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看了我和斯蒂夫一眼,仿佛在挑衅。这件事完全就是双方各自的幻想,但我们最不需要做的就是将它们区分开来。我和斯蒂夫历经千辛万苦,才刚刚把真相从纷乱的线索中梳理出来,却忽略了假的那一个具有无穷的力量,它利弊互见。

头儿点了点头。“我相信是这样,看来我对你的了解没错。”他在椅子里重新调整坐姿,把腰带的位置放好。“现在我们已经梳理清楚了,”他说,“那我们就来谈谈周六晚上的事情。”

麦卡恩开口,但奥凯利伸手制止了他。“不,等一下。我还没问你呢。”

麦卡恩闭上了嘴。

“布雷斯林告诉这两位,你发现爱斯琳的事后,确认她已经死了。但他告诉我,你——他的朋友,我是说——并没有停下来检查她的生命迹象。为什么会这样?”

麦卡恩摇摇头,困惑而谨慎。他并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我也没想到。我以为自己知道头儿想干什么,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

“原因是,他想让我以为这个朋友是个普通市民。所以他才会说这个人惊慌失措,落荒而逃了,像个普通市民那样。警探永远不会这样行事。”奥凯利狠狠地瞥了麦卡恩一眼,眉头紧锁,“你对此满意吗?”

麦卡恩嘴角撇了撇,面无表情。“我完全不满意。”

“你确实不该满意。你让布雷斯林把你说成一个普通市民,这样就不必被头儿盘问。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麦卡恩下巴动了动。“不太接受。”

“很好,因为我也不接受。”奥凯利沉默了几秒,但麦卡恩并没有什么要说的。“然后,就在一分钟前,你说爱斯琳让你有过去那种办了漂亮案子的感觉:好像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点头。

“‘过去那种。’你说。现在就没有了,对吗?”麦卡恩眼睛看着地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几年前吧。”

“为什么?”

奥凯利俯身向前,手肘放在桌子上,尽可能挨他近一些。我和斯蒂夫没有动。我们俩仿佛不在屋子里。现在只是麦卡恩和奥凯利之间的事了。

麦卡恩说:“不是工作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就像我之前说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做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是注定了的。在大案、要案的侦讯期间,我也总是很恍惚,感觉嘴巴像是自己在动,仿佛我在念剧本,我也无法做什么改变。仿佛什么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提问并不重要。如果换作是我,或者温特斯、奥戈尔曼,任何人,结局都会一样。我感觉自己正在消失。不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警探,而是我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懂了。”

头儿重重地说:“我本该有所察觉的。”

麦卡恩急忙说:“我在工作上丝毫没有怠慢,头儿。我从没偷懒。不管干什么,我都全力以赴。”

“我知道。”奥凯利斜靠在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嘴巴,“你有什么打算?去别的组?在这边混满三十年,然后退休?”

麦卡恩仰着脸看着他,孩子般乞求道:“不,头儿,不,我觉得这只是中年危机,我能搞定的,把问题解决,让脑子恢复正常——我哪儿都不会去,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他们把我拖走。”

奥凯利说,并没有残忍无情,只是平静而简单地。“那是不可能了。”

麦卡恩咬着嘴唇。

“我不能再留你在组里了。”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且我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让你去别的组。”

他再次点点头。

“这件事很快也会传出去,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爱斯琳的朋友,我们可以让她闭嘴一时,但等她发觉这个案子迟迟没有进展,迟早会去找记者的。”奥凯利并没有看我和斯蒂夫,仿佛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那里,但我并不这么觉得。“然后监察组的人就会找上门来,这样我们至少就得面对两次调查,一次是我们自己查,一次是他们查。布雷斯林也会受牵连。”这话让麦卡恩吸了口气,脑袋向后缩了缩。“你还想要怎样?隐瞒证据,打给斯托尼巴特警察局的电话就能证明。不被起诉就算他运气好了。”

“头儿。”麦卡恩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赤裸裸的绝望,我都不忍心看他,“这不是布雷斯林的错。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帮我。求你——”

“我帮不了布雷斯林,麦卡恩,因为我也会被革职。”奥凯利语气中没有丝毫自我怜惜。这是事实,跟指纹比对和不在场证明一样确凿无疑。“除非我能在调查结束之前就提交辞呈。但那样我就完全帮不了布雷斯林了。”

“老天,”麦卡恩喃喃自语,“啊,老天,头儿,我太对不起你了。”

“别跟我来这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奥凯利探头到桌子对面,满脸的皱纹深不可移,仿佛很久以前刻下的,我无从参透其奥义。“不过你还有个选择,你可以像个懦夫一样,现在就滚蛋。或者你可以重新做一个警探。”

沉默持续了很久。办公室不一样了,像那间舒适的审讯室一样。蜡笔画、雪景球里翻滚的雪花依旧在,只是越发显露出残忍,化作嶙峋的皮包骨头与咯咯作响的尖牙组合而成的恐怖。

麦卡恩轻声说:“周六晚上,吃过晚饭,我告诉我老婆要出去喝一杯,然后就去了爱斯琳家。我从厨房进屋,看见了正在煮的晚餐,但我也没多想。屋里放着音乐,很欢快的舞曲,爱斯琳没听见我进来。我走进客厅,叫她——像以前一样,很轻,邻居不可能听得到——然后我看到了桌子,是为两个人布置的。高脚杯、蜡烛,我以为是为我们两个准备的。我本该早些想到的,我从没跟她说过我周六要来——基本上周六我老婆都会要求出去吃,只是那天晚上她有点头痛。所以爱斯琳不可能知道我会来。但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跟她约会。”

我偷偷看了斯蒂夫一眼,发现他也在偷偷看我,瞪大了眼睛。在场的人中,只有我们感到意外。从麦卡恩的声音里,听不出他对自己的所做所为有丝毫惊奇。从走进这间房间开始,他就知道奥凯利想让他做什么。布雷斯林也知道;这就是为什么在他讲给头儿的故事里,刻意没有提麦卡恩,他希望能一直庇护麦卡恩到底。只有我和斯蒂夫,两个傻子,一直看不明白。

“然后她从卧室里出来,”麦卡恩说,“亮蓝色的裙子,很美。像那样的冬夜,一切都是灰色的、沮丧的,可这样的蓝色,能一下子把你的整个世界都点亮……她把头发放下了,她知道我喜欢她那样做。她正偏着头,在戴耳环。我走近她,我……”他张开双手,做了个拥抱的动作。

“爱斯琳……她一下子跳出去好远。然后她看到是我。我以为她会过来对我笑,会吻我,但她脸上只有恐惧。这时我才开始怀疑:她等的人不是我。她伸出手,不让我碰她,然后说:‘你得离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难以置信的震惊再一次贯穿他的全身。“我完全想不通……我问她,我说:‘什么?你在做什么?你在搞什么鬼?’但她只是一直指着后门,让我离开。我开始求她,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说:‘怎么了?我们周三晚上还在一起,只过了三天,我们——你讨厌我总是回去陪我老婆吗?我陪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我今晚就回去和我老婆摊牌,我会搬进来,我做什么都行——是有什么人说了我什么吗?是你那个朋友露西对不对?我会解释的,让我——’”

“但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不是那样的,不,不,你走吧。她想把我推到厨房去,想把我撵出去,只是我不想,或者说我没法……我说——很傻,就站在那儿,跟她僵持着——我说:‘我们结束了吗?你这意思是我们结束了?’然后爱斯琳,她停了下来,好像从没想过这一点。吓到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嗯,对。我想是的。’”

现在我没办法偷看斯蒂夫了,我们两个都屏住了呼吸。

“我像个笑话似的,”麦卡恩说,“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说她是开玩笑,可是她的表情:她是认真的。我说,我只能说:‘为什么?’”

“她说:‘回家去吧。’我说:‘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走。不管为了什么,告诉我。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

“她看着我,笑了。爱斯琳笑起来很可爱,很甜,很美,但这次的笑不是——有些不同。很无礼的笑,很放肆。她听上去……”

麦卡恩的喉结动了动,仿佛那笑声又出现在他的耳畔,不断填满他的脑袋,停不下来。“她听上去很开心。我从没见过她那么开心。然后她说:‘你就一直不明不白下去吧,现在给我滚。’”

他不说了。

奥凯利说:“然后。”

“然后我打了她。”

我和斯蒂夫,一直在夺走麦卡恩心底对自己的人生最坚信的部分,在他面前把它们撕得四分五裂,没有这些支撑,他将崩溃,被我们击垮,就像爱斯琳的计划一样。可是我们已经掏空了麦卡恩,已经让他面目全非、成为他最不想成为的人,却只换来一句“无可奉告”。

奥凯利给了他一条路,让他重新找到自我。麦卡恩接受了。

他说:“这不是谋杀,头儿。这是过失杀人。我从没想让她死。”

头儿说:“我知道。”

“我从没想过她会死,直到刚刚才想到。”

“我知道。”

我吸了口气,想说话。库珀的报告,麦卡恩并不是大块头,他那一拳并不致死,致命的是在爱斯琳倒地之后,他的第二拳。

奥凯利听到我想说话。他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出口。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眼睛在阴影中移动,看起来还有生命。

我闭上了嘴。

头儿的眼睛回到了麦卡恩身上。他说:“我们需要把这些记录下来,你明白吗?”

麦卡恩点了点头。他一直在点头。

奥凯利把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该走了。”他说。

麦卡恩迅速把脸转向他。

“我会处理的。”头儿说。他很坚定,如同一位外科医生,决定要亲自主刀,不允许学生上前摸手术刀。

麦卡恩说:“毛拉。”

“我要去看看她,这边结束我就去。”

麦卡恩再次点头,他站起身,靠在椅子上,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等着有人告诉他自己该去哪儿。

头儿拉了拉自己的外套,很小心,仿佛他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他关掉桌上的台灯,看了眼办公室,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口袋。他又看到了我和斯蒂夫,仿佛忘记了我们还在。

“回家吧。”他说。

我们没有说话。走过漫长而静默的走廊,我们的脚步声仿佛阴沉的心跳。走下楼梯,穿过在楼梯间乱蹿的寒气,我们走进更衣室:穿上外套,背上包,锁好柜子。然后再上楼,跟伯纳黛特微笑点头、寒暄几句,她正把纸巾和润喉糖塞进手提包,也准备回家了。到外面,城市的气息浓郁猛烈,冷空气也扑面而来。

巨大的庭院里立着泛光灯,文职人员也都在赶着回家。这一切看上去都很诡异:如同渺小的剪纸图案,一个个渐行渐远。破了大案就是这样的感觉,整个世界泛着黎明的鱼肚白、沙子的白,一片荒凉模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案子,像石头一般在你手上,光滑而沉重。

只是这一次,还不止如此。脚下的鹅卵石路踩上去的感觉都有些不对,石块轻飘飘的,仿佛悬置在深不见底的浓雾之上。我最近两年深恶痛绝的那个组,那群浑蛋总在暗中窃笑、背后捅刀,让孤独的战士只能勇敢地进行注定失败的战役,他们都消失了,仿佛紧紧附着在真相上的一层污垢一般纷纷脱落。而那个我曾经不惜砍断手臂也要加入、各路耀眼的英豪云集的重案组,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一个个更渺小的存在,更安静,也更复杂,细节更加真切。真该往罗奇嘴上打一拳,现在这是我的待做清单上的大事。至于其余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在被可疑的不在场证明、模糊的现场物证,以及自家宝宝的水痘搞得焦头烂额,只是偶尔才有空对罗奇或者是我搞出的恶作剧翻个白眼。头儿——我突然想到,他总是把奇怪的家暴案件扔给我们,并不是因为这些案子难搞,恰恰是因为它们很好解决,而他想帮我们提升一下破案率。或者也许,更简单的理由是,他觉得我们肯定会拼尽全力。拼尽所有,拼上斯蒂夫,拼上我自己。

我们站在庭院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抵御寒风。我们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去哪里;没有指导手册、惯例可以参考,这样的一天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头顶重案组的灯光亮着,警醒着,时刻准备着迎接这个夜晚可能发生的意外。在上面的某个地方,奥凯利和麦卡恩正在审讯室里,头靠在一起,低声而坚定地谈着话。布雷斯林则一个人待在观察室里,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慢慢凝成水雾,一动也不动。

斯蒂夫说:“他是在保护我们。”

他说的是头儿让我们回家。“我知道。”我说。这样在麦卡恩的卷宗上签名的就会是奥凯利,提交给检察官的文件也会在奥凯利名下。这样等明天走进办公室,我们就不会因此被大家嘘声驱赶。布雷斯林只要还活着,就会一直恨我们,但其余的人只能看到奥凯利陪着麦卡恩,肩并肩走出大楼,带他去登记处分,然后就会明白一切。

斯蒂夫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老天,”他说,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颤抖,“这一天真是……”

“要往好处看。我们再也不会遇到比这更糟糕的一周了。”

他笑了,有气无力。“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我们还会更走运,遇到某个政府官员嗑药嗑高了,勒死个妓女什么的。”

“滚蛋吧,这种案子就交给别人吧,让奎格利那种速度的人来办正合适。”

斯蒂夫又笑了,但这次很快打住。“这次是因为我们没能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他说,“是因为我们在用警察的方式思考。我们都是。”

他把话停在这里,像是留了个疑问。他知道。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秘密特工呢,别人对我一无所知,我的所有惊天计划只有我一个人掌握。我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扩散开来,消失在空气中。

“所以,”斯蒂夫眯着眼睛,看着头上窗前闪过的一道人影,“你还打算交辞呈吗?”

我可以看到各种可能,如走马灯般从脚下的鹅卵石路面上升起,轻轻掠过高窗,微妙而诱人。我穿着高档西装——相比之下,现在身上的制服如同套在垃圾桶上的塑料袋——跟在沙特公主身后,穿行在哈罗德百货当中,一面留意着她,一面望着其余的一切。我在商务舱里把腿伸直,在顶级酒店里入住,确保撤退路线畅通无阻;一手拿着一杯鸡尾酒,站在蓝得耀眼的海滩上,另一只手抓着沙滩包里的手枪。所有这些可能在城堡大门的铁棒间盘旋穿梭,然后消失不见。

“不了,”我说,“我讨厌写东西。”

我发誓斯蒂夫把头一仰,如释重负。“老天,”他说,“我好担心。”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台词,“嗯?”

他转过头来看我,和我一样意外。“当然了,不然你以为呢?”

“不知道,我从没想过。”我完全没想过,其实本该想一想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布雷斯林在审讯室里,愤怒地抬脚一踹,这他妈的不可能是他干的;布雷斯林在黑暗的客厅里,黎明未至,他哑着嗓子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电话。“对不起,”我说,“我这段时间有点犯浑,很多方面都不对头。”

斯蒂夫都没试图反驳我。“没错,不过现在都结束了。”

“我不会再那样了。”

“那可太好了。”

“滚蛋吧你。”鹅卵石路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不定,又恢复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坚实,冷空气捶打着我的肺,仿佛咖啡因一般让人清醒。我要给克劳利打个电话,告诉他那篇文章可以省下了,不过他还是欠我一个大人情,我会让他还的。我还得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昨天晚上的事,不管我愿意与否。也许那只不过是我们之间的又一个笑话。也许跳蚤明天看到新闻报道之后就会给我发邮件:哈喽,亲爱的,看见新闻了,真高兴你能搞定,下次见面庆祝一下吧。也许周末的时候,我会给莉萨还有其他朋友发信息,看看她们近况如何。“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我想喝一杯。去布罗根如何?”

斯蒂夫拉了拉背包的带子。“你请客。罗里没哭,你还欠我钱呢。”

“开玩笑呢?他眼睛都肿了——”

“你说你再不犯浑——”

“是啊,可我没说你能随便欺负我——”

“啊,好吧,我还真是担心——”

我又抬起头,望了望我余生要继续战斗的地方,看着里面那一方方整齐的金色灯光,随时恭候我回来。我们穿过庭院,一边拌嘴,一边向酒吧走去,准备喝上一杯,睡一会儿,然后再回到这里,继续寻求这世间的一切真相。

伦敦著名的高级百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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