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月七日到八日的夜里,努奥罗一群女孩子从那条崎岖不平的羊肠小径走过,这条小径横穿“埋卡斯”那一片片开阔的橡胶林和草场,直接把努奥罗的农村和戈纳雷山连接起来。
这些美丽的姑娘们在深夜里去朝圣,要步行到圣堂去,它屹立在戈纳雷山的山巅;其中,有一些少女是去还愿的,另一些是去求保佑的,当然,大多数人不过是想去散散心而已。第二天就是节日了,本乡里的人都会登上戈纳雷山来一饱眼福,也可以尽兴地跳舞和玩闹。
朝圣的妙龄少女每个人都要随身携带一小包食物,她们的臂上或肩上都挂着一件长衫式礼服,是只有在山上举行节日狂欢的地方才换上的礼服。有几个少女,许过愿了,所以光着双脚走路。有一个妙龄少女,手举着一根彩色的蜡烛,头发懒散地披在肩上。她就是玛丽亚·诺伊纳,她是来还愿的,只还一个。
乌黑亮丽的长发波浪式地躺在她的肩上,秀发都被露水浸湿了。清风时不时地吹乱了她的秀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这让她感到很恼火,然而随后,她又感到一阵得意,这种得意的情绪也刚好抵消了刚才的恼火,因为,和他同行的女伴们都极口赞扬她的风韵。
“玛丽亚·诺伊纳,你披散着长发简直就像是个仙女。”
“玛丽亚·诺伊纳,你的秀发就像是玛丽埃达的头发。”
玛丽埃达是一个寓言故事里被妖怪抢走的少女。这个少女有着一头长长的头发,她甚至可以把头发编成辫子,从窗口抛下去垂到地上,让国王的儿子能把辫子当成绳索,借着头发爬上窗户,出现在她面前。
“玛丽亚·诺伊纳,祈求上帝保佑你的秀发。让我摸摸它们吧,避免厄运降临到你的头上。”
罗莎见女伴们都在一个劲儿地夸奖玛丽亚,嫉妒之心不禁油然而生,所以她建议道:“咱们祈祷吧。”
这时,玛丽亚看到一颗微微颤动的星星在戈纳雷山教堂的上空闪烁,不由得大声地朗诵起玫瑰经来。
然而,罗莎忍不住第一个傻笑起来,于是,其他女伴们也念不下去了。因此,玛丽亚建议各自都分别为自己祈祷,此时所有的一切便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月光洒在广漠的凄凉景色里,夏日的太阳把大片大片的草场和橡树林都晒干了,它们被最近的几场大火在这里或那里烧得黝黑无比。田野里孤寂而又凄凉,散落在这里的牧人们燃起了几点星火,若隐若现,显得十分神秘莫测,就像是鬼火一样,仿佛是这黝黑的大地吐出的火舌,荡漾在田埂后面或是在干枯的长春花和割平的麦茬儿中间。在远处,九月间下了几场雨,留下了几片小小的沼泽地,一团蓝灰色的雾霭从沼泽地里袅袅升起,好像是烦躁而狂热的大地喷出的气息。放眼环顾四方,在那浑圆的,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朦胧的月色吞噬了那蔚蓝色的群山。天地万物都在沉默着,寂静得神秘莫测,点点繁星在明亮而又深沉的夜空中眨着闪亮的眼睛,好像是在守护着它们。
妙龄少女们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她们被皎洁的月光洗得洁白无瑕。她们全神贯注着,一言不发。玛丽亚的长发仿佛是想要随着和风飞去一样随着微风舞动着,但最后还是落回到了玛丽亚的双肩上,好像它们已经跳得筋疲力尽了,为刚刚的任性感到后悔了似的。
姑娘们突然停了下来,静静地倾听着。在黎明前的万籁俱寂中,听到了很多马匹的奔跑声。远方的风还带来了人声的回响。这可能是谁呢?又可能不是谁呢?看啊,一长条黑影出现在草场和橡树林的蓝灰色尽头,黑影从远方一点点地飘过来了,接着又分成一段一段的,这是那些人和马匹的身影。月光洒落在麦茬儿上,它们就在这麦茬儿上排成长长的一行。
玛丽亚说:“那些是去参加节日的人。”
人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男人都挎着火枪,女的则有的骑在马背或马鞍上,有的骑着一些小牧马。他们终于完全显现在人们面前了,那些伫立在麦茬儿中间的妙龄少女们也被他们围了起来。
有一个年轻的庄稼汉骑着一匹马头秀气、马尾又长又密的白色而高大的牧马,使他在马队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那个庄稼汉长得并不好看,然而却露出了一种鹤立鸡群的骄傲神情。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那帽子是用毛线和天鹅绒做成的,他肩上披着风衣,月光照耀下枪支闪着银光,一条绣花的裤带缠在腰上,那勾出了精壮的双腿的裹腿上还带着马刺。见到他就能让人联想起那些东征西讨的骑士或是那些趾高气扬的西班牙的贵族子弟。
他真的是一个“贵族子弟”,意思就是说,他是那些富有的庄稼汉中的一员。他们形成了与众不同的特殊门第,还自夸其有某种贵族的血统,而且还有一点儿教养。
这些天外来客一见到姑娘们就大声地叫喊起来:“你们好啊,努奥罗的老乡们!”并且把马勒住,停在那些少女面前。
“你们好,努奥罗!”
“你们要上马来吗?要喝点什么吗?”一个彬彬有礼的老人一边问着,一边把身子歪到一边去拿出背包里装满着葡萄酒的葫芦。
“谢谢您!”玛丽亚开朗地回答道,“还是您自己喝吧,或者给您的女伴们喝,说不定她们喝醉了会从马背上掉下来呢!到时候,等你们要回家了,就可以把我们带上了。”
“好啊!”老人说道,“你看,我就按照你说的来做!”他仰起头便把葫芦放在了嘴上,他仰得很靠近肩膀,为了喝得更痛快些。然而此时此刻,那些坐在马上的女人们正在愤愤不平地和玛丽亚斗着嘴上功夫呢。
“玛丽亚·诺伊纳,你好,你也要去参加节日是吗?”那个在白马上的年轻庄稼汉问道,他坐在马鞍上,弯下身子来轻声细语地和玛丽亚说话,“你披在肩上的斗篷真漂亮!祈求上帝保佑你的秀发。只是很遗憾,我不能摸一下它们。”
“佛兰切斯科·罗萨纳,你好。”她说着便仰起了脸,并把那齐臀的秀发甩到了背后去。她故意假装着这时才看到这个年轻的小伙子。
庄稼汉在马上用他那贪婪的目光凝视着她,只是,当与她那略带嘲讽、狡黠的视线相遇时,他变得无所适从起来了。因此,他挺直了腰坐在马鞍上,也放松了马辔。
“佛兰切斯科!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接我一下,让我骑在你的马上呢?”玛丽亚故意挑逗着他。
佛兰切斯科兴奋地转过身,歇斯底里地喊道:
“哦,当然可以,现在就让你骑,来吧!”
“现在可不行,等你回来再上。”
“好吧,祝你们节日快乐,我亲爱的姑娘们!”他容光焕发地说道。
那匹牧马咬紧马辔,竖起前蹄,用尾巴左右扫着两侧。佛兰切斯科为了追赶他的同伴们,走远了。但是,在他的面孔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前,一直带着微笑瞄着玛丽亚的身影。
“啊哈,事情有苗头了!”罗莎悻悻地说道。
“什么事?”
“喜事呗!你难道没看见他像个小媳妇一样春心荡漾了么?”
“他长得真不好看。”
“口是心非。”
“他可是个市议员,很有钱的,有四个牧场呢!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经过其中的一个哦。”
“他是很丑,那双眼睛长得倒不错,可他很少正眼看人,他那鼻子像极了老鹰的喙!”
“口是心非……”
说着说着,玛丽亚想起了彼特罗。此刻在遥远的地方的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葡萄园。她觉得他很可怜,可现在她不得不牺牲他,就像可怜一个不得已成了牺牲品的东西一样。对此,她又有什么过错呢?也许佛兰切斯科·罗萨纳那天夜里在这茫茫的牧场上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该知道,是命运将他送到她面前的啊!
就像在生命的旅途上徘徊,她不知道在这条道路上会遇到谁,就这样,她走着,走着。
天微微亮,从遥远的奥托贝内山峰后面散发出水晶般的、珍珠似的光芒,恰好在奥利埃纳蔚蓝色的群山背后。这黎明的曙光渐渐呈现出玫瑰色,晶莹的露珠的光芒是来自清晨的麦茬儿。微风轻轻吹拂着大地,四周寂静,唯有百灵鸟儿躲在莽莽草丛中婉转歌唱。
少女们也各自装着矜持,古老而神秘的圣灵小教堂周围再次留下了她们的身影。湿漉漉的芦苇丛早就为姑娘们准备好了梳洗的甘露。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她们上路了,朦胧的晨光笼罩着大地,她们用沉默回应着清晨的阳光。
一路上,玛丽亚的脑海中彼特罗和佛兰切斯科始终徘徊着。前者渐渐消失在她走来的路上,而佛兰切斯科在不远的前方等待着她的归来,面孔也越来越清晰。
路途的优美景色已无关玛丽亚,一路上她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怀里的小兔子身上。她们穿过一片片长满荆棘和野李子的田野,这些植物各自集结着丰满的果实,异常诱人。她们行走在巨大的乱石中,晶莹明亮的曙光从岩石顶端嵌着的窟窿中散发出来,有些许刺眼。玛丽亚看到山脊被初升的太阳染成金黄色,身子不禁颤动了一下。灰色的圣堂衬托着蓝天,耸立在山顶岩石中间,一块块岩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玫瑰色。
姑娘们匍匐着身子,虔诚地做了简短的祷告。
玛丽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请求伙伴们为她梳理光鲜亮丽的头发。随后,她们又嬉戏着一起上山,进入稀疏矮小的森林里。
一路走来,在这里才开始遇见人:一群群的男女老少刚做完第一场弥撒,从比蒂和努奥罗相会到这里,再回到他们遥远的乡镇去。男人们像西塞罗所说的斗牛士和盗贼,黝黑的脸,乌黑的眼睛闪烁着骄傲的光芒,身着羊毛线织成的衣裳或皮制的服装,但都没有丧失朴素美。
“你们好,努奥罗人!”毕蒂人用他们浓重的拉丁口音跟姑娘们打着招呼。
“你们好,努奥罗人!你们好,毕蒂人!”少女们嬉戏着答道。
姑娘们走到了更高的地方,在那里遇到了奥尔塞人,奥尔塞以其居民们身后的宗教感情著称。有一个妇女,一张苍白的脸十分庄重,应该是修女,正和一位加沃伊相貌甜美的少女讲述圣巴巴拉的故事。
那个奥尔塞女人边在自己胸口画着十字边对着少女说:“戈纳雷的圣母和我们的圣巴巴拉(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起誓),正是在这个地方相会,她们相互握了握手,对视了一番,圣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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