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斯卡查德夫人的长篇大论让年纪还小的孩子们莫名其妙,但我们这些六岁以上的孩子在孤儿院里就已经听过好几遍了。我沉浸在那番话中,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操心:跟我一样,卡迈恩饿了。早餐我们只吃了一片干巴巴的面包和一杯牛奶,当时天色尚未破晓,何况又已经过了整整几个小时。卡迈恩直闹别扭,啃着自己的一只手——这个习惯一定挺让小家伙安心(当初梅茜就爱吮拇指)。但我还算识相,知道不能开口问什么时候发吃的。等到主管想发午餐的时候,午餐自然会来,苦苦哀求派不上半点用场。
我费力地把卡迈恩放到自己腿上。今天清晨吃早餐的时候,趁着往茶里放糖的时机,我悄悄塞了两块方糖到口袋里。我用手指把其中一块揉成一粒粒,然后舔舔食指,在糖粒里蘸一蘸,放进卡迈恩嘴里。小家伙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幸运,顿时露出满脸喜色,让我忍俊不禁。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死活不肯放开,随后渐渐悠然入睡。
伴着咣当作响的车轮,我也终于进入了梦乡。等到一觉醒来,卡迈恩正在动来动去,揉着他的眼睛,斯卡查德夫人则赫然站在我身旁。她离得非常近,我可以望见她下颌上的绒毛、乌黑的浓眉,还有脸颊上粉色的细血管,仿佛一片精致的树叶背面散布着的筋络。
透过纤巧的圆眼镜,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猜,以前你家里有小不点儿吧?”
我点点头。
“看上去你倒是挺有办法。”
正在这时,卡迈恩在我怀里哼哼起来。“我想他是饿了。”我告诉斯卡查德夫人。我摸摸卡迈恩的尿布,尿布外面还是干的,但隐隐兜了一泡水,“而且该换尿布了。”
她转身冲着火车头,又扭头对我示意:“那就来吧。”
我把宝宝搂到胸口,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蹒跚着随她走下过道。坐在二人座和三人座里的孩子们抬起头,用郁郁寡欢的神情望着我从旁经过。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正往哪里去。依我看,除了年纪小得不像话的几个人,我们全都很担心。主管人员压根儿没告诉我们多少内情,我们只知道要去的是个盛产苹果的地方,累累的果实坠满了枝头,猪、牛、羊在清新的乡间空气中自由自在地漫步。在那片土地上,好心人,也就是好人家,正翘首盼着把我们迎进家门。说到这事,自从离开戈尔韦郡以来,除了一条流浪狗和几只难得一见的胆大的鸟儿,我至今还没有见到过一头牛,也没有见到过一头牲畜。我挺期待再见到几头牲畜,但又将信将疑。我实在太清楚人们嘴里许下的种种美景与现实能相差多少了。
这趟列车上的不少孩子已经在儿童援助协会里待了太久,记不起自己的母亲了。他们大可以重新开始,投入另一个家庭的怀抱——那会是他们所知的唯一一个家。可惜我记得的太多:我记得祖母宽广的怀抱和纤小的双手,记得光线暗淡的小屋,有一堵摇摇欲坠的石墙环绕着逼仄的花园。我记得清晨与日落时分,海湾笼罩着片片浓雾;每当妈妈累得无法下厨,或者我们家穷得买不起美食的时候,祖母会把羊肉土豆送上门来;我记得在幽灵街的街角小店里买牛奶面包。“sraida'phuca”——爸爸用盖尔语这么叫那条街,因为小镇那一带的石屋都建在墓地上。我记得妈妈干裂的嘴唇和一闪即逝的笑意,记得缕缕忧愁弥漫在我们位于金瓦拉的家中,又随着我们一家人越过重洋,一直赖在我家位于纽约的公寓里不走,盘踞在昏暗的屋角。
此时此刻,我却上了这趟车,正给卡迈恩擦屁股,斯卡查德夫人则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一边用一条毯子挡住柯伦先生的目光,一边指挥我;虽然我用不着指挥。等到卡迈恩被拾掇得干爽洁净,我就让他伏到我肩上,抱着他向座位走去。这时柯伦先生开始分发装满面包、奶酪和水果的午餐盒,还有一杯杯牛奶。我给卡迈恩喂了些蘸牛奶的面包,不由得想起了我常做给梅茜和兄弟们吃的一道爱尔兰菜——加上盐、牛奶和嫩洋葱的土豆泥,如果家里难得一次找得出嫩洋葱的话。饿着肚子上床睡觉的那些夜晚,我们在梦中都会与土豆泥相逢。
给每人发了午餐和一条毛毯之后,柯伦先生宣布:车上有一桶水和一个长柄勺,举个手就可以上前喝水。他告诉我们,车上还有个室内厕所;不过我们很快就发现,所谓的厕所不过是挖在铁轨上方的一个洞,吓得人够呛。
香甜的牛奶面包让卡迈恩飘飘然起来,小家伙在我怀里摊开手脚,长着乌发的小脑袋搁进我的臂弯里。我用那块扎人的毯子裹紧了我们俩。伴着列车富有节奏的轰隆声,在人头攒动、忙碌不停的车厢中,我感觉自己仿佛躲进了桃花源。卡迈恩闻上去跟奶油冻一样甜香,沉甸甸的他让人如此安心,我不禁泪水盈眶。他那富有弹性的皮肤、柔软的手脚、烟熏般的睫毛,甚至他的叹息,无一不让我想起梅茜(怎么可能不想到她呢?)。想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医院里死去,饱受烧伤的痛苦,我实在受不了。为什么我活了下来,她却没有?
当初在我们租住的公寓,曾有些人家颇爱互相走动,互相帮着照顾孩子,分享美食。那些人家的男主人都在杂货铺或锻铁厂干活,女人们在家做做手工,要么钩花边,要么织袜子。每当经过他们的公寓,看见他们排成一圈围坐着,一个个埋头干活,嘴里说着一种听不懂的话语,我就感觉心上像被剜了一刀。
我的父母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背井离乡,我们全都深信自己正前往一片丰饶的土地。可惜世事难料,就在这片新大陆上,他们败了,全盘皆输。也许是因为他们太软弱,承受不起移民的种种艰辛,承受不起屈辱和妥协,也不具备移民所必需的自律和冒险精神——这两种精神还自相矛盾。但我仍然禁不住好奇:如果当初爸爸是为家族生意干活,有人管着他,有按期到手的收入,而不是到酒吧当雇员(对我爸爸这种人来说,世上再也找不出比酒吧更糟的工作场所了);如果当初妈妈的身边有些女伴,平辈的姐妹也好,小辈的姑娘也好(也许,作为陌生人,女伴们能向她伸出援手,让她在贫穷和孤独中得到慰藉),那会怎么样呢?
在金瓦拉,我们一家穷困潦倒,时好时坏,但身边至少还有家人,有相熟的故交。我们有着共同的传统与世界观。直到离开故土,我们才明白当初对这一切是多么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纽约中央火车站,1929年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我开始习惯行驶的火车,习惯了沉重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的咔嗒声、座位下的嗡嗡声。暮色抹去了窗外树木凌厉的轮廓,碧空慢慢暗下来,无边的夜色托出一轮圆月。几个小时后,一缕淡淡的蓝晕渐渐变成柔和的曙光。不一会儿,太阳便升上了天空。火车停停走走,让一切仿佛一帧帧静物摄影,而这万千画面聚在一起,又变成了动态的场景。
我们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闲聊着,玩着游戏,借此打发时间。斯卡查德夫人有副西洋跳棋和一本《圣经》,我翻着书页,一心想找《诗篇:121》(那是妈妈的最爱):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
这趟列车上识字的孩子寥寥无几,我是其中之一。早在几年前,妈妈就教会了我全部字母,然后教我如何拼写,当时我们还在爱尔兰呢。到纽约之后,她让我把有字的东西通通念给她听,不管是我在街上发现的包装箱也好,瓶子也好。
“唐纳牌碳……酸饮……”
“饮料。”
“饮料。柠檬苏打水。人‘导’……”
“人造,听上去跟‘躁’发同一个音。”
“人造色素,添加柠檬‘散’……柠檬酸。”
“不错啊。”
等到我渐入门径,妈妈从她床边那只破旧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一本蓝封皮、镶金边的精装本诗集。弗朗西斯·费伊是金瓦拉本地诗人,出生在一个有十七个孩子的家庭。十五岁时,他当上了本地男校的助教,随后远赴英国(据妈妈说,这跟所有其他爱尔兰诗人一样),混迹于叶芝和萧伯纳等同道文人之中。她会细心地翻开书页,用手指抚过薄纸上的黑字,默诵着上面的语句,直到发现她在找的篇章。
“《戈尔韦湾》,我最爱的一首。”她说,“读给我听听吧。”
于是我念道:
若我再度拥有青春的热血、热望与火热之心,
即使予以世上所有黄金,我也绝不离开你的岸边,
无论神赐此地何等风物,我都将安然在此终老,
紧紧依偎着你长眠于墓地,戈尔韦湾。
有一次,我正磕磕巴巴地念着诗,抬头却发现两行眼泪流下了妈妈的脸颊。“上帝啊,”她说,“我们真不该离开那片土地。”
在火车上,我们有时会唱歌。柯伦先生曾在出发前教过我们一支歌,眼下他每天至少会站起来领唱一次:
从阴霾四处的城市到繁花似锦的乡间
正有芬芳的风儿吹遍
从一片荒芜的城市到生气勃勃的乡间
仿佛夏日鸟儿翩翩
哦,孩子们,亲爱的孩子们
年轻,快乐,无邪……
途中我们在某一站停下来,补了些三明治配菜、新鲜水果和牛奶,但只有柯伦先生一个人下了车。我能透过窗户看见他,他穿着那双白色正装男鞋,在站台上跟农夫讲话,其中一个农夫拎着一篮子苹果,另一个拿着满满一袋面包。一个身穿黑色围裙的男子把手伸进箱子里,解开一个牛皮纸裹好的包裹,露出一块厚厚的黄奶酪。我的肚子不禁咕噜噜跟着雷鸣起来。我们分到的食物并不多,在此之前整整一天,每个人只有些许面包皮、牛奶,再加上一个苹果。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主事人害怕东西不够吃,还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能让我们恪守美德。
斯卡查德夫人迈着大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趁着停车让孩子们轮流站起来舒展身体,每次两组人。“把每条腿都抖一抖,”她指导大家,“有助于血液循环。”小不点儿们时刻不肯安生,一些年纪大点的男孩又总是到处惹是生非,简直无孔不入。我可不想跟这些男孩掺和,他们活像狼一样野。我们的房东卡明斯基先生曾经把这种男孩叫作“街头流浪儿”,也就是无法无天的流浪汉,他们拉帮结伙地四处游荡,要么小偷小摸,要么干些更不堪的勾当。
火车刚出站,其中一个男孩就点燃了一根火柴,惹毛了柯伦先生。柯伦先生一掌拍在男孩的脑袋上,用整节车厢都能听到的声音呵斥他,骂他是个一无是处的蠢材,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狗屁出息。谁料柯伦先生的雷霆大怒反倒让那小子在其他捣蛋鬼心里莫名光彩了几分,他们苦心琢磨起了惹火柯伦先生的种种妙计,同时又挖空心思不被逮个正着。于是一会儿是纸飞机,一会儿是打响嗝,一会儿是幽幽的尖声呻吟,接着有人捂嘴哧哧地笑。柯伦先生没办法从一群男孩里揪出元凶,简直大为光火。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到下一站时把他们通通赶下车?最后他还真拿这一点吓唬那群捣蛋鬼,一边说一边从过道里逼近两个格外闹腾的男孩的座位。可惜,这招反而害得男孩中年纪大点的那个狗急跳墙,他回嘴道,他倒巴不得自走自路呢,反正已经流浪了好多年了,也没糟到哪里去嘛——到美利坚哪个城市不能擦鞋?他敢打赌,说不定比被送到某人家里强得多,落得跟牲口一起住牲口棚,吃的只有泔水,说不定还会被印第安人弄走。
孩子们纷纷在座位上低语起来:他都说了些什么呀?
柯伦先生颇不自在地环顾着四周:“你把整整一车厢孩子吓得够呛,现在开心了?”他说。
“又没有说错,对不对?”
“当然不对……这不是真话。孩子们,别闹了。”
“我听说,我们会被卖给拍卖会上出价最高的人呢。”另一个男孩故意高声耳语道。
列车车厢顿时一片沉默。这时斯卡查德夫人站了起来,跟平时一样怒气冲冲地抿着嘴唇。她戴着一顶宽檐帽,搭配着沉重的黑斗篷和闪亮的金属框眼镜,显得比柯伦先生有气势多了,柯伦先生只怕一辈子也比不过。“我已经听够胡说八道了。”她用刺耳的声音说道,“真想把你们通通赶下车去,不过,这种做法实在……”她的目光缓缓地从我们身上扫过,审视着每一张苦瓜脸,“太有违基督徒精神。对吧?柯伦先生和我此行前来,是要把你们送往更加美好的生活。一切唱反调的说法都是胡说八道、不知廉耻。我们万分期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摆脱过去那种堕落的生活,经过强有力的指导和自己的努力,变成受人尊敬的公民,当好社会的一分子。至于眼下,我不会天真到相信你们所有人都能做到。”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某个金发男孩,那男孩年龄颇大,属于肇事者之一,“但我希望,你们中的大多数会把这看作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一个成就你们自己的机会。”她理了理肩上的斗篷,“柯伦先生,也许,刚才对您出言不逊的年轻人应该换个座位,让这位靠不住的‘万人迷’先生尝尝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滋味。”她抬起下巴,帽檐下的目光好似乌龟从龟壳里往外打量,“嗯……妮芙旁边正好有个空位。”她说着,朝我的方向勾了勾手指,“那里还有个很不安生的小不点儿呢,那就更棒了。”
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哦,不。但我看得出来,现在斯卡查德夫人可不会改变主意。于是我挪了挪,紧挨着车窗,能挨多紧挨多紧,又把卡迈恩和裹他的毯子放在我身旁,正好在座位的中央。
过道另一侧,离我隔着几排车座的地方,那男孩站起身,大声叹了口气,把头上亮蓝色的法兰绒帽猛地往下一拽。他大张旗鼓地离开座位,磨磨蹭蹭地走下过道,活像死刑犯一步步走向绞索。走到我坐的那一排时,他眯起眼打量我,又瞧瞧卡迈恩,对他的朋友做了个鬼脸。“恐怕很有意思。”他大声说。
“不许讲话,年轻的先生。”斯卡查德夫人用颤音说道,“坐下,举止要像个绅士。”
他一屁股坐下来,双腿还搁在过道上。紧接着,他摘下帽子在我们前面的座位上猛扇一下,拍起了一小团灰尘。前排的孩子腾地转过身,睁大眼瞪着他。“哎哟,”他低声喃喃道,似乎并非说给任何人听,“真是个讨厌的老家伙。”他对卡迈恩伸出一根指头,小不点儿认真地端详着手指,又端详他的面孔。男孩晃晃手指,卡迈恩一头扎进了我怀里。
“害羞可没有半点用处。”男孩说。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扫过我的面孔和全身,我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长着淡茶色的直发,淡蓝色的眼眸,我觉得大约有十二三岁,但他的举止似乎显得更加老成一些。“居然是个红头发,简直比当个擦鞋童还糟糕。谁会要你?”
他的话不假——这让我心中隐隐作痛,但我抬起了下巴:“至少我没犯过事。”
他放声大笑:“这么说,我犯过事喽,对吧?”
“你说呢。”
“你会信我的话吗?”
“恐怕不会。”
“那说什么有用吗?”
我没有答话。我们三人一声不吭地坐着,卡迈恩被新来的男孩吓得不敢动弹。我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幕幕孤单森峻的景色。今天的雨丝时断时续,雨意绵绵的天空低垂着朵朵阴云。
“他们拿走了我的工具箱。”过了一会儿,男孩说。
我扭头望着他:“什么?”
“我擦鞋用的工具,全部鞋油和刷子。那他们要我靠什么谋生呢?”
“他们不会让你去谋生,他们会给你找个家。”
“啊,没错。”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找个晚上给我掖被角的妈,再找个教我做生意的爸。我觉得行不通,你呢?”
“我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说——不过,我当然想过。我已经收罗到了点点滴滴的消息:不懂事的婴儿是最先被挑走的,接着轮到年龄稍大的男孩——男孩们一身强健的筋骨颇受农夫青睐。最后剩下的正是跟我一般年纪的女孩:年纪不够小,已经难以教养成闺秀;年纪又不够大,没办法承担多少家务活,在田间也派不上多大用场。如果没人要的话,我们会被送回孤儿院。“不管怎么说,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说。
他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了一便士。他捻着那枚硬币,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又挨挨卡迈恩的鼻子,然后握起拳头紧紧地攥在手心。他摊开手,那枚便士却不翼而飞了。他又伸手到卡迈恩的耳后,“变……”他边说边把一便士硬币递给小家伙。
卡迈恩凝神盯着它,整个儿惊呆了。
“你要么忍,”男孩说,“要么逃跑。说不定你走运得很,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了呢。未来如何只有老天爷知道,他才不会漏口风呢。”
芝加哥,联合车站,1929年
我们成了一个奇怪的小家庭:同在一个三人座上容身的男孩(我才知道他的真名叫汉斯,在街头则以“德国仔”闻名)、卡迈恩和我。“德国仔”告诉我,他出生在纽约,父母是德裔,母亲染上肺炎去世了,父亲就把他赶到街头,靠擦鞋谋生。如果赚得不够的话,父亲会用皮带抽他。于是有一天,他没有再回那个家。他跟一帮男孩混到了一起。每逢夏季,他们会就地找个台阶或人行道过夜。冬季则睡在桶里、门廊里、人家丢掉的箱子里,不然就在印刷广场边的铁箅子上找地方过夜,暖气和蒸汽会从铁箅子下方的发动机上冒出来。在一家地下酒吧里,他不靠乐谱自学了钢琴,晚上会为醉醺醺的主顾们弹上一阵,他的见闻远超过一个十二岁少年应有的视野。男孩们想方设法互相照拂,但如果有人生病或受伤(要么得了肺炎,要么跌下有轨电车或撞上了卡车车轮),其他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跟我们一样,“德国仔”所属帮会的几个孩子也在这列火车上。他指出了“滴汤漏水的杰克”——那小子老把汤汤水水溅到自己身上,还有“白佬”——那小子的皮肤几近透明。当初人家答应给他们吃顿热饭,蠢小子们就被牵着鼻子带走了,结果落到了今天这种下场。
“那热饭呢?你们吃上热饭了吗?”
“怎么会没吃上呢?烤牛肉加土豆,再加上干净的床铺。但我心里可打着鼓。我敢打赌,甜头只怕要用人头来换,跟印第安人剥头皮一样。”
“这是慈善。”我说,“你没听见斯卡查德夫人说吗?这是他们基督徒的责任。”
“我只知道,从来没有哪个人因为基督徒的责任帮过我。瞧他们说话那神气,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害我累死累活,还一毛钱也拿不到。你是个姑娘家,说不定不会有事,在厨房里烤烤馅饼,要么照料小孩子,”他瞄了瞄我,“除了雀斑和那头红发,你看起来也还过得去。要是腿上搭条餐巾坐到桌旁的话,你的模样一定非常上得了台面。我可不行。我年纪太大,没法学好礼仪了,也受不了乖乖听从别人定下的规矩,唯一擅长的就是干苦力活。那些当报童、当小贩、贴海报和擦皮鞋的小孩也是一样。”他一边说,一边冲着车厢里的男孩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旅途第三天,我们越过了伊利诺伊州边界。列车驶到芝加哥附近,斯卡查德夫人站起身,又讲了一番话。“再过几分钟,这趟车将抵达联合车站,到时候我们要换到另一趟火车上继续前进。”她告诉我们,“如果我做得了主的话,我会领着你们直接穿过月台去下一趟火车,途中一口气也不歇,免得夜长梦多,让你们惹祸上身。只可惜,我们要等半个小时才能上车。年轻的先生们,穿好你们的西装外套;年轻的女士们,穿上你们的围裙,当心不要弄皱。”
“芝加哥位于大湖之畔,是个高贵而傲然的城市。因为临湖而风势不息,也因此得名‘风之城’。当然了,你们必须带上行李箱,用毛毯裹好身体,因为我们要在月台上待至少一个小时。”
“说到芝加哥的好市民们,毫无疑问,他们会认为你们是地痞、小偷、乞丐,总之是这世上救赎无望的罪人。他们质疑你们的品格,此举无可厚非。你们的任务是证明他们看走眼了。你们的举止必须无可挑剔,要像个模范市民,正如儿童援助协会所期待的那样。”
月台上的劲风呼啸着卷过我的长裙。我用毯子裹紧肩膀,同时留心着卡迈恩。小家伙正到处摇摇晃晃,似乎压根儿不在意入骨的寒气。不管遇上什么,他都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火车”、“车轮”、“斯卡查德夫人”(她正在对列车员皱眉头)、“柯伦先生”(他正跟车站管理人员一块儿专心钻研文件),还有“灯”(卡迈恩的目光落到灯上时,灯光突然奇迹般地亮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出乎斯卡查德夫人所料(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她那番不入耳的话),我们这群孩子都不爱吱声,就连年龄较大的男孩也一样。我们挤在一起,个个怡然自得,跺着脚取暖。
只有“德国仔”例外。他到哪里去了?
“喂!妮芙。”
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头回望,一眼瞥见楼梯间里闪过“德国仔”的金发。他的身影转眼不见了。我望望大人们,他们正忙着表格的事呢。一只大老鼠沿着远处的砖墙一溜烟蹿过去,其余孩子又是指点又是尖叫。我抱起卡迈恩,抛下了我们的手提箱,溜到柱子和一堆木箱后。
楼梯间里,从月台上看不见的地方,“德国仔”正斜倚着一堵弯墙。等到望见我的身影,他立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噔噔噔”上了楼梯,绕过拐角消失了踪影。我回头瞥了瞥,没有发现半个影子,于是搂紧卡迈恩跟上“德国仔”,眼睛紧盯着宽宽的台阶,免得摔跤。卡迈恩抬起头,在我怀里往后仰,好似一袋松垮垮的大米。“光光……”他一边嗫嚅,一边伸手指指着。我随着他那胖乎乎的手指望去,发现他指的是火车站巨大的拱顶天花板,拱顶边缘镶着一道天窗。
我们走进巨大的候车室,里面挤满了肤色各异、模样各异的人:领着仆从、身穿皮草的阔太,头戴大礼帽、身穿晨礼服的男士,穿着艳色衣服的女售货员。雕像、圆柱、阳台、楼梯,再加上庞大的木制长凳,真让人一时间目不暇接。“德国仔”站在正中央,透过玻璃天花板仰望着碧空,接着脱下帽子,猛地抛进了空中。卡迈恩挣扎着想要脱身,我刚刚把他放下,他就一溜烟向“德国仔”奔了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腿。“德国仔”弯下腰,将小不点儿扛到肩上。走到他们身边时,我听见“德国仔”说:“伸开双臂,小家伙,我来带你转一圈吧。”他攥住卡迈恩的腿绕起圈来,卡迈恩伸出双臂,头往后仰,抬眼凝视着天窗,快活地尖叫着。就在那一刻,自火灾以来第一次,我把忧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心中涌起的喜悦如此势不可挡,几乎让人有些痛楚,仿佛刀锋般锐利。
正在这时,一阵哨声响彻了候车室。三名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察急匆匆地奔向“德国仔”,手里已经拔出了警棍。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我望见斯卡查德夫人在楼梯的高处,伸出乌鸦翅膀一样的手臂指点着。柯伦先生拔腿跑过来,脚上穿着那双笑死人的白鞋。一个胖警察高声喊道:“趴下!”卡迈恩顿时吓得紧搂住“德国仔”的脖子。我的胳膊被人猛地扭到了背后,一个男人从牙缝里向我耳边吐出了几个字:“想要偷偷溜走,对吧?”他的呼吸闻上去有股甘草味。分辩起不了任何作用——于是当他逼我跪下的时候,我一声也没有吭。
巨穴般的大厅顷刻安静了下来。借着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德国仔”伏在地板上,一根警棍正指着他。卡迈恩放声号啕,哭声撕裂了大厅里的死寂。每当“德国仔”动一动,警察就用警棍捅他。他被戴上了手铐,胖警察猛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凶巴巴地将他往前推,害得“德国仔”步履踉跄。
正在那时,我恍然大悟:看来“德国仔”以前就遇到过类似的麻烦。他的脸毫无表情,甚至没有回嘴。我看得出旁边的看客怎么想:这是个劣迹昭彰的小子,可能还不止一次犯事呢。至于这位警察,谢天谢地,人家正在保护芝加哥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胖警察把“德国仔”拖到了斯卡查德夫人面前;而那个一嘴甘草味的警察也有样学样,凶巴巴地攥住了我的胳膊。
斯卡查德夫人沉下了脸色,嘴唇抖得厉害,成了o形,身子似乎正在战栗。“我把这年轻人交给你,”她对我说道,声音平静得吓人,“原本希望你可以教好他。看上去,我真是大错特错。”
一时间我思绪翻涌。如果我能让她相信“德国仔”没有恶意,那就好了。“不是的,夫人,我……”
“不要插嘴。”
我垂下了目光。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心下明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她对我的看法。但说也奇怪,悟到这点以后,我竟然感觉颇有几分解脱。眼下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别让“德国仔”再被赶回街头。
“是我的错,”我说,“我让‘德国仔’……我是指汉斯……带我和宝宝上楼梯。”我扭头打量卡迈恩,小家伙正尽力从警察怀里抽出胳膊,“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瞧一眼那个湖。我以为宝宝会喜欢的。”
斯卡查德夫人对我怒目而视。“德国仔”望着我,看上去吃了一惊。卡迈恩开口了:“哇哟?”
“接着……卡迈恩就看到了灯。”我往头顶指了指,眼神落到卡迈恩身上。小家伙仰起头,高声喊道:“光光!”
警察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一嘴甘草味的警察放开了我的胳膊,显然已经认定我不会逃跑。
柯伦先生抬眼瞄了瞄斯卡查德夫人,她的神色居然稍稍缓和了些。
“你就是个长着榆木脑袋的蠢姑娘。”她说道,但口吻已经不如刚才咄咄逼人。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恼火,“我明明让你们待在月台上,你竟然当作耳边风。你把整整一群孩子置于危险之中,自己则丢人现眼。更糟糕的是,你还让我丢人,柯伦先生也一样。”她补了一句,转身面朝着他。他缩了缩,仿佛在说“别把我扯进来”。“不过,依我的看法,这种事还用不着劳烦警察。算纠纷吧,还算不上犯法。”她解释道。
胖警察大张旗鼓地解开“德国仔”的手铐,又“啪”地扣到自己的皮带上:“您不会变卦吧,不希望我们抓他对吗,夫人?”
“谢谢您,先生,但柯伦先生和我会想个法子好好罚他们的。”
“一切听您的吩咐。”他碰了碰帽檐,后退几步,转过了身。
“别弄错了,”斯卡查德夫人脸色严峻,低头瞪着我们,“你们一定会挨罚的。”
斯卡查德夫人用一把长长的木尺敲了好几下“德国仔”的指节,但我认为她罚得并不算狠。“德国仔”几乎连躲也没有躲,还在空中甩了两下手,又朝我挤挤眼睛。诚然,退一步讲,她又能罚多狠呢?一个个无家无势,靠别人的荫庇也仅能糊口,按吩咐坐在硬邦邦的木头车座上,直到全都跟“滴汤漏水的杰克”所说的那样,被人卖去当奴婢使唤——对我们这群人来说,活在世上,本身已经是一种惩罚。斯卡查德夫人嘴上威胁说要把我们三个人分开,但最后还是让我们待在了一起:她说,她可不乐意让“德国仔”把其他孩子教坏。再说,显然她还认定,让我照顾卡迈恩,也算是罚我了。她勒令我们,不得跟对方讲话,甚至不许张望对方。“如果我听到一丁点动静,我发誓……”她凶巴巴的话飘到我们的头顶,好似一只被扎穿的气球般泄了气。
离开芝加哥的时候,黄昏已至。卡迈恩坐在我怀里,两只手扶着窗户,一张脸紧贴玻璃,眺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和楼房。“光光。”城市渐渐没入远方,他轻声呢喃。我跟他一起凝望着窗外。没过多久,夜色便笼罩了一切,再也辨认不出天与地的交际线。
“好好休息一晚上。”斯卡查德夫人从列车前方高声说道,“明天早上,你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人留下良好印象是至关重要的。人家要是看到你们昏昏欲睡,说不定会觉得你们犯懒呢。”
“如果没人要我,那怎么办啊?”一个男孩问,整节车厢似乎顿时屏住了呼吸。这正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说得准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斯卡查德夫人低头打量柯伦先生,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如果在第一站没有被挑中,你还会有几次机会。我想不出哪个孩子……”她咽下了那句话,噘起了嘴,“很少会有孩子跟我们一起回纽约。”
“不好意思,夫人,”靠近列车前排的一个女孩说,“如果我不愿意跟挑中我的人走,那又怎么办呢?”
“如果他们揍我们怎么办?”一个男孩高声喊道。
“孩子们!”斯卡查德夫人扭头环视四周,小眼镜闪过一道光,“不许插嘴!”她似乎打算坐下来,压根儿不理睬这些问题,但转念间又改了主意,“我只能这么说:人皆各有所好,各有秉性。有些家长要找个身强力壮的男孩,好让他去农场干活。我们都知道,努力干活是为了孩子们好。你们这些男孩,要是被虔诚的农家挑中,那算你们走运。另外有人想要小宝宝。有时候,人们觉得自己想要的是某一样,但后来却改了主意。我们竭诚希望大家在第一站就找到合适的家,不过有时事情并不总是这么顺心。因此,除了要上得了台面,要有礼貌,你们还一定要坚信:如果前方是一片迷雾,上帝会指引你前进。无论你的旅程是长是短,只要你笃信上帝,上帝就会佑护你。”
我扭头打量“德国仔”,他也回头望了望我。跟我们一样,斯卡查德夫人压根儿不知道大家是否会被好心人领走。我们正走向未知,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静静地坐在硬邦邦的车座上,听任自己被带去那里。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一步步走回汽车,透过风挡玻璃望见了杰克。他正闭着眼睛,沉浸在她听不见的乐曲里。
“嘿。”她大声说道,拉开了车门。
他睁开眼睛,一把拔出了耳塞:“怎么样?”
她摇摇头,钻进车里。其实刚才在大宅里只待了二十分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薇薇安是个怪人。五十个小时!上帝呀。”
“不过这事能成?”
“我猜是吧。我们定好了,星期一开工。”
杰克拍拍她的腿:“棒极了。五十个小时还不是小菜一碟?”
“别高兴得太早。”
她总是这么一根筋,就爱当头给兴致勃勃的杰克泼盆冷水,但他倒是有点见惯不惊了。她会告诉他:“我跟你不一样,杰克。我脾气坏,心肠毒。”但当他一笑置之时,她又暗暗松了口气。他乐观得很,认定她本质上是个好人。既然他这么看好她,那她必有可取之处,对吧?
“你要不停地告诉自己:总比去少教所强吧。”他说。
“你确定吗?干脆去蹲蹲少教所,赶紧一了百了,说不定还省事点呢。”
“只不过有个小问题,会留下记录。”
她耸耸肩膀:“话说回来,那也挺威风的嘛,你不觉得吗?”
“开玩笑吧,莫莉?”他叹口气说道,发动了汽车。
她展颜一笑,好让他明白自己确实是开玩笑——也算是吧。“总比去少教所强——这句话拿来当文身很不赖。”她指指手臂,“就文在二头肌这儿,用二十磅字体。”
“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他说。
迪娜将一锅意大利面砰地搁到餐桌中央的三脚架上,又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哎呀,真是累死我了。”
“工作很辛苦,对吧,宝贝儿?”跟平时一样,拉尔夫问道,尽管迪娜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也许在惊心动魄的斯普鲁斯港,当个管道工不如当个警局调度员精彩。“莫莉,把你的碟子递给我。”
“警局那张破椅子害得我背痛,简直受不了。”迪娜说,“我发誓,如果这破玩意儿逼得我去看脊椎按摩师的话,我一定要去告警局。”
莫莉把碟子递给拉尔夫,他往里面添了些大杂烩。莫莉已经学会避开肉不吃(即使今天这种菜也是这样。这碟大杂烩里的肉和菜很难分得清楚,全混到一起了),因为迪娜拒绝承认莫莉是个素食主义者。
迪娜爱听保守派电台脱口秀,出入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教堂,汽车保险杠上还有张贴纸,上面写着“枪支不杀人,堕胎却害命”。她和莫莉简直南辕北辙,没一点相像的地方。这其实也不要紧,如果迪娜不把莫莉的喜好看作跟自己对着干的话。她动不动就翻个白眼,小声咕哝着莫莉如何不乖:没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啦,在水槽里搁了一个碗啦,懒得收拾床铺啦——总之,点点滴滴全是败坏本国的自由派作为。莫莉心知自己不该理睬这些话(“当作耳边风嘛。”拉尔夫说),但它们让她心头窝火。她对这种话太敏感了,活像一根弦绷得紧紧的。这些话恰恰体现了迪娜一直抱着不放的看法:你要感恩;穿得像个正常人;别自作主张;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莫莉不太说得清拉尔夫怎么受得了。她知道,拉尔夫和迪娜在高中相识,按照“足球队员”配“啦啦队员”的套路一路走到了现在,交往过程没有半点出格的地方,但她说不清拉尔夫是真心听得进迪娜的党派论调,还是随声附和,以便让日子好过些。有时候,她也会发现拉尔夫并没有百分百听迪娜的话——要么挑起一道眉毛,要么字斟句酌地说上几句,说不定还话里带刺,比如:“嗯,老板还没回家呢,我们怎么能拍板呢。”
话说回来,考虑到方方面面,莫莉心知眼下的处境已经很不赖了:在一所干净整洁的宅子里有间自己的屋子,有一对没失业、不酗酒的养父母,一所体面的高中,一个不错的男朋友。没人让她照顾一大堆孩子(她曾经在某个寄养家庭遇到过这种事),也没人支使她收拾十五只脏兮兮的猫留下的烂摊子(另外一个寄养家庭出过这种事)。过去九年中,她待过十几个寄养家庭,其中一些只待了短短一星期。她被刮铲打过屁股,挨过耳光,冬季被送到没有暖气的玻璃走廊上过夜,依照吩咐向社工撒谎,其中某位养父还教会了她卷大麻烟。十六岁那年,她在班戈那家人某个二十三岁的朋友那儿弄了一枚非法文身。按那小子自己的说法,他是个“修炼中的刺青大师”,刚刚出道,文身免费……嗯……也算是吧。反正,她对自己的处女膜也不怎么宝贝。
莫莉用餐叉的尖齿把碟子里的碎牛肉捣成末,暗自希望让它踪迹全无。她咬了一口,对迪娜展颜一笑:“好吃,谢谢。”
迪娜噘起嘴唇,歪了歪头,显然正在寻思莫莉的话是否出自真心。“嗯,迪娜,既算是真,又算是假吧。”莫莉心想,“谢谢你让我进了家门,让我吃饱肚子。但如果你认为,你可以磨灭我的信念,在我告诉你不吃肉以后还逼着我吃,在你完全对我的生活不感兴趣的同时却指望我关心你的背痛,那你还是算了吧。我会陪你玩游戏,但不必按你的规则玩。”
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特瑞匆匆拾级而上,领头向三楼走去,跟在她身后的薇薇安步履缓慢,莫莉则排在最后一个。这所房子又大又通风——“对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来说,实在也太大了点吧。”莫莉觉得。它有十四间房,其中大多数在冬日里拉上了百叶窗。在去三楼的路上,莫莉听着特瑞的介绍,渐渐弄清了来龙去脉:薇薇安和她的丈夫拥有并经营着明尼苏达州的一家百货公司。二十年前,他们两人卖掉了商店,乘船沿东海岸航行,以庆祝退休。航行途中,他们从港口望见了这所原属于某船长的大宅,一时心血来潮决定买下来。于是,他们收拾起了行装,搬到了缅因州。自从吉姆八年前过世以后,薇薇安就独自住在这里。
特瑞站在楼梯顶端的空旷处,有点气喘吁吁。她一手叉腰,环顾着周围。“哎呀!从哪儿开始收拾呢,薇薇安?”
这时薇薇安迈上了最高一级台阶,攥住了楼梯的扶手。今天她又穿了件羊绒衫,不过这次的毛衫是灰色,还戴着一条银色项链,上面系着一个怪异的小吊坠。
“嗯,我们来瞧瞧。”
莫莉环顾四周,发现三楼分成了两个区域。在精心装修的那一区中,斜斜的屋顶下有两间卧室,加上一间配置着四爪浴缸的老式浴室;此外还有个宽敞的开放式阁楼区,上面的地板很粗糙,其中一半铺着老旧的油毡。阁楼的椽子露了出来,横梁之间填着隔热材料。椽子和地板都黑黝黝的,整间阁楼却亮堂得惊人。每扇天窗都装着平推窗,可以清楚地望见海湾和更远处的游艇码头。
阁楼上的箱子和家具塞得满满当当,简直找不到地方下脚。角落里摆着一个长长的衣架,上面套着塑料拉链袋。还有几个大得惊人的雪松木箱,莫莉很好奇当初它们是如何被搬到阁楼上来的。木箱沿着墙壁一字排开,旁边是一摞扁平行李箱。就在头顶,几个光秃秃的灯泡洒下清辉,好似一轮轮小小的圆月。
薇薇安在纸箱之间徘徊,指尖从纸箱上拂过,凝神细看着上面一张又一张神秘莫测的标签:“商店,1960年”“尼尔森家”“贵重物品”。“我猜这就是人们要孩子的原因,对吧?”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样一来,就会有人在乎他们留下的遗物。”
莫莉瞥了一眼特瑞,她正摇着头,显得颇为无奈。莫莉突然恍然大悟:说不定,特瑞不乐意整理阁楼,除了不愿意收拾,还是为了尽可能避开这种伤感的时刻。
莫莉偷偷瞥了瞥自己的手机,四点一刻。从来到这里算起,才过了十五分钟。今天她要待到六点钟,紧接着每星期要来四天,每天两小时,周末要待四个小时,直到……直到她把那些社区服务的时间熬完,或者等到薇薇安归西,总之哪样先来算哪样。莫莉已经算过了,大概要熬一个月——她指的是把那些社区服务的时间熬完,不是干掉薇薇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接下来的四十九小时又四十五分钟跟现在一样乏味的话,她可不知道自己是否吃得消。
美国历史课教过美利坚如何靠着契约劳工制建国。历史课教师里德先生声称,十七世纪来到美利坚的英国移民中,近三分之二是契约劳工。他们出售一年又一年自由时光,为将来搏一份更加美好的生活,其中大多数还不满二十一岁。
莫莉已经决心把这份差事当成一份卖身契:每干一小时活儿,她就朝自由迈进了一小时。
“能清理干净就太好了,薇薇安。”特瑞说,“嗯,我马上要去洗衣服。如果需要就叫我一声吧!”她对莫莉点点头,仿佛在说:“都交给你了!”随后下了楼梯。
对于特瑞的日常工作,莫莉简直了如指掌。“你跟我健身差不多,对吧,妈妈?”杰克打趣她道,“今天练二头肌,明天再练四头肌。”特瑞几乎从不违背她自己定下的日程。她声称,这么大一所宅子,每天都得处理不同事项,才照顾得过来:星期一打理卧室并洗衣,星期二打理浴室和花木,星期三打理厨房并购物,星期四打理其他主要房间,星期五则打理周末的烹饪事宜。
莫莉费力地绕过一堆堆用闪亮米色胶带封住的箱子,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即使在这儿,在这所老式大宅的最高处,她也能闻到海的气息。“这些箱子是按顺序摆放的吗?”她转过身,向薇薇安问道,“搁在这里多久了?”
“自从我们搬进这栋房子,我就再没有碰过它们,所以一定有……”
“二十年了。”
薇薇安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你对我的话还挺留心嘛。”
“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把这堆烂摊子扔进垃圾箱?”
薇薇安撇下了嘴。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莫莉缩了缩,心知自己的话有点过火。
好吧,这回错不了,她必须调整心态。为什么会这么刺儿头呢?薇薇安并没有招惹她呀,她应该感恩才对。如果没有薇薇安,她只怕会沿着黑暗之路一步步向深渊跌落。但话说回来,窝着一腔怨气的感觉还挺不错。那是种被全世界辜负的滋味,可供她品尝,由她掌控。她扮演了一个底层小毛贼的角色,现在卖身给了这个中西部上流社会的白人老太太,那种滋味完美至极,简直难以言喻。
深呼吸。笑一笑。按照洛丽经常教的办法(洛丽是法庭指定的社工,莫莉每两个星期要跟她见面一次),莫莉决定在心里数一数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哪些闪光点。来瞧瞧吧:第一,如果她能撑到底的话,偷书事件就不会留下案底;第二,她好歹有个地方住,无论目前气氛多么剑拔弩张;第三,如果非要在缅因州某个没有防寒设施的阁楼里待五十个小时,那一年中最佳的时段只怕就是春季;第四,薇薇安的年纪确实大,但她看上去并不像个老糊涂。
第五……谁知道?说不定这些箱子里真有什么稀奇的宝贝呢。
莫莉弯下腰,仔细察看着身边的标签。“我觉得,我们应该按时间先后一个个地整理。让我们瞧瞧……这只箱子上写着‘二战’,有比它更早的吗?”
“有。”薇薇安挤到两堆箱子中间,向雪松木箱走去,“我想,最老的家什应该在这里。不过这些箱子太重了,没办法搬动,我们恐怕只好从这个角落开始动工了。你没意见吧?”
莫莉点点头。刚才在楼下,特瑞递给她一把值不了几个钱的塑料柄锯齿刀,一沓滑溜溜的白色塑料垃圾袋,一个螺旋装订笔记本,上面还别了一支钢笔——按特瑞的说法,是用来记录“存货”的。莫莉取出锯齿刀,割开薇薇安挑中的箱子上的胶带,上面写着:1929—1930。薇薇安坐在一个木箱上,耐心地等待着。掀开箱盖后,莫莉拿出一件芥末色的大衣,薇薇安皱了皱眉。“哎呀,”她说,“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把这件大衣留下来了,我一直都很讨厌它。”
莫莉将那件大衣举高,细细审视着。其实它很有意思,有点军装风,搭配着醒目的黑纽扣,灰色的丝绸衬里已经裂开。莫莉搜遍了大衣的口袋,掏出一张叠好的横格纸,折痕几乎已经磨得不成样子。她打开纸条,发现上面有孩子用浅浅的铅笔印小心翼翼写下的字,一遍又一遍练习着同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歪。身正不怕影子歪……
薇薇安从她手上接过字条,在膝上展平纸张:“我记得这张字条。拉森小姐的字写得真是再美不过了。”
“是你的老师吗?”
薇薇安点点头:“我费尽了力气,却怎么也学不会她那一手漂亮的字。”
莫莉的目光落在字条上,那些字的一撇一捺都挑不出一点刺,总与虚线在同一位置相交,不偏不倚。“我觉得很不赖啊,你真该瞧瞧我那手鬼画符。”
“我听说,现在学校几乎不教书法了。”
“没错,凡事都用电脑敲啦。”莫莉心中突然一动,薇薇安在这张纸上写下这些字句,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身正不怕影子歪。“现在跟你十几岁的时候比,真算得上沧海桑田呢,对吧?”
薇薇安歪歪头:“我想是吧。大多数世事变迁并没有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我不还是睡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在水槽里洗碗吗?”
“准确地说,是特瑞在水槽里洗碗吧。”莫莉心想。
“我不怎么看电视。你知道,我没有电脑。在很多方面,我的生活跟二十年前差不多,甚至跟四十年前差不多。”
“听上去有点心酸啊。”莫莉脱口而出,接着立刻后悔了。但薇薇安似乎并没有生气。她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道:“我可不觉得自己错过了多少好事。”
“无线互联网、数码照片、智能手机、facebook(创办于美国的一个社交网络服务网站),youtube……”莫莉掰着手指,“过去十年间,整个世界都变了个样。”
“我的世界可没有变。”
“但你错过了好多。”
薇薇安笑了:“我并不觉得facetube……不管那是什么……会提高我的生活质量。”
莫莉摇摇头:“是facebook和youtube。”
“管他呢!”薇薇安爽快地说,“我不在乎。我喜欢我这平静的生活。”
“但世事总有个分寸。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活在……活在这个肥皂泡里。”
薇薇安展颜一笑:“你心里想什么就敢说什么,对吧?”
莫莉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如果讨厌它,那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件大衣呢?”莫莉换了个话题。
薇薇安拿起衣服,在自己面前举高:“这个问题问得好极了。”
“那我们要把它放到用于捐赠的那一堆吗?”
薇薇安一边在腿上叠着大衣,一边说:“啊……也许吧。我们来瞧瞧箱子里还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