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邪恶之路 黛莱达 第2页,共2页

在法庭上,那些农民全都异口同声地声称彼特罗是无辜的,没有参与偷羊,可是即便是这样,整整一天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被释放。

尼古拉大叔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立即赶到了努奥罗,他先是请教了一位律师,打算再去找法官。

“您打算怎么办呢?”律师回答道,“法院的事情异常的烦琐复杂,多的就像复仇女神的头发,盘根错节……”

“让你这些漫无边际的扯淡言论见鬼去吧!”尼古拉大叔心里这么说着,不过还是到处为彼特罗想办法走动。

到了傍晚,他们把彼特罗从拘留所押到监狱。

结果,他在那里一待就是三个月。

彼特罗很清楚,一个有了案底的人,哪怕他犯罪的迹象再模糊,往往也得被预防性监禁许久,可是他忍受不了这种情况,他认为自己太过冤枉。一种既打算反抗又想琢磨出坏主意的复杂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与日俱增,有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玛丽亚在做什么呢?每当想到她快要结婚了,而自己却在吃牢饭,那种巨大的痛苦和愤恨使他感觉备受煎熬。

诺伊纳家有时安排人送些吃的和几瓶葡萄酒给他。尼古拉大叔是个厚道人,甚至还争取跟这个囚徒做了一席长谈,安慰他,给他讲些小笑话。尽管他完全可以重新雇人来代替彼特罗,但是他却对他说:

“明年的活,我还雇你来干。”

彼特罗说不出话来,面色阴沉,心情恶劣。他又想到了玛丽亚,想到了尼古拉大叔说过,婚期就快要到了。只要一想到他还得回到诺伊纳家亲眼看到那新婚燕尔的小两口的幸福生活,他就快被刺激成一个疯子。

过了几天,一个新的囚徒被关进了彼特罗的牢房。那人不是努奥罗人,是个身材矫健的小伙子,没有蓄须,一张顽皮而聪颖的娃娃脸。他叫乔安尼·安蒂耐,一进牢房他就跟狱友们打招呼,逐个询问他们的姓名并且详细了解他们的案情。

他似乎想要选择一个朋友、同伙,恰好彼特罗就是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

“给我讲讲,”那个叫安蒂耐的问他,“你真的偷了东西?”

“当然没有!”彼特罗回答他。

“那是你干砸了!要是你偷成功了,就不至于现在在这里受罪了。而且你就得到了好处,也获得了安慰。”

彼特罗对此言论付之一笑。

“没偷过东西的人就算不上是好汉!”安蒂耐又说,“告诉我一件事,究竟上帝存在不存在呢?我认为当然存在,而且他还创造了一个世界,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享福。所以,世界上的一切都属于大家,只要学会把东西弄到手就行……”

“可是,你看,”彼特罗回答,“宪兵把我们都关进监狱了。”

“所以才得变得狡猾而机敏!”安蒂耐说,“必须懂得如何把东西弄到手!”

“可是你自己不也让别人给抓住了!”彼特罗答道。他认为,这个伙伴讲的话,又像是开玩笑又像是一本正经,让人觉得又讨厌又招人喜欢。

那个叫安蒂耐的眯着贼溜溜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是故意让他们给抓到的,明白了吗?等我从这儿出去的时候,我会比一只鸽子还干净纯洁,现在他们对于我的起诉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需要证明自己是受冤枉的。下次,我可能真会去犯罪,但是我会告诉法官,我遭到了迫害,有人恨我,他们诬告了我,上次我就是被诬告的,我相信司法公正无私定能还我清白。这样一来,法官就一定会相信我,我有足够的把握,他必然会相信我。”

“到时候我会出庭揭发你,把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些当庭和盘托出!”彼特罗叫道。

安蒂耐盯住了他,微笑着露出了两排整齐而漂亮的牙齿,那牙齿在牢房的昏暗中熠熠生辉,就好像一只潜伏着的恶狼的狼牙。

彼特罗并没有注意到安蒂耐的理论是如何的荒诞与自相矛盾,而且以为,这个刚进了班房的小子好像是在开玩笑。再者说,这是个挺招人喜欢、机灵伶俐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顽皮小伙子,一对狡黠的眼睛,声音清澈,所有人都喜欢他那样讲话,太迷人了。

自打他来到这儿,整天都在想一些恐怖的强盗事迹,并且添油加醋地把这些故事编得异常生动好像真的一般,其余的囚徒们对着他围成一团,静悄悄地听得津津有味。

彼特罗感觉到他的心里犹如遭到火烧了似的扑通乱跳。那些原始人估计就是这种状态,一听到战场上的史诗、令人传唱的英雄故事还有充满了野性的父辈讲述的那些传奇典故,就浑身像被烈焰包围了一样激动起来。

这个叫安蒂耐的吹嘘自己认识努奥罗一带所有的逃犯(那时候此地的确土匪遍地),而且还从自己的鞋底抽出一封大盗科贝都写给他的信拿给大家看。据他自己说,他和科贝都曾经在奥利埃纳山顶上有约。

这令在场的其他囚徒纷纷羡慕,于是,大家也都在吹嘘自己跟强盗们有所往来。

科贝都的手书从一个人传递到另一个人手中,有的人是文盲,却也仔细地看着这封强盗的信,还毕恭毕敬地抚摸着。彼特罗也把那封信审视了老半天,长嘘了一口气。

“这才真算是好汉一条啊!”他边说便用两根指头轻弹了一下信件。

他似乎还有别的话打算要说,但又突然闭嘴了,脸色也变得阴沉。

“啊!”他想到,“这条好汉,大盗科贝都,绝不会像我这样窝囊、饱受凌辱!他会冲开一切,如同狂风骤雨一般,再看看我自己……我是那么的废物、无能!”

“拿着!”他说,边说边把信递了回去,“我也得能识文断字才行,要是我也去落草,总也有几封信要写啊!”

他只是在开玩笑,而安蒂耐则用奇怪的眼神死盯着他。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他告诉彼特罗,“反正在牢房里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教你读写!”

彼特罗很高兴地答应了,他认认真真地开始学习读写。这样一来,监牢生涯就不会感到很漫长了,这个新的差事令他全神贯注,感到安慰。

有一个老狱卒给囚徒送来了一些纸笔,这是安蒂耐请他喝的那几杯水酒换来的。他还给了他们一本识字课本和几份报纸,仅仅用了几天的时间,彼特罗在此领域就突飞猛进。

就在他被释放前,他几乎已经可以看懂整版的报纸,还能书写出自己的名字和玛丽亚的芳名。

他感到一种充满了罪恶感的惊喜,就像是自己得到了一件强大的武器,可以用这件武器来进攻或者防御了!

时间仍旧单调地、令人不知所以然地一天天过去,或者可以说彼特罗已经对时间丧失了观念。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才被囚禁几天,但有的时候,他又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成了积年的老囚徒。

每到晚上,在死一样寂静的阴森牢房里,只有呼啸而过的卫兵的粗声呼喝才能将那寂静打破。每当这时他就回忆起在东家那温暖的房间里,守着灶火度过的那些美妙夜晚。在睡着的时候,他又梦到了玛丽亚,他亲吻她的脸颊,被爱情的烈焰所深深灼伤。

上帝啊!难道那些真的都已经消逝,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吗?醒来后,他又想到了佛兰切斯科·罗萨纳,满腔仇恨不禁涌上心头。他一边呼唤着情敌的名字,一边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他甚至在想,如今他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就是佛兰切斯科害的。他在想,如果那一夜他没有去努奥罗偷了姑妈的手枪,他就不会因此而丢了火镰,也就不会去农民那里借火种,宪兵正是因为他跟那些农民搅在一起才将他逮捕的。

在他的心门之内有一束焦躁、集合起来的怒焰,一种深远的怨怒,一股试图和这个世界以及个人命运所抗争的反抗情绪在翻江倒海。在这上下翻腾的心门深处,狱友安蒂耐所描述的罪恶理论就如恶魔果实的种子一样入土扎根,并且很快就钻出了幼苗。

“好汉们,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安蒂耐说,有的时候好像是在开玩笑,有的时候则是正襟危坐地布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区别,就好像是一个老爹生下的儿子。上帝就是我们在天上的父,上帝在创世纪的时候对所有的人说:‘看,我的孩子们,我烤出了一个大面包,你们人人有份,你们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拿去吧,我的儿子们!’而偏偏世人中有一帮脑子不开窍的家伙,因为他们当中有些人一无所有,而有些人则得到太多。然后一无所有的人满怀怨恨,上帝就告诉他们说:这个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吧,我的孩子们,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我只能顾大家,谁想不出办法谁就只能吃亏了!”

“但是,”此刻彼特罗表示不赞成道,“仅仅有东西,这并不意味着就一定幸福。”

“谁这么给你讲的?”安蒂耐回了一句,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你是不是这么想?傻瓜,告诉你一个道理:金钱是万能的,拥有钱财就意味着受人尊敬和爱戴,别人就对他产生恐惧。甚至女人们也会爱上和看上财产颇丰的男人,哪怕他是个丑八怪,大嘴巴眯缝眼,走路得拄着棍子……”

“说的没错!”彼特罗说道,接着又问,“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是因为我们是群蠢货,不愿弄懂这个道理:大家实际上没区别,世界是属于大家的。比方说,你看空中飞翔的小鸟,他们身上都一样长着羽毛,能到哪里找食吃,就到哪里找食吃,想在哪里筑巢就在哪里筑巢。为什么我们作为人类就不能学学它们呢?原因就在于人比鸟笨!”

“可是,说白了,还是像你说的那样,有的人狡猾,有的人愚蠢。比方说我就是那种比较傻的人。我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我也没有能力到能发财的地方去赚个盆满钵圆。可我又有什么罪过呢?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彼特罗恨恨地说道,现在想想,如果当时他有那个意愿的话,他完全可以占有玛丽亚,从她身上得到并享受爱情。“没错,是我太愚蠢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人可以由愚蠢而变得狡猾。”

“那该怎么做?”

“靠学习啊!你看,你现在学会了读写对不对?这样就很好!”

有时,彼特罗特别想把自己的苦恋与绝望告诉安蒂耐一些,可是他又心存疑惑。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多少还有那么一线希望。

希望和梦想在他身上都存在着:说不定会出些个什么乱子,让玛丽亚跟情敌结不了婚。佛兰切斯科说不定会突然罹患恶疾甚至病重身亡。到时候,玛丽亚就有可能因后悔而念及往昔情谊和他旧情复燃。但是,时至今日还没得到何时能被释放的消息。究竟是为什么?

这世上的不公平接二连三地降临到我的头上!

玛丽亚和佛兰切斯科的婚礼就要举行的消息把彼特罗手上的那杯苦酒给倒得都快要溢出来了,而且他一直想办法把苦酒从嘴边拿开,可是已经迟了,一切无济于事。他怒火中烧,死命地摇晃铁栏杆,就好像他打算把这些栏杆扯断一样,他觉得这个牢笼憋得他无法呼吸。

法庭至少应该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啊!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至少可以有所行动,想办法阻止婚礼的进行。他会上门去哀求,还会去威胁别人,也许杀人这种事情他也能干得出来……

他在狱中度过的那最后一周,是他饱受仇恨折磨的一周。窗外终日阴雨连绵。通过铁窗向外观望,能看到的只有天空那灰沉沉的一角,色调极其单调,空中有几只叫声嘶哑的乌鸦纷纷掠过。

“并不存在上帝!根本没有上帝!”这个绝望的囚徒这样想到,“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他何至于让自己这个无辜的人在这里受罪呢?”

不过,某天,法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于是,他被释放了。

“等我也出狱了,会立刻就去找你,”安蒂耐对他说,“到时候我会帮你做笔生意,让你发笔小财,祝你生活幸福,玩得过瘾,可别忘记我。”

当彼特罗又重新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的时候,他感到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样,他找到了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愉悦感。

他的神经开始敏感地跳动,他的脸色被不见天日的囚禁和深重的痛苦给折磨得如同白纸一般,他就这样走向诺伊纳家。玛丽亚不在家,路易萨大婶态度冷淡地接待了他,还告诉他,玛丽亚举办婚礼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你还来我们家干活吗?”她问道,“我听佛兰切斯科说,他那边正缺一个佣人。”

“玛丽亚去哪儿了?”彼特罗问道。

“这个不清楚,我想,她可能是去做九日祷告了……这么着吧,你想喝点什么?彼特罗。你的脸色白得像小羔羊,来喝点酒吧,葡萄酒会让你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到时候你会来参加婚礼吗?”

他喝了些酒,但在他感觉,这酒和毒药没什么区别。

他走了出去,绕着这所房子不停地徘徊,他在等待玛丽亚。夜幕降临,黑暗笼罩了一切,当然也笼罩了他的心。

“她一定是在家里,她甚至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他悲苦地思索着,“完了,全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时候,那复仇计划在他的心中点燃了,他想起了他曾计划在婚礼举行之前把佛兰切斯科干掉。这时候他在想:我完全今晚就可以动手,让自己潜伏在诺伊纳家的门后……

看,他仿佛看到他的情敌来了,他是那么的幸福快乐,志气昂扬。只需要一丁点勇气,他就能把这个家伙扑倒后亲手掐死,可是接着呢?又是去蹲监狱去坐牢,在两个平行的世界中过那种毫无希望昏天黑日的生活。哦,不!绝不!

重返监狱的威胁是如此令彼特罗恐惧,这种恐惧完全压制住了他的激动情绪和复仇的念头。他想起安蒂耐给他说过的话:“必须等待时机,利用时机!”

“对,没错。”他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必须等待!……”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与怨念,带着被阴影笼罩着的灵魂,离开了诺伊纳家那座倒霉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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