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呐,一艘船
他把领带扎好,又扯了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个普通的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数不清的毛孔浮在鼻子上,不知道里面塞着什么东西。他有一个妻子,每个人都有一个妻子。现在她躺在床上,棉被的一角折叠了起来,露出腹部长条形的脂肪。但他责怪不了这件事,他的腹部也有,不止一条,三条萝卜粗的脂肪摆放在那儿,永远不会动,也永远不会小,至少这辈子不会。他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肥胖掌控着他们全家,当他说你去跑会儿步吧,他的儿子会说你为什么不跑,他说跑步会对你非常好,他的儿子会说那也对你很好但你为什么不去跑?他曾经买了一整套跑步用的东西,速干短裤、背心、跑鞋、套在胳膊上的包。他穿戴齐全后走到马路上,不知道怎么跨出第一步。所有的路灯都开着,远处的楼房看起来距离有几公里,但所有的事物都那么遥远。他走回家,把那些东西都扔进衣柜里,等着第二天,他的妻子骂骂咧咧:你又搞乱了我的衣柜,你又搞乱了我的鞋柜,你所有东西都放在不该放的位置,你的儿子已经胖得走不动了,他又打了一个同学……他会坐在办公室里,桌子上摆放着成叠的广告提案,年轻人自信满满地把他们的想法打印出来,堆到他的桌子前。他还会走到会议室,那些被捏得变了形的矿泉水瓶,那些沾着手汗的笔,幕布上投放着ppt,一个人的头发被投影照出几块清晰的色块。他的儿子在学校的操场上站着,所有的运动鞋都贴在塑胶跑道上,几个人在教学楼下打着篮球,他的儿子同他一样不知道怎么跨出第一步。他们已经不会行走了,即便在去旅行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来到了柬埔寨,一片历史悠久的废墟,只允许穿长裤。他找到一块大石头,在那阴影里坐了下来,但还是满头大汗。在机舱里,飞机上提供的食物吃不出味道是因为气压。而坐在这里,所忍受的一切,也许也都是因为气压。只有气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时,人类才会没有问题,眼前才会没有任何障碍,但只要气压不是这个数字,就随时随地都可以感觉到肚子上的那些脂肪在生长。
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理发店。
你想怎么剪?
短三公分。
短三公分不会好看。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想剪成什么样呢?
短三公分。
好,好。
接着他听到梳子和剪刀碰撞的声音,梳子每抓起他一缕头发,他都更困倦一些。所有细碎的模糊的声音都让他更放松,他无法忍受清晰的声音:鼠标点击声、公司里穿梭来去的高跟鞋声、办公室开关门声、他妻子的说话声、他儿子的大笑声——他总是在笑,他只在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才哭。
突然,他大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里的头发挡着了。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一截耳朵,弯腰的时候,血顺着颧骨流到鼻子上,每个毛孔都在吸收这条红色。等他直起身体来,血又流到嘴里,他吐了一口。
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没看到,它挡着了。我去叫经理。
经理会缝耳朵吗?
那怎么办?叫救护车?
救护车是给行动不便的人。
那我们去医院,我去给您拿纸。先包上,毛巾可能会有细菌。
他捧着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最初是不是有温度,但现在已经凉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捧过除了指甲和头发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现在他手心里有血,上面摆放着一小截耳朵,是耳朵最上面的那部分,软骨的切面非常白,整个形状像船。
实习理发师找来了很多纸,慌张地去擦拭他的脸。他焦躁地抓过那些纸,捂在耳朵上,虽然疼痛,但他不想脖子那儿继续积聚东西,衣领继续变得红艳。
这样我会算什么?会算故意伤害吗?
你他妈快去找点冰块儿。
店里没有。对了,我在冰箱里放了饮料。
实习理发师取来了一罐可乐,他把这小块儿耳朵贴在铝罐上,用卫生纸整个包起来。他站起来,推开理发店的门。实习理发师跟在他身后。
跟着我干吗?
我跟您去医院。
我自己去。
我跟着吧。
我自己可以去,你跟着有什么用?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让我跟着您吧。
你不要跟着我,你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快死了。
是我的失误,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急得快要哭出来,五官挤到了一起。他加快了步伐,但理发师仍跟在后面,焦急地搓着手。他用举着可乐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并把理发师拦在车外面,把门迅速关上了。
去最近的医院。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用端着可乐外的另一只手捂着耳朵,卫生纸已经透出红色。
耳朵怎么了?
被剪掉了。
他看到司机转过脸去,盯着前方。
你是不是在笑?把后视镜掰过去,不要让我看见。
我没有笑,很疼。
是啊,很疼,拔一根头发也很疼。
耳朵很脆弱,冬天一碰就很疼。
对,所以快一点。
他看向车窗外。报纸上说,断掉的手指只要在几个小时内接上就没事儿,会损失一些灵活度,但至少手指不需要动。所以现在只要做好耳朵的保温,不知道这罐可乐可以坚持多久。
把空调开到最大。
好。
冷气声盖过了发动机声。冷气也会有点作用。他的汗水随着冷气开始变黏。他想起自己去理发是因为这些头发覆盖在后脑勺,像一层毛毯,即便只在阳光下走几步,都像裹在毛毯里。
这他妈可太好了。他说。他看着前面已经排了一长串的车,根本看不到红绿灯。司机回过头,关怀地看了他一眼。
又是一辆车擦了另一辆车,然后这两个人要为了他们的几毛钱在这里耗一年。
他气急败坏,只想骂什么。他不能骂他的妻子,那个女人更要命;他也不能骂他的儿子,他的妻子守护着他的胖儿子,当他们俩站在一起时,像买了一个篮球又赠送了一个小皮球。他的妻子站在洗漱台前洗脸,弯腰时两块臀部挤压出一条沟壑,这条沟壑每天都把他的生活劈成两半儿。
车里虽然开着冷气,不过冷气吹不到的位置也通通像在蒸锅里。
要等多久?
不知道,我挑了条平时不太会堵的路。
这就是不太会堵吗?
我可预测不到。
对,两个垃圾把车停路中间,他们都损失了几毛钱。
我也想把你快点拉到医院去。
此时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令他更愤怒,他的耳朵每一秒都在奔向腐烂。那些微生物、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微生物正一起扑向他的耳朵,它们乘上这艘船并侵蚀着。
当后面有人狂摁着喇叭,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推开了门。
你还没有付钱。
你欠我的更多。他吼着朝前走去。
从手机地图上,他找到最近的那家医院离这儿还有两公里,现在阳光已经彻底铺散开。汽车并列在一起如同烤炉里的金属导管,炙烤着一切。他沿着这三排汽车急匆匆地向前走着,又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理发店门口,幸好没有开车,幸好他得用一只手捂着耳朵,不然卫生纸会掉下来,所以不能开车。是啊,这是多么的幸好啊。
卫生纸盖住了他的太阳穴和半张脸,暖烘烘的,汗水把脖子上已经干涸的血又冲刷开,他扯开了衣领,把外套脱下来扔了。他的妻子会责问他这昂贵的衣服去了哪儿。去了那条把他的生活分成两半的沟里了,就去了那儿,快去找吧,好好找找。
在他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他还想看看究竟是哪两个人站在马路上吆喝,但没有看到,来自十字路口的车就是堆到了一起,没有剐蹭,就是堆在一起,没有任何理由,也看不到维修的道路标示,看不到叫嚣的人,只是所有车都行驶不了。看看吧,太好了,没有缘由的好。
他终于到了医院,奔向门诊。
我的耳朵在这里,我想把它接回去。
慢慢说。
我想把我的耳朵接回去,我带来了。
你耳朵怎么了?
被剪掉了。
但是我们这里好像做不了这样的手术。
这里不是医院吗?
这里是附属医院,我们的外科部做不了再植手术。
太好了。
什么?
那哪儿能做?
最近的综合医院在东边儿。
我家就在东边儿。
那是最近的综合医院。
他走出了医院,那些汽车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走去东边儿那家医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理发,又是因为头发盖在脑袋上很热。他给自己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除了这还能做什么呢?
我现在在医院。
你怎么了?
我的耳朵被剪掉了。
被什么剪掉了?
被理发的,我去理发,他不小心剪掉了我的耳朵。
你不该在公司吗?
但我临时决定去理发,太他妈热了,太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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