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样,我跟您岁数不一样,还没有结婚呢。
你带酒了吗?
都喝光啦,看看我这一身伤,我走不到家啦,也快饿死了。
有你受的。
对,太多太多了。
我们一起沿着马路走,这下子更没人停车了。祖父戴着一顶绅士帽,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穿着风衣,那根拐杖是金属的,闪着光,他看起来气质真是很好,怎么也不会让人同一个酒鬼联系起来。我就很落魄了,衣服烂兮兮,膝盖那儿磨得露出红通通的伤口,衬衣上沾着的土怎么拍也拍不干净,我的手也是脏兮兮的,但祖父只是脸上带点血。
爷爷,我饿了。
是吗小伙子,但我身上没有吃的。
那怎么办呢?我已经要饿得走不动了。
好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桃酥。他果然还是藏了东西在身上。我抓起一块吃了,口干舌燥。
我们得弄点水啊爷爷,这样走会渴死的。
谁会背着水逃跑呢?
但我们得喝水,不然哪儿也去不了。
祖父站住,四下看去,但周围怎么看也不像有水,没有房子,没有井,没有河流。
再往前走走。他说。
我们接着走,实在太疲惫了,我真想瘫在地上,但一个老人都不肯放弃,我又能怎么样呢,就继续跟在他身后。我从路边捡了根树棍,这才好受些,如果能再喝点水就更好了。
当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时,我去要了瓶水。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家就在附近。祖父只喝了一小口,他一滴汗也不出,现在我也没有汗流出来了。
后来,我们翻下了护栏,朝着田野里走去。我们远离了公路,也不知道朝着什么方向。在阴天,什么方向都判断不出来。
走了有多久呢,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暗了点,没多走几步又会暗一点,我们已经远离了公路,看不清路旁的栏杆了。而祖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累了,他突然站定在那儿。
我到了。他说。
您到了哪儿?
出生的地方。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而且您是出生在医院里的,至少也是在家里。
不,我出生在这里,我站的这个地方。
那好吧,接下来呢?
你要帮我挖一个坑。
我可干不了这种事。
你人都杀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好吧。
我开始帮祖父挖坑,用他的拐杖。他虽然能走路,但体力活已经做不了了,连土都翻不起来,他大概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我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我挖了很久,才挖出一个三十公分深的坑,估计可以躺进去了。
祖父坐在地上,等着我,这是我唯一替他做过的事情。四周真是太荒凉了,连棵树都没有。
我已经挖不动了。我说。
祖父掏出刚才放回口袋的桃酥,在考虑着什么,这太令人心酸了。
我就算吃掉这些桃酥也挖不动了,已经透支啦。我说。
那只能这样了。他说。
祖父仍旧坐在地上。
你走吧。他说。
您呢?
我不能再走了,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好吧,那我真的走了。
他把桃酥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像他一样。这也是他唯一给过我的东西。我站在那儿。
最后,祖父坐进了那个土坑里,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对不起了。他说。
真的吗?
真的,对不起了。
我重新朝公路走去,一路上我号啕大哭,我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伤心。如果在此之前我知道的话,根本不会拿起那把刀。
哭了有多久呢,直到什么都看不到,天黑得如此彻底,没有一颗星星,没有灯光,什么都没有。
而我根本判断不了自己出生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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