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结婚的前一夜。
这栋小房子的外墙和每一个房间都被粉刷一新。厨房里,所有的炊具和餐具都被精心地擦得干干净净、锃光闪亮,大锅是金铸的,锅盖是银质的,至少路易萨大婶对外是这么说的。
就连楼梯和阳台的扶手栏杆也都用灶灰和橄榄油擦洗过,在初春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处处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最后的那几场雨停了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人们已经可以感觉到春天的来临。在院落里,在这对即将享受新婚之乐的夫妇的小房间里,空气好像变得更加柔和,洋溢着爱情和吉祥的兆头。
在大大小小的炉灶上,一个个咖啡壶都在咕噜咕噜地叫着;楼上的一个个房间里,弥漫着糕点和美酒的浓郁芳香;床铺、座椅和茶几上,所有的家具上都堆放着五彩缤纷的蛋糕与一种用杏仁和蜂蜜制成的带有阿拉伯式建筑风格图案的点心。
院落里和一楼的房间内,人们不断地走来走去,大门每隔一阵儿就打开一次,好让那些浓妆艳抹的妇人门走进来,她们人人都用头顶着蛋糕和杏仁糕点,还有用长春花枝编织的、盛满了小麦的箩筐,从就像金粉一样的小麦堆里露出装着红色和黄色葡萄酒的瓶瓶罐罐,瓶口都用小束的鲜花塞紧。
这些宾客们都被诺伊纳家和罗萨纳家的亲友和佣人请到新婚夫妇那里贺喜。
萨碧娜以优美的姿势端着盘子和小箩。这时候,诺伊纳家的另一个亲戚把这些妇人引导到一间准备好糕点和酒水的房间。萨碧娜则走进侧室,将小麦倒出,把蛋糕放好。把那些得归还给客人的器皿里放进一大块牛肉、一个做成爱心状的杏仁甜品和其他做成鸟兽、花草、三角形状的小点心。
一个红发女郎坐在摆满了大块大块的肉和一束束鲜花的桌子前,把送礼者的姓名写在一条礼单上。
萨碧娜进进出出,口里唱着礼单上的姓名,把小麦和酒瓶取出来:
“玛丽亚·罗萨纳大婶,杏仁蛋糕一块。”
“安乐尼奥·玛丽亚·钟凯都老爷,礼品——小麦。”
“格拉齐娅·卡苏拉大娘,礼品——小麦,一块杏仁点心……快些,你要写快一些,卡德琳娜,你慢腾腾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只死猫。”
卡德琳娜继续沉住气不紧不慢地写着,不作回答。可是,要是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立刻上蹿下跳,能偷多少点心就偷多少,把这些点心塞到衣服口袋里、袜套里、胸衣里……
在这些天里,玛丽亚什么活都不能干,但她对这个状态委实难以接受。她浑身上下都是崭新靓丽的衣服,雪白的衬衫、绣花头巾、脖颈上系着一条黑色的装饰带。新郎的亲戚们和她一同坐在一个烧满了炭火的火盆边聊天。
前来送礼的妇人都过来跟她握手致礼,俯下身子对她说“生活幸福美满,就像大家送来的麦粒那么多”,然后就相继去品尝咖啡。
玛丽亚总是在优雅而不失端庄地道谢,心中暗想:她们并不是在真心实意地对我祝福。而此刻,路易萨大婶则端出一副华贵的姿态来招待这些妇人,坚持让她们多吃糕点多饮用咖啡和美酒。
玛丽亚并不喜欢自己母亲这种“拿架子”的方式,她不快地将母亲拉倒隔壁的侧室去跟她说:
“您还是让她们一切随意吧,把整盘的糕点倒进她们的围裙里多不好!”
“孩子,你不要管我,”路易萨大婶说,一边整理围在头上的包头巾,“这类日子我一辈子也经历不了几回,当然应该正儿八经地庆祝庆祝……”
她没有继续说道:就应该在这几天,特意地“显摆一下咱们家的阔气”,借此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诺伊纳家的富庶。当然,玛丽亚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也就没必要继续坚持了。
“玛丽亚!”新郎的表妹——一个俊俏的小姑娘在呼唤她。
玛丽亚当即迎了上去,和她握手寒暄,引着她走到楼梯口,看着她上楼,她看到萨碧娜和她说话。
“你真兴奋啊,萨碧娜。”那小姑娘说道。
“我当然很兴奋。”萨碧娜回答。
“哎,明天彼特罗·贝努也定然会来参加婚礼。”
“随他便吧。”萨碧娜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难道他来了你不高兴吗?”
“他来与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萨碧娜你可真会装,你太狡猾了……”
萨碧娜黯然一笑,便走到另一个妇人身边,接过杏仁蜂蜜蛋糕,走进了客房。进入房间后她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阴沉下来,难道彼特罗真的会来吗?他来做什么?他想要见到什么?
“啊,”萨碧娜思量着,“我倒是打算看好戏!”
恐惧、怜悯、仇恨、不安与残留的幻想把她的心搅乱了,她不敢对自己说:在玛丽亚订婚之后,希望和怜悯在他身上旧情复燃,正是因为有这种旧情,她想要原谅他,忘记过去不快乐的一切。
就像是有种默契一样,萨碧娜和玛丽亚之间早就不再提到彼特罗这个人了。萨碧娜对她这位有钱的表姐在短期内走错了一步的行为表示谅解,而她谅解的原因也正是因为她对那段恋情依然抱有希望。
现在,彼特罗回来了。一连几个月萨碧娜都没有见到他。听到他要参加玛丽亚的婚礼并为东家贺喜的消息后,她感到忐忑不安,不过,在心灵深处,她却依然保留着若隐若现的希望。她打算在一旁用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幻想着他能回到她身边。
这些幻想在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她就是这样不断地接受礼物,一直忙到很晚。她还得在礼物上标注记号,因为那小姑娘把点心都吃足了,也偷够了,便丢下了她原来的工作。
到了傍晚,新郎官到了。他把脸刮得很干净,穿戴整齐,一双皮鞋咯噔咯噔地作响,裤子甚至白得耀眼。他看起来英俊帅气,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性欲的光彩。
可是,新娘子却显得心神不宁,近乎是以冷待来接待他。
彼特罗要来参加婚礼的事情使她安不下心来,并且使她感到不安。他想要做什么?难道他来的目的是出丑吗?
自从那天晚上被从牢房放出来之后,彼特罗就再没有回到这所房子。有一天令玛丽亚感觉到出乎意料,托斯坎纳的酒吧老板给她捎来了彼特罗的一封手书,他在信中提出希望和玛丽亚进行一次约会。
“每天晚上十一点钟,我都会从你的门前走过,如果你还有一点怜悯之心,就请把门为我打开吧。”
她并没有回复,也没有去开门,于是他也就再未曾露面。而现如今他会来做什么呢?他想要干什么?是打算就这么忍了还是打算进行报复?
“也可能,”玛丽亚想着,“也可能还是和他见一面比较好,向他忏悔,乞求他的原谅……更何况,他要是真打算进行报复的话,他早就去报复了。也可能他明天根本就不会来,估计是塔塔娜在给萨碧娜开玩笑罢了。”
可是,这时候她开始感到恐惧,因为她的心中不知不觉地想到了一个自私、凉薄的念头:
“唉,要是法庭把彼特罗多囚禁一段时间就好了,反正他已经被关了三个月,那关四个月也应该没问题,我这样想并不是有意去陷害他……仅仅是为了给大家求个平安无事罢了……如果他在我结婚以后再被释放,应该会对这种状况更能接受吧。”
看,仅仅过去了四个月而已,那团在她心中曾经不幸燃起的爱情烈焰就这么见不得人地熄灭了。她的确不爱佛兰切斯科,不过她也感觉自己已经对彼特罗毫无爱意。她的爱情得了一场重病,现在虽然已经康复,但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者那样,浑身乏力昏昏欲睡。
“不,”她自言自语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彼特罗这人不会去作恶,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一点。”
更何况,还有许许多多琐碎的小事令她分心,她也顾不上多想这件事了。经过了长久的讨论,她和佛兰切斯科共同决定婚后住在娘家,这样的话新郎的房子可以对外租赁,每个月都能有两百块以上的收入,并且玛丽亚跟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的话也会过得更舒坦一些,这样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佛兰切斯科最终同意了这个决议。
玛丽亚的房间被重新装修了一遍,墙壁被涂成天蓝色和玫瑰色。合欢床订购自萨萨里,其他的桌椅、屏风、穿衣镜等,都使这一带的人家羡慕不已。
甚至这几个月内大家因此而没有谈论别的。
并且,玛丽亚房间的豪华嫁妆的奢侈之名甚至远远超出了穷人邻居的范畴,就是中产阶级的人家听说后也既让他们羡慕又酸溜溜地批评,原因是这些东西都被描绘得十分夸张。他们疯传佛兰切斯科·罗萨纳的新娘穿的是这一带最漂亮的贵妇服装,就是那种有绣金花的裙子、带金纽扣的紧身上衣,还有手套以及金项链的组合套装。
这些当然都是谣传,可是,这种谣传令玛丽亚非常得意。她之所以平日里能得到快乐,全拜这种小小的虚荣心所赐。
婚礼那天一清早,玛丽亚比平时起床要早得多。因为在婚礼过程中她得跟新郎有所亲近,所以她沐浴更衣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洗得很干净,沐浴的时候还抿住了嘴生怕咽下去几滴水。然后她穿好衣服,蹬了双锃亮的皮靴,尽管这双靴子尺寸稍小了一些,但是她穿上这靴子之后那双脚就显得格外小巧玲珑了。
她像个孩子一样美滋滋的把自己的这双脚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萨碧娜喊过来,她把衬裙高高撩起。
“喏,看我的脚多漂亮啊。”她得意扬扬地对萨碧娜说,声音中依旧带着那惯有的嘲笑口气。
萨碧娜把窗户敞开得很大,接着转过身心有所想地端详着自己的表姐。晴日白昼的阳光洒满了玫瑰色的洞房,在华贵的床头木上绘着一些镶嵌着贝壳的风景画,这些画也反射着阳光。在院内,燕子们在喳喳地喧闹着,公鸡也在忙着打鸣。这一切都在展示着和平与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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