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在小姑娘的年纪腼腆吗?瞧我在瞎说什么,你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嘛。不过我是说,你小时候?”

“不算是腼腆吧。我……话很少。”

“考虑周到,”薇薇安说,“出言谨慎。”

莫莉咀嚼着薇薇安的话。考虑周到,出言谨慎。说得对吗?在父亲去世、她自己被带走以后(换句话说,母亲被送走以后。总之说不清这些事谁先谁后,还是碰巧同时发生),曾经有那么一阵,她干脆一句话也不讲了。人人都在跟她聊,谈论她,却没有人开口问她的意见,不然就把她的意见当作耳边风。于是她不再尝试。正是在这段时期,她会夜半醒来,下床去父母的卧室,站在走廊里却才回过神:她已经没有父母了。

“嗯,现在你也不算多活泼啊,是吧?”薇薇安说,“不过刚才杰克送你过来,我在外面看见你了,你的面孔……”薇薇安举起布满青筋的手,张开十指,“整个儿神采奕奕,讲话也滔滔不绝。”

“你在监视我?”

“当然啦!不然我怎么知道你的底细?”

莫莉不停地从箱子里取东西出来,摆成一堆又一堆:衣服、书、旧报纸包起来的小玩意儿。但听到这句话,她盘腿跪坐下来,凝视着薇薇安。“你真逗。”她说。

“我这辈子被别人贴过许多标签,亲爱的,但我说不清是否有人说过‘真逗’。”

“我敢打赌有人说过。”

“背着我的话,也许吧。”薇薇安合上书,“依我看,你很爱读书,对吗?”

莫莉耸耸肩膀。“爱读书”这种事纯属私密,只有她和书中人物知道。

“那你最喜欢哪本小说?”

“不知道,我没有什么最爱的小说。”

“哦,我想你也许有。你属于那一款。”

“什么意思?”

薇薇安把一只手放在胸口,略带粉色的指甲跟婴儿一般娇嫩:“我看得出来,你对事物感触颇深。”

莫莉做了个鬼脸。

薇薇安把那本书塞到莫莉手里:“毫无疑问,你会觉得这本书很老派,而且多愁善感,但我希望你能拥有它。”

“你要把它给我?”

“为什么不呢?”

出乎自己的意料,莫莉竟然觉得嗓子发紧。她咽了口唾沫,想要缓缓神。太荒唐了,一个老太太给了她一本派不上用场的发霉的书,她竟然哽噎难言。一定是例假快来了。

她竭力不动声色。“嗯,谢谢。”她满不在乎地说,“但这是否意味着我必须读它呢?”

“那是一定,还会有个小测验呢。”薇薇安说。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默不作声地埋头干活。莫莉把东西一件件举起来:一件天蓝色开襟羊毛衫,上面的花朵已经变色泛黄;一条缺了几颗纽扣的棕色礼服裙;一条长春花颜色的围巾和配套的连指手套……薇薇安叹口气,说道:“我想实在找不出理由留下这件了。”但紧接着,她果然又补上一句,“放在那堆‘说不定要扔’的东西里吧。”没头没脑地,薇薇安突然说道,“对了,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呢?”

莫莉已经习惯这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对话了。薇薇安常会捡起几天前断掉的话头,正好从断掉的地方接着说,仿佛这种做法再自然不过。

“哦,谁知道呢。”莫莉刚刚打开一个盒子,开心地发现里面的东西似乎很好处置:那是几十本积灰的商店账簿,时间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薇薇安总不会连这些也要留下吧。“这些可以扔掉,你觉得呢?”她说着举起一本薄薄的黑色账簿。

薇薇安接过账簿,翻阅起来。“嗯……”她咽下了下半句,抬起头,“你找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呢?”

莫莉用锐利的目光盯了薇薇安一眼。她不习惯别人问这种直言不讳的问题。实际上,她不习惯别人问任何问题。除了薇薇安,唯一一个直截了当跟她提起这些事的人是社工洛丽,不过她对莫莉的经历一清二楚(再说无论如何,洛丽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关心原因、结果,再加讲大道理)。不过莫莉不能抢白薇薇安,毕竟薇薇安给了她一张“免蹲局子”的通行证嘛,如果通行证是指五十个小时面对直截了当的问题的话。她拨开眼前的发丝:“我没有找过她,因为我不在乎。”

“真的吗?”

“真的。”

“你居然一点也不好奇?”

“不。”

“我说不好我信还是不信。”

莫莉耸耸肩膀。

“嗯。因为事实上,你似乎有点……愤怒。”

“我不愤怒,我只是不在乎。”莫莉从盒子里取出一沓账簿,重重地扔在地上,“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扔了吗?”

薇薇安拍拍手:“我想,也许我还是留着这盒子吧。”她说。听听吧,仿佛她并未对至今为止她们清理过的所有家当说出同一句话一样。

“她特爱管我的闲事!”莫莉说着,把脸埋在杰克的颈窝中。他们在他的“土星”汽车里,她跨坐在他身上,两人都坐在往后放倒的前座上。

他放声大笑,粗糙的胡楂儿蹭着她的脸颊,“什么意思?”他的手悄悄地伸进了她的衬衣,轻抚着她。

“痒。”她说着扭起来。

“我喜欢你扭成这样。”

她吻吻他的脖子,他下巴上的黑斑,他的嘴角,他的浓眉。他将她拉近了些,抚摸着她的身侧,又伸到她娇小的乳房下,捧了起来。

“我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倒不是说我在乎!但她却指望我把自己的底细全告诉她。”

“哦,拜托,那有什么大不了?如果她多了解你一点,说不定对你好点呢,说不定时间就走快一点了呢。她可能有点寂寞嘛,只是希望跟人说说话。”

莫莉皱起一张苦瓜脸。

“试着温柔点嘛。”杰克哄道。

她叹了口气:“我犯不着用我的狗屎经历讨她的欢心。不是所有人都能腰缠万贯,住进豪宅的。”

他吻吻她的肩膀:“那就把局势扭转过来,问她问题。”

“难道我在乎吗?”她叹了口气,用手轻抚他的耳朵,直到他扭过头,将她的手指衔在嘴里。

他伸手攥住控制杆,座椅震动着往后倒下。莫莉手忙脚乱地趴在了他身上,两人都笑了起来。杰克挪到一旁,从凹背单人座椅里给她腾出地方,嘴里说道:“乖乖把时间熬完就行了,好吗?”他侧过身,轻抚着她那黑色裤袜的腰身。“如果你撑不到底,我也许只能想个办法陪你去少教所了,我们俩都会很惨。”

“我觉得不是那么惨呢。”

他拉下她的裤袜,嘴里说:“找到我要找的宝贝儿了。”他轻抚着她臀上那只乌龟漆黑的线条。龟壳是个带角的椭圆形,斜着一分为二,仿佛一侧是雏菊,一侧是部落纹饰的盾牌,伸开的龟足是几条尖尖的弧线,“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它没有名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臀,说道:“我准备叫它卡洛斯。”

“为什么?”

“它看上去就一副叫卡洛斯的模样啊。对吧?看到它的小脑袋了吗?人家正摆头呢,说的是‘怎么着?’嗨,卡洛斯。”他装腔作势地用多米尼加口音打了个招呼,用食指轻敲乌龟,“忙什么呢,伙计?”

“它才不是卡洛斯呢,它是个印第安标志。”她有点恼火,推开了他的手。

“哦,省省吧,不如老实承认……当初你就是喝高了,随便在屁股上文了只乌龟,搞不好也可能是颗滴血的心,或者冒牌的中文字。”

“胡说八道!在我的文化里,乌龟有非常明确的意义。”

“哦,是吧,武士公主?”他说,“比方说?”

“乌龟背负着自己的家。”她轻抚着文身,把当初爸爸告诉她的故事讲给他听,“它们暴露无遗,但同时又颇为隐秘,它们是力量和毅力的象征。”

“非常深刻。”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本来就非常深刻。”

“所以呢?”

“没错。”她说着,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其实,我文乌龟是因为以前住在印第安岛的时候,我家里有只乌龟,名叫雪莉。”

“哈,雪莉,我明白了。”

“是啊。不管怎么说,我不知道雪莉现在怎么样了。”

杰克伸手搂住她的臀。“我敢肯定它没事,”他说,“乌龟不是能活……嗯,一百岁吗?”

“要是待在水池里没人喂,只怕活不到一百岁。”

他没有吭声,只是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吻吻她的秀发。

她蜷进凹背单人椅里挨着他。风挡玻璃朦胧不清,夜色一片漆黑,但在杰克那辆小小的拱顶“土星”汽车里,她却感觉备受呵护。对,没错,好似壳中的乌龟。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摁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应门。大宅里一片寂静。她查了一下手机: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今天是老师进修的日子,因此学校放假,而莫莉寻思着,干吗不过来消磨几个小时呢?

她揉揉胳膊,琢磨着对策。这是个雾蒙蒙的早晨,凛冽得不合时令;而她居然忘了带件毛衣。莫莉是搭小岛观光巴士过来的,这趟免费巴士会绕着小岛不停地行驶。她在离薇薇安家最近的一站下了车,再走十分钟左右来到大宅。如果家里没有人的话,她只能走回车站搭下一班巴士了,那估计还得等上一会儿呢。尽管冻得直起鸡皮疙瘩,莫莉倒一向很喜欢这种天气。比起春日暖阳带来的肤浅希望,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才更适合她。

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电脑里,莫莉仔细地记录了社区服务时间:某天是四个小时,次日则是两个小时,目前为止已经做完二十三个小时。她还做了个excel表格,把时间一一列举清楚。如果让杰克知道,他一定会笑话她,但莫莉在条条框框里待得太久了,早已明白一切归根结底全靠存档。整理好各种文件资料,文件上要有正确的签名和记录,这样指控才能撤销,钱才会发给你,等等。如果条理不清,搞不好就会全盘皆输。

莫莉寻思着:今天至少能消磨五个小时,这样就有二十八个小时了,超过所需时间的一半。

她再次摁响门铃,双手贴上玻璃,往昏暗的门廊里张望。她试了试门把手,却发现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有人吗?”她边说边进了屋。还是没有回音,她穿过走廊,又提高声音问了一次。

昨天离开大宅之前,莫莉跟薇薇安提过今天会早点来,但没说好究竟是几点钟。此时此刻,站在窗帘紧闭的客厅里,她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离开。这栋老宅到处都是动静。松木地板嘎吱嘎吱,窗户玻璃咣当咣当,苍蝇在天花板附近嗡嗡响,窗帘窸窸窣窣。没有话语声分心,莫莉觉得自己连其他房间的动静也能听到:弹簧床垫在吱呀作声,水龙头滴滴答答,荧光灯嗡嗡响,还有拉链的声音。

她花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壁炉上方华丽的壁炉台,装饰精美的橡木制品和铜制枝形吊灯。透过四扇临海的大窗,她可以望见曲折的海岸线,望见远处参差不齐的冷杉和波光粼粼的碧海。屋里有股旧书和昨晚烧过的炉火味道,隐约还有股从厨房飘来的香味。今天是星期五,特瑞一定在为周末烹调美食。

莫莉正凝望着高高的书架上那些老旧的精装书,厨房门开了,特瑞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莫莉转过身:“你好!”

“天哪!”特瑞尖叫一声,用手里拿着的抹布紧紧地捂住了胸口,“吓死我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这个嘛,”莫莉结结巴巴地说——她也开始想不通了,自己究竟在这儿干吗呢?“我按了几下门铃,然后就自己进来了。”

“薇薇安知道你要来吗?”

薇薇安知道吗?“我不太确定我们是否说定了……”

特瑞眯起眼睛,皱皱眉:“你可不能想来就来,她又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

“我知道了,”莫莉的脸发起了烧,“对不起。”

“薇薇安肯定不会同意这么早开工的,她有自己的作息习惯:八九点钟起床,十点钟下楼。”

“我还以为老人家起得早呢。”莫莉嘟哝道。

“不是所有老人家都起得早!”特瑞双手叉腰,“但问题不在这儿,你这是擅闯民宅。”

“嗯,我不是……”

特瑞叹了口气,说:“杰克也许告诉过你,我对这个主意并不感冒,就是你来做社区服务这件事。”

莫莉点点头。好吧,开始训话了。

“他可是冒着风险护着你,别问我为什么。”

“我知道,我很感激。”莫莉明知越是跟人对着干越会惹事,可就是忍不住,“我希望我能配得上这份信任。”

“像这样不事先打声招呼就凭空冒出来?那可不行。”

好吧,她活该。上次法律课老师是怎么说的?自己答不上来的事情,千万不要提出来。

“还有,”特瑞接着说,“今天早上我去了阁楼,我真看不出来你在那儿干了什么活儿。”

莫莉气得跳脚,气的是特瑞为了一件不归她说了算的事对她大呼小叫,更气自己没能说服薇薇安扔掉不要的东西。还用说吗,在特瑞看来,莫莉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一心在熬时间,活像个打卡上班混日子的政府员工。

“薇薇安什么都不想扔,”她说,“我在把盒子一个个整理出来,把标签贴上。”

“我给你几句建议吧。”特瑞说,“薇薇安在感情……”她又把揉成一团的抹布捂到胸口,“和理智之间难以取舍。”她把抹布向头挪了过去,仿佛莫莉有可能理解不透一样,“把东西扔掉意味着告别她的人生,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很不容易。你的工作就是说服她。我向你保证,要是你在阁楼上待五十个小时,把东西搬来搬去,却没有任何起色,我可是不会开心的。我爱杰克,但是……”她摇摇头,“老实说,受够了就是受够了。”说到这里,特瑞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说给杰克听。莫莉只能咬咬唇,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随后,特瑞不情不愿地同意:其实吧,今天早点开工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再过半小时薇薇安还不出现的话,也许特瑞会上楼叫醒她。在此之后,特瑞让莫莉自便——特瑞自己还得干活儿呢。“你能找到事情打发时间的,对吧?”她说完回了厨房。

薇薇安给莫莉的那本书还放在背包里,她懒得去搭理,主要是因为它活像一份家庭作业,还是一份受苦的工作带来的家庭作业。另外有个原因:她正为英文课重读《简·爱》(讽刺的是,就在莫莉偷书一个星期后,英文老师塔特夫人给每人发了一本)。《简·爱》是本深无边际的书,每次沉浸其中都会给人带来冲击。只要读上一章,莫莉就不得不放慢呼吸,出一会儿神,仿佛一只冬眠的熊。班上所有同学都在倒苦水,抱怨勃朗特就喜欢絮絮叨叨地扯到人性啦,简·爱在洛伍德学校的朋友这些无关紧要的情节啦,还有啰啰唆唆、“不切实际”的大段对话。“她就不能爽快地讲个故事吗?”泰勒·鲍德温在课上嘟囔道,“我一读就犯困。这叫什么?嗜睡症?”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莫莉却一言不发。不用说,塔特夫人正留心着一堆湿柴中的点点星火,于是注意到了莫莉。

“你有什么看法,莫莉?”

莫莉耸耸肩膀,不想显得过于热切:“我喜欢这本书。”

“你喜欢它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就是喜欢。”

“你最喜欢的部分是什么?”

莫莉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禁往后缩了缩:“我不知道。”

“不过是本无聊的爱情小说罢了。”泰勒说。

“不,不是的。”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是?”塔特夫人追问道。

“因为,”她思考了一会儿,“简有点叛逆,她富有激情,意志坚定,勇于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从哪里读出来的?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你说的这些。”泰勒说。

“好吧,比如这一段。”莫莉说着,把书翻到刚才正在寻思的那一幕,“我明确告诉他,我生就了硬心肠——硬如铁石,他会发现我经常如此。何况我决计在今后的四周中,让他看看我性格中倔强的一面。他应当完全明白,他订的是怎样的婚约,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它取消。”

塔特夫人扬起眉毛,笑了:“听起来像我认识的某人嘛。”

此刻莫莉一个人坐在红色靠背扶手椅上,等待薇薇安下楼。她拿出那本《绿山墙的安妮》,翻开第一页:雷切尔·林德太太就住在阿冯利干道插入一个小山谷的地方。小山谷两边桤树成荫,结满了像女士们的耳坠一样的果子。一条小溪横穿路面,它发源于远处古老的卡思伯特领地的森林……

这显然是本给小女孩看的书,起初莫莉并不确定是否能有共鸣,但读着读着,她却被故事吸引住了。太阳升上了天空,她不得不把书拿偏一点躲开刺眼的光,过了几分钟,又不得不换了把扶手椅,免得被逼着眯起眼睛。

过了大约一小时,莫莉听到大厅的门打开了,抬头望见薇薇安进了屋。薇薇安环顾四周,目光落到莫莉身上,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吃惊。

“你可真早啊!”薇薇安说,“我喜欢你的热情!说不定今天我会让你清空一个箱子,幸运的话,清空两个!”

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1929年

星期一早上,我赶在伯恩夫妇醒来之前早早起了床,在厨房水槽里把脸洗干净,仔仔细细把头发梳成辫子,扎上两条从缝纫室废料堆里找到的缎带,穿上最干净的一条裙子,系上围裙——昨天洗完衣服后,我把围裙晾到了屋侧的一根枝丫上。

吃早餐的时候(燕麦都结成了团,还没有加糖),我问起怎么去学校,又该什么时候去,伯恩太太望了望她的丈夫,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她裹紧肩上黑色的佩斯利涡纹花色围巾,说道:“多萝西,伯恩先生和我认为,你还没有准备好去上学。”

燕麦吃上去活像凝成了块的动物油脂。我望向伯恩先生,他弯下腰系起了鞋带,鬈发耷拉在前额上,遮住了面孔。

“什么意思?”我问道,“儿童援助协会……”

伯恩太太握起双手,紧抿着嘴微微一笑:“你已经不归儿童援助协会管了,不是吗?至于什么最适合你,现在由我们说了算。”

我的心猛地一紧:“可是我应该去上学啊。”

“看随后几个星期你的进展如何了。不过目前我们觉得,你最好花点时间适应新家。”

“我……已经适应了。”我的脸在发烫,“您的吩咐我全都照做了,如果您担心我没有时间做缝纫活儿的话……”

伯恩太太不动声色地瞥瞥我,我的舌头打起了结。“学校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她说,“你落下的课太多,今年死活也赶不上。再说,鬼知道你之前在贫民窟里念过什么书。”

我顿觉一阵刺痛,连伯恩先生也吓了一跳。“行啦,行啦,洛伊丝。”他低声说。

“我住的不是……贫民窟。”我费力地吐出那个词。因为她没有问过我,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问过我,我又接着说,“我读四年级。我的老师是乌里希夫人,我参加了合唱团,我们还表演了歌剧《光滑的鹅卵石》。”

他们都盯着我。

“我喜欢学校。”我说。

伯恩太太站起身,开始收拾盘碟。她收走了我的碟子,尽管我还没有吃完吐司。她的动作很猛,银餐具在瓷器上撞得叮当响。她打开水龙头,哐的一声把盘碟和刀叉扔进水池,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你这个野丫头,我一个字也不想听了。什么最适合你,这归我们说了算,明白了吗?”

此事就此收场,上学的事再也没有人提了。

伯恩太太每天会像个幽灵一样在缝纫室里出现几次,但她连一根针也没有碰过。据我看来,她会追踪订单、给范妮派活儿(范妮再把活儿分派给我们)、把做好的衣服收起来。她让范妮报告进度,同时一刻不停地审视着整间屋,确保其他人都在卖力干活儿。

对伯恩一家,我憋着一肚子问题,却不敢问出口。伯恩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他如何处理这些女人缝的衣服呢(我可以说是“我们”缝的衣服,但我只不过做些疏缝和卷边的活儿,如果这么说,岂不是活像削削土豆皮,却声称自己是大厨?)?伯恩太太每天都去哪儿了?她平时都在干些什么?时不时,我能听到她在楼上发出些动静,却压根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伯恩太太规矩很多。她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差错当着其他姑娘的面训斥我:床单叠得不够严实,厨房门没有关等。除了进进出出,家里所有的门必须随时关紧。缝纫室的门,厨房门,饭厅门,甚至楼梯顶端的门——四处的门都层层紧闭,整幢房屋因此显得森严而神秘。夜晚时分,在楼梯脚下黑漆漆的走廊里,我躺在垫子上,摩擦着双脚取暖,心里害怕极了。我还从未这样孤零零一个人。即使在儿童援助协会,在病房的铁床上,也有其他女孩跟我做伴。

伯恩太太不许我去厨房帮忙,我猜她是怕我偷东西吃。实际上,跟范妮一样,我也开始把东西偷偷塞进口袋里,要么一片面包,要么一个苹果。伯恩太太做的饭菜寡淡无味:软趴趴、灰扑扑的罐装豌豆,硬邦邦的煮土豆,稀拉拉的炖菜,而且永远不够吃。我不知道伯恩先生是真的没有注意到饭菜多么难吃,还是根本不在乎,也有可能,他只是心思不在这儿。

伯恩太太不在的时候,伯恩先生倒是挺和气。他喜欢跟我谈爱尔兰。他告诉我,他的家族来自东海岸附近的萨利布鲁克,他的叔叔和堂兄弟们在独立战争时期都是共和党人,曾经与迈克尔·柯林斯并肩作战。1922年4月,英国人冲进都柏林四法院大楼血洗反叛力量时,他们就在场。几个月后,柯林斯在科克郡附近遇刺时,他们也在场。柯林斯是爱尔兰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的,我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太相信他的堂兄弟在场。爸爸曾经说过,在美国,只要遇见一个爱尔兰人,对方就会发誓说自己的某亲戚曾与迈克尔·柯林斯并肩作战。

爸爸无比爱戴迈克尔·柯林斯。他会唱起革命歌曲,通常大声又不着调,直到妈妈让他安静些——宝宝正在睡觉呢。他跟我讲过许多波澜起伏的故事,例如在都柏林的克迈哈姆监狱,1916年起义的领袖之一——约瑟夫·普朗克特与他的爱人格雷丝·吉福德在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几小时后即被行刑处死。当天被杀的总共有十五人,就连病得站不起来的詹姆斯·康纳利,也被行刑队捆在椅子上带进院子里,用子弹把他打成了筛子。“用子弹把他打成了筛子。”这是爸爸的原话。妈妈总是叫他收声,但他又把她打发走。“让他们知道这些很重要。”他说,“这是他们的历史!现在我们是在美国,可话说回来,天哪,我们的族人还在海那边呢。”

妈妈自有想要忘却的理由。正因为1922年条约,爱尔兰自由邦随之成立,我们才被迫离开金瓦拉,她说。决意击溃反叛力量的英军袭击了戈尔韦郡的大小城镇,炸毁了铁路,经济被破坏殆尽,害得镇里无工可做,爸爸的工作也没了着落。

嗯,都怪这些事,还有酒。她说。

“你本来可以当我的女儿,知道吧。”伯恩先生告诉我,“你的名字——多萝西……以前我们总想着,有一天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个名字,但很可惜小孩一直没来。结果你倒来了,还有一头红发。”

别人叫我多萝西的时候,我总是忘了答应。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很高兴有个新身份,这样一来,把许多往事抛到脑后就会容易得多。我不再是那个离开金瓦拉的祖母、叔叔、阿姨,坐着艾格尼丝·波琳号横渡重洋的妮芙,不再是和家人一起住在伊丽莎白街的妮芙。不,现在我是多萝西了。

“多萝西,我们得聊一聊。”某天晚餐时,伯恩太太说。我看了一眼伯恩先生,他正认认真真地往烤土豆上抹黄油。

“玛丽说你不……该怎么说呢……学得不怎么快。她说你似乎有点……不乐意学?要么就是不服管教?她说不好到底是哪种情况。”

“不是这样的。”

伯恩太太眼神炯炯:“仔细听好了,如果依我的主意,我会立刻联络委员会的人,把你送回去换个人来。但伯恩先生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要是再让我听到有人说一句你行为不端,我就把你送回去。”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我想,这都是你的爱尔兰血统害的。没错,伯恩先生是爱尔兰人……实际上,这也是我们饶你一次的原因。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伯恩先生大可以娶个爱尔兰姑娘,但他没娶,原因不是明摆着的吗。”

第二天,伯恩太太来到缝纫室,让我去一英里以外的镇中心给她跑趟腿。“没什么难的,”当我问她怎么走时,她不耐烦地说,“我们开车带你回来的时候,你没注意看路吗?”

“她头一次去,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夫人。”范妮说。

伯恩太太看上去不太乐意:“难道你不用干活儿吗?范妮?”

“我刚做完这堆活儿,”范妮边说边把青筋毕露的手放在一堆裙子上。“都卷好边,熨好了。我的手指酸得很。”

“好吧,下不为例。”伯恩太太说。

为了照顾范妮的腰腿,我们慢慢穿过伯恩家所在的街区,这里的一片片土地上挤满了小房子。我们从榆树街左拐走上中央大道,一路经过枫树街、桦树街和云杉街,再右转来到主街。房屋大多数看上去很新,设计大同小异,粉刷成各种颜色,有着各色灌木,显得景色宜人。其中有些前门甬路笔直地通向门口,其余则是蜿蜒迂回的小径。快到镇上的时候,我们还经过几幢公寓楼和市郊的几家商店:一家加油站,一家街头小店,一个满是鲜花的苗圃,花朵的颜色犹如秋日落叶——赭色、深红、金色。

“我真是不明白,上次开车回家的时候,你怎么会没记住这条路呢?”范妮说,“天哪,丫头,你还真是不灵光。”我瞥瞥她,她狡黠地笑了。

主街上的百货店里灯光朦胧,十分暖和,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过来。抬头望去,我发现天花板上悬挂着腌火腿,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干货。我们挑了几包缝纫针、一些纸样和一匹粗布。付完账,范妮从找来的零钱中取出一便士,从柜台上向我递过来:“自己去买根棒棒糖,回家的路上吃吧。”

糖果罐在货架上依次排开,五彩缤纷,口味各异,让人眼花缭乱。我仔细琢磨了好久,终于挑了一根漩涡形的棒棒糖,掺着粉色西瓜口味和绿色苹果口味。

我撕开糖纸,准备掰一块给范妮,但范妮不要:“我早就不吃甜食了。”

“我还不知道会有人不吃甜食呢。”

“这是给你吃的。”她说。

我们慢悠悠地往回走。我觉得,我们俩都不急着回去。带有凹凸纹路的棒棒糖又酸又甜,让我陶醉不已。吃着吃着,棒棒糖变得尖溜溜的,而我尽情品尝着它的滋味。“你得在我们到家之前吃完。”范妮说。至于原因,她用不着解释。

“玛丽为什么讨厌我?”快到家时,我问范妮。

“咳,她不讨厌你,孩子,她只是害怕。”

“怕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玛丽要怕我?

“她认定你会抢走她的工作。”范妮说,“伯恩太太是个铁公鸡。你学一学就能干玛丽的活儿,还不用付你工钱,那伯恩太太为什么还要花钱雇玛丽?”

我尽量不动声色,但范妮的话刺痛了我的心:“这就是当初他们选中我的原因。”

范妮慈爱地笑了:“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吧。只要是个会做针线活儿的姑娘就成,不要钱的人手终究是不要钱的人手嘛。”走上台阶快要进屋时,她说,“你总不能怪玛丽心里害怕吧。”

从那时起,我不再担心玛丽,而是一头扎进了针线活儿里,一心让针脚间隔保持一致,仔仔细细将每件衣服熨得平整挺括,从我手里交给玛丽(或其他姑娘)的每件衣服都让我有种成就感。

但我跟玛丽的关系还是没有什么起色。我的活儿越干越好,她却变得越来越苛刻。我把一条粗缝过的裙子放进篮子里,玛丽一把抢过去仔细端详,扯开针脚,又扔回来给我。

树叶从淡玫瑰红变成嫣红,又从嫣红变成了褐色。向屋外走去时,我的脚下是一地松软清香的落叶。有一天,伯恩太太上下打量着我,问我还有没有其他衣服。我一直在用带来的两套衣服换洗,一件蓝白格子,一件格仔棉布。

“没有。”我说。

“那好吧,”她说,“你得给自己做几身衣服。”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伯恩太太开车带我去镇上,一只脚犹犹豫豫地踩着油门,另一只则时不时踩一下刹车。汽车一路颠簸,我们终于来到了百货店门口。

“你可以挑三种不同的布料。”她说,“我想想……每种来个三码?”我点点头。“布料必须又经穿又便宜,那才适合……”她顿了顿,“九岁的姑娘。”

伯恩太太带我到了布料区,又领我到了便宜布料的货架旁。我挑了一匹蓝灰格子棉布,一匹雅致的绿色印花布,一匹粉红色涡纹布料。伯恩太太对前两匹布点点头,却对第三匹扮了个怪相。“天哪,这跟红头发实在不搭。”她抽出一匹蓝色条纹布。

“我觉得上身可以做点小褶边,简单又朴素;下身配条百褶裙。干活儿的时候可以在外面套上你那条围裙,你还有其他围裙吗?”

我摇摇头,伯恩太太说:“缝纫室里有很多被套料子,你可以用来做件围裙。你有外套吗?毛衣呢?”

“嬷嬷们给过我一件外套,不过太小了。”

店员量好布料,裁剪完毕,用牛皮纸包好扎上麻线。伯恩太太带我沿着大街来到一家女士服装店。她径直走向商店后方的打折区,找出了一件芥末色的羊毛大衣。这件衣服比我的尺寸足足大了好几个号,黑色的扣子闪闪发光。我穿上以后,她皱了皱眉。“嗯,这衣服很划算。”她说,“再说了,买件过一个月就穿不上的衣服有什么意思。我觉得挺好。”

我恨死那件大衣了,它甚至都不暖和;但我不敢顶嘴。还好店里有很多清仓出售的毛衣,我找到了一件合身的深蓝色绞花针织衫和一件米白v领毛衣。伯恩太太又帮我多挑了一件三折的灯芯绒裙子,大得不合身。

那天晚餐时,我穿上了新买的白毛衣和裙子。“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伯恩太太问。我回过了神:她说的是我的项链,通常它都被我的高领衣服遮住了。她凑近我端详着。

“一个爱尔兰十字架。”我说。

“看上去真怪。那些是什么,手吗?为什么心上会有皇冠?”她坐回椅子上,“我觉得真是亵渎神灵。”

我告诉她,我的祖母如何在第一次领圣餐时得到了这条项链,又如何在我来美国之前传给了我。“握在一起的手象征着友谊,心象征着爱,皇冠象征忠诚。”我解释道。

她哼了一声,把腿上的餐巾重新叠好:“还是觉得很怪,我有点想让你取下来。”

“行啦,洛伊丝。”伯恩先生说,“不过是件家人给的小玩意儿,不碍事的。”

“也许是时候把那些故国旧事扔一边了。”

“又没有碍到任何人,不是吗?”

我瞥了伯恩先生一眼,很惊讶他会为我说话。他朝我眨眨眼睛,好像在玩游戏。

“碍到我了。”她说,“这姑娘用不着到处告诉人家她是个天主教徒吧。”

伯恩先生放声大笑:“瞧瞧她的头发,她明明就是个爱尔兰人,还用说吗?”

“对姑娘家来说太不雅观了。”伯恩太太小声说。

后来伯恩先生告诉我,天主教徒都不讨他太太的欢心,尽管她自己嫁的就是个天主教徒。他从不去教堂,那倒是有点用处。“我俩总算相安无事。”他说。

明尼苏达州,奥尔本斯,1929—1930年

十月末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当伯恩太太出现在缝纫室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事情不对劲。她显得饱受打击,十分憔悴。她那黑色的波波头平素梳得服服帖帖,眼下却翘得乱七八糟。柏妮丝跳了起来,伯恩太太挥手将她打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