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邪恶之路 黛莱达 第2页,共2页

但是,他忽然听到一阵急喘声,这气息简直像人的呼吸。他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去,“坏心眼”已经赶上来,并且走到他的前面。

“是这条狗!”他高声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骂了一声,又吹了吹口哨,但那狗既高兴又疲乏,浑身抖动着,一直向市镇跑去。

于是,彼特罗想,应当马上回家。不过,随着他越走越远,他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头脑里的千万种思想也乱成了一团。

“我要是看到他在那里,那就把他杀死,我要像一条疯狗似的扑到他身上,怎么办呢?最好还是在外面等,我不想忘乎所以。”

“我一直很肯定,玛丽亚还爱着我……我应该控制着自己,战胜自己,看在她的爱情的分上。”

他在主人家门前停住脚步,“坏心眼”用爪子挠着大门,号叫着。

小兔子也在尽力哀叫着。他弯下身去,用乞求的口吻对他说:

“闭嘴,快别叫啦!乖乖的……”

他和他的狗就这样相互争斗着,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谁也不知道,但是感觉时间很长。

突然一道光朝着门缝射过来,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过来,并向玛丽亚道着:

“晚安,玛丽亚!”

“再见,佛兰切斯科!”

彼特罗心痛得快要死掉了,狗从他的手中挣脱。就这样,他直着身子走过去,到那有光亮的地方。玛丽亚看到他脸色马上变得煞白,惊骇地看着他,这时狗已经跑到厨房里去了,尼古拉大叔在前面叫道:

“‘坏心眼’在这儿呢!啊,你也在这里啊,我可爱的人儿?”

彼特罗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玛丽亚,看着她离开了大门。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他意识到一切都完了,玛丽亚不再爱他了。他木木地走进去,关上了大门。

“晚安,”他随口说了一声,走过庭院时说,“你们肯定没有等我吧?”

玛丽亚感到这话是对她讲的。她害怕,本能地吹灭蜡烛,躲到房间里。

彼特罗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他走到灶火旁边的角落里,回想,曾经时光是多么的美好,可现在却不复存在了。他想要像野兽那样发泄他的情绪,但他没有,痛苦已使得他动弹不得了。

“你简直像具尸体,”路易萨说,盯着他看,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冷漠了,“你生病了?”

“是啊,我病了,给我点药,我马上就走。”

“你做得对,既然回来了,就休息吧,明天再走也可以,给你奎宁片,刚买了一瓶,玛丽亚也发烧。”

“她也病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他周围的东西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景物还是那些景物,路易萨大婶还是在纺着线,尼古拉大叔还是用两腿夹着拐杖,玛丽亚还是已经背着身子,收拾着灶台上的杯盘。

但是他觉得自己像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可怜的没有希望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死了的人。不错,是有一人拿起重物,已经把他砸死了,现在的彼特罗是另外一个已经在死亡和痛苦的世界里复活的彼特罗了。

“不错,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一具死尸。”路易萨大婶又补充了一句,“你快点儿吃一粒奎宁片吧。你一定饿了。”

“我告诉您,我不是饿,我发烧了。”

“你是害了相思病!”尼古拉大叔一边说一边用牛角烟壶敲打着拐杖的手柄,然后拿一个雕花的软木塞子堵住了烟壶的嘴儿。

“我已经说过了,我发烧!”彼特罗愤怒地重复道。

“胡扯吧你就!我觉得你根本不是发烧,而是在做白日梦呢!我的小伙子!你别这么嚷嚷行吗?你要是真的在发烧你就去睡一觉吧。”尼古拉大叔说,“不过,你还是稍微喝一点酒定定神比较好。拿酒来,玛丽亚!你转过身来又怎么了?难道你在杯子里就看得到你的未婚夫佛兰切斯科·罗萨纳了吗?”

玛丽亚并没有转过身来,她慢腾腾地走开了。这个时候,彼特罗看到了几个杯子,想必其中一个就是佛兰切斯科用过的吧!于是他厌恶地推开了玛丽亚递过来的酒杯。

彼特罗的心全碎了。现在他宁愿立马就去死,用他剩余的生命来换取哪怕一小会儿和玛丽亚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要让她解释清楚,他所感觉到的那件神秘的丑事到底是什么。

但是,玛丽亚看到彼特罗不接酒杯,就把杯子递给了尼古拉大叔,然后就慢慢走了一圈之后离开了厨房,再也没有回来。

“她是怎么了?她大概是害怕我的吧。”彼特罗这么想着,“她这么会害怕我呢?怎么会?我不是发过誓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吗?她真是个卑鄙的女人!真卑鄙!——但是我爱她啊!比我爱自己还要爱,只要是她求我原谅她的背叛的话。”

彼特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一想起玛丽亚就这么的软弱,就像个小孩儿一样。但是,他貌似又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他的脸红得就像火烧一样,一圈红云就在他脸上飘过。

他要杀人!杀人!一定要杀死一个人不可!现在只有人的鲜血才可以缓解他喉咙里灼烧一般的干渴!

“今天晚上我就要宰了尼古拉·诺伊纳这头红色的蠢猪!”

但是,当路易萨大婶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男主人尼古拉大叔却举起自己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彼特罗的肩膀。

彼特罗大梦初醒。

“怎么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个好消息吧,我的年轻人!”尼古拉大叔讽刺道。

尼古拉大叔打开了一条蓝色的大手帕,然后把它放到火上烤了烤,呼哧呼哧地吸了吸鼻子。

“不错,这的确是个好消息,至少大家是这么说的。来点儿鼻烟吧彼特罗·贝努!不错,我已经老了,需要用鼻烟了!随便它吧!我的女儿玛丽亚已经是佛兰切斯科·罗萨纳的妻子了!晚安,我的年轻人!”

“怎么办呢?”尼古拉大叔说道,“本来可以再等一等的,嫁给一个漂亮一些的小伙子的,但是,现在,你知道了?女人爱的是有钱有势的男人,而不是漂亮的男人。你长得俊朗,可是,女人们会喜欢你吗?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啦,我漂亮的小伙子!……不错,我漂亮的小伙子,是路易萨大婶看上了这么个人,是玛丽亚看上了这么个人,是我们大家都看上了这么个人!”

“看上谁?”

“你没有听见吗,刚刚?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是佛兰切斯科·罗萨纳!他年轻而富有,会说话,又是个市议员。玛丽亚原本可以嫁一个中产阶级一个医生或者是一个律师。但是路易萨大婶说,律师都是一群穷光蛋。你知不知道,是谁来求婚的?”

彼特罗仰起头,做出他一贯的轻蔑姿势。

“是市长,我的年轻人!是货真价实的市长!”年老的男主人说道,尼古拉大叔本来想讽刺一下彼特罗的痴心妄想,但是最终变为了因为过度兴奋而显露出来的得意,“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啦!”尼古拉大叔把帽子摘了下来,又歪戴在头上,“你们要怎么操办,我们就怎么操办!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在我们罗萨纳的家里!玛丽亚好像生来就是富贵命!”

“不过,大家都这么说……”彼特罗开口道,但是他马上又摆出了一副轻蔑的样子,并且没有继续说下去。

“别人说?你倒是告诉我说了些什么?你告诉我!”

“有人说,玛丽亚与佛兰切斯科的爱情是假的,她并不爱他……”

“爱情?鬼才知道!我有必要给你重复一遍,没有哪个女人懂得什么是爱情,但也没有别人逼着她必须要去爱。她只是需要这个男人,于是他就上套了。我也从没打算要谈起过自己的想法。”

彼特罗此刻在想:“糟了!”

东家那真诚的语调和为他设身处地的这段谈论已经将一个最糟糕的事实展现给了他。原来玛丽亚对他的背叛完全建立在一种自觉自愿的心态上,她酝酿这种背叛的行径没人知道有多久了!

没错,她被他吻了的那一刻其实她就已经开始了背叛,简直堪比犹大背叛我主耶稣!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已成空。

彼特罗孤零零地站着,他被仇恨与绝望给淹没了。他走到院内,靠着那条小楼梯,在左右来回地踱步,在慢慢构思如何才能潜入玛丽亚的房间里。不过看起来这点几乎做不到,因为所有的房间都被关上了,一片万籁之寂。顺着院墙往天空望去,夜空中有一颗绿色的星辰,如同一个小小的月亮一般闪闪发光,也许这就是当年曾以自己的光芒照耀着彼特罗在马雷里山谷中舍命狂奔的那颗星辰吧?它如今光辉依旧,就像摆出一副刻薄嘲讽的面目来,它在嘲讽他那可怜的痴心。

他渐渐走回去,一下扑到了厨房的地上。那过去的回忆就开始撕扯他的心灵,折磨他,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那儿,就是那儿,在那庄严的炉灶边上,在那就像是有生命的炉灶前面,玛丽亚吻过他,向他许下过心愿,和他一起承受过爱情的煎熬……这一切又怎么会烟消云散呢?

他闭上眼睛,似乎又听到她那压低了的声音,她那可爱的手还放在他的手上……其余的一切都是一场残酷的梦。但是,突然那声音变了,变成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鼻音很重的声音,那声音在咬文嚼字地说话。不错,情敌就在那里,坐在灶火旁边,一阵冷笑掀开了他的上唇,他那鹰一般的侧影在墙壁上游荡着,犹如一只猛兽。

可恶的幻觉出现了:瞧,路易萨大婶在幸灾乐祸地笑,她那异乎寻常的笑声有种阴险的意味,几乎像邪恶。她的织布梭吱吱唧唧地叫着,发出一种神秘的尖叫声,像是一扇房门在生锈的门框上缓缓地打开。还有尼古拉大叔在讲述他昔日的爱情遭遇,描绘着污秽不堪的细节,这使得彼特罗欲火中烧。但是,蓦地一切又都变成了哑然无声,男女主人公的面孔都消失了,灶火也一点点地熄灭了。在那发红色的暗影中,显现出了一个群体:一男一女互相搂抱,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

这正是他们啊:玛丽亚和佛兰切斯科。

彼特罗攥紧了双拳跳起来,走过炉灶,向那无法容忍的幻影冲去。

但是,从地板到那面被半熄的灶火映上淡淡红光的墙壁,只有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影子在晃动,像是把自己的脑袋朝屋顶上乱撞,而且撞得头破血流。

彼特罗走了回去,继续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脑袋。是的,他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爆炸了,他又一次听到了很多匹马在远处狂奔的声音,听到了很多块石头落地的声音,他再一次热血沸腾。

院子里传来的轻声响动使他恢复了知觉。

“哦,是玛丽亚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了,她一定是来对我说这件事并不是真的,她一定是来告诉我她还是属于我的。”

并不是玛丽亚,她并没有来。不过,这一瞬间产生的希望,足以使这颗不幸的心里还有动力:为什么就这样绝望了呢?——婚礼还没有举行,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呢!再说,就算玛丽亚真的不再回来了,世界上的女人可是多得是呢!

“我还这么年轻,我一定能够把这一切忘掉……”

他又想起了萨碧娜,也想起了很多穷人家的女孩子。她们一定会爱上他这个勤劳肯干的小伙子,何必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而发疯呢?

但是,一想到玛丽亚变心嫁给了别人,彼特罗就觉得痛苦不堪。玛丽亚是他的爱情啊!她是他唯一真心爱过的女人啊!她是他赖以呼吸的空气,她是他赖以生存的血液,同时还是一直煎熬着他的痛苦。没有玛丽亚,彼特罗的时节就不复存在了,一切都会陷入黑暗当中无法再次见到光明。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了,在这段时间内,彼特罗甚至严格审查了自己的良心。他一次次问自己,对于玛丽亚,他是不是犯过罪,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使得玛丽亚背叛了他。——可是,除了爱她,他真的没有做过别的。

在他极为愤怒的时候,他是不会猜透她突然变心的真正原因的。他太把她当作一颗夜明珠了,甚至是把她当作明亮的星辰。——所以,他只看得到这颗星星的光芒。

“她变心,是因为她不再爱我了,她变心,是因为别人总是在她的面前说佛兰切斯科·罗萨纳的好话,所以她也就渐渐爱上他了……嗯,佛兰切斯科长得可真丑!”他继续想,“他就赢在他上过学,又狡猾,会把话说得像律师那样。天晓得他到底使用了多少手段、眉目传情了多少次、说了多少甜言蜜语,才把玛丽亚的心从我身上夺走。那个该死的戈纳雷节日啊,原本不该来的!玛丽亚是个女人啊,是个柔弱的人,他们硬把她从我手上偷走,让她嫁给别人,可把我给害苦啦!我一定会让佛兰切斯科·罗萨纳这该死的老鹰不得好死!我要报复!我一定会这么干的!……”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的复仇计划。

“我要杀死他!就在这个神圣的炉灶前!”他大声吼道,一边伸出手去比画着,“就在这儿,在这儿,我要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在玛丽亚真正嫁给他之前把他给干掉!我就是要他的血和他的眼泪!”

他的耳边响起了崩溃之声,他的眼前飘过一团血红色的云雾,接着,这一切又变得无影无踪了,一切都又像往日一样归于沉寂。但是,对往昔一去不返的那些欢快记忆的回忆却使他的心得到了永恒的温暖,一想到这些,他号啕大哭。

自从他的母亲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这次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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