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用力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说了,我发誓:什么都没有了。”
“好,”斯蒂夫说,“要是你想到了什么我们应该掌握的情况,直接给我打电话。同时,我只能说,我们相信你确实见到了这个家伙,”我点了点头,“我们会彻底跟进这条线索。明白了吗?”
“谢谢,”罗里说,他还是有些困惑,长舒一口气,“谢谢你。”
我收起了笔记本,斯蒂夫把他斜靠在书架上时弄歪的书码齐。“嗯,”罗里用手拽着那件糟糕透顶的毛衣的下摆说,“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问吧。”斯蒂夫说。
“我监视了爱斯琳,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但你还记得我说过,爱斯琳并不介意成为别人幻想的一部分吗?你不相信我吗?”
他对着我说。“我记得你提到过这一点。没问题。”我说。
“我看着她的时候……实际上是和别人相反的。我在体会住在那里的感觉,成为她是什么感觉。我在努力进入她的世界。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做他们那种龌龊的事。”
他整个人都缩进那件毛衣里。“这样……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这在我听来就是顶级的胡说八道、自我开脱,但我们现在需要他和我们站在一边,所以我点了点头。“有道理,”斯蒂夫温柔地说,“我们会记下的。”
我们离开了,罗里还站在书架中间,茫然地盯着我们经过一排排身影模糊的恶棍、幽灵般的树影,以及穿着背心裙蹦来跳去的女人,仿佛过几个小时我们再回来时,他们就会没过他的头顶,让他消失不见。
来到门外,我说:“麦卡恩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从几周前就已经在斯托尼巴特尔扯淡了?”
“也许是在踩点吧,”斯蒂夫说,“先把地形搞明白,这样等正式行动的时候,他就能来去自如,不至于迷路或者暴露自己。”
“结果他还是被发现了,还被发现很多次。这本来是用‘谷歌地球’就能完成的工作:你完全可以通过它完成踩点工作,连鞋都不用穿。”
“没错,但是我们可以查到他‘谷歌地球’的使用记录。指认身份这种事情还是可以抵赖的,而上网记录就没那么容易了。”
迪齐的黑色帕杰罗已经消失了,在两根灯柱以外的地方,出现了一辆白色的日产逍客。动作真快,我好奇里面是不是布雷斯林,但我不打算去一探究竟,尤其是在罗里正在窗户后面盯着的时候。“听着,”我转过身来,用手指指着斯蒂夫的脸,“二十分钟后,我们在周日吃早餐的公园里见面,要确保身后没有尾巴。”我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清楚了吗?”
“行吧,”斯蒂夫翻了个白眼,“老天!”然后我朝我的车迈过去,看见他气愤地在空中挥舞着手。天晓得他是不是在做给布雷斯林,或者布雷斯林坐在日产逍客里的眼线看。我钻进车里,佯装气急败坏地迅速驾车离去。
我先到了公园,而且我很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公园里很潮湿,几乎没有人,除了一个全身穿着氨纶装备的自行车手,他正用手吃着保鲜盒里的食物,还有两个保姆正在用葡萄牙语开怨妇大会,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花圃里乱挖也不管。我找了一张离他们最远的长椅坐下,随手翻看早上给罗里做的笔录,等斯蒂夫过来。
描述跟麦卡恩相符,而且他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留在爱斯琳家。所有这些都被我记了下来,记在平时用的本子里,跟那些在别人脑袋上跳舞、用被害人的皮带勒死被害人的强奸犯,以及各种浑蛋事情都记在了一起。证人指认麦卡恩警探。
我翻到干净的一页,给索菲打了电话。刚过八点半,可是响到第二声她就接了。“嘿,我本来打算一到单位就给你打电话的。”
“嘿,”我说,“这么说你们有发现了?”
“这意味着你上了我的黑名单。”她吃着东西,正在走路:站着吃早餐,同时在收拾东西,看来索菲要迟到了。“今天早上四点,我的手机就开始闹腾:短信、邮件,然后是更多的短信,都是来自我们电脑组的那个家伙。作为一个正常人,我只能无视它们,结果他直接把电话打了进来。这个家伙工作能力没得说,但说到做人,他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加白痴。最后我不得不关掉手机。显然我连同该死的闹钟也一起关掉了,所以我在十秒钟之前才刚刚睁眼。”碗柜门砰的响了一声。
“啊,真浑蛋,”我说,“我很抱歉,把那家伙的号码给我,我每半个小时就给他来一次电话轰炸,连炸他一两周,你需要吗?”
索菲扑哧地笑出了声。“要是他会觉得这是个麻烦,那我会让你炸他的。不过听着:他已经把被害人的那个双重加密的照片文件夹破解了。他就是忙这个到很晚,让他犯起了傻。你是对的,密码是‘missingmymissingdaddy’(想念我不知去向的爸爸),中间还有几个字符,用来增加难度。”
我心里涌起一阵厌恶,结果吓了自己一跳。这是这一天里我头一次感受到情绪的存在。“太棒了,”我说,“我最喜欢能猜出来的密码了。里面有什么?”
索菲正在吃什么带汤汁的东西,发出咕噜声。“等我上车的时候我就把它们传给你。大概有二十多张便条的照片,上面有一些数字和字母,还有一张剪报的照片,看起来像个小孩写的童话故事。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不过但愿这些东西有足够的价值,不枉我坏了这一整天的事。”
“等看过之后才能告诉你,”我说,“不过她这么大费周章,肯定是值得保密的东西,对吧?太感谢你了,索菲。记得给我传文件——有时间把照片拍摄的时间也一起整理给我。我能保证的是,这些东西给案子打开了突破口。”
“你最好能这么说。我得挂了,因为我得找找我另外一只靴子了,我要开始砸东西了。回头见。”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抽时间看了眼《信使报》的电子版,确认一下我是否需要抽时间打烂克劳利的脸,不过上面没有关于我私人生活的内容。显然,就连昨晚那个自大的浑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老实做人。不过上面有爱斯琳事件最新的恶心报道——克劳利找到了她的几个老同学,大家都哭哭啼啼向公众描述爱斯琳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不过好女孩露西一定告诉他赶紧滚蛋。报纸的侧边栏还列举了近几年悬而未决的谋杀案——一开始我觉得这下头儿可有的好看了,但我又想起等今晚找他汇报的时候,这个报道可能已经成了不足挂齿的小事。他到时候会怎么看我呢,我都不敢想象。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奥凯利已经不会在我未来的生活里扮演什么重要角色,可我的脑子还是没能及时适应这一点。
只是为了好玩,我开始琢磨:要是昨晚那个浑蛋看见我的大名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心里会有什么感受?一开始我很小心,像是在用一颗已经注意回避多年的虫牙去咬东西。我花了一分钟,才确定这样做没什么问题。我咬得更用力,开始琢磨他会不会为我抓到坏人而骄傲,赞叹我的努力,或者因为我的警察生涯就此结束而感到遗憾,厌恶我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结果还是没什么感觉。我转战下一个单元,开始怨恨他离开我太久,以至于连久别重逢的喜悦都与我无缘:还是没感觉。浪费脑细胞在这种事情上,让我觉得自己蠢到了家。等我今晚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准备挖几个当年在失踪人口组的老案子,逗她开心,绝口不提昨晚的事情。
斯蒂夫一边打电话,一边从公园大门走过来,四下找我——两位保姆瞥了他一眼,扭头继续开她们的“会”,我向他挥了挥手。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怎么了?”我说。
“我给我在电信公司的朋友发了个短信,他之前在查那个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报案的电话的全部通话记录。我希望能找到一些证据,帮我们证明那个号码在布雷斯林手里。这是个碰运气的想法,不过……”他撇了撇嘴角,“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索菲的手下破解了那个加密文件夹。她说里面大多是写着数字的便条的照片。这会儿她正在把文件传给我。”
斯蒂夫突然做了个鬼脸。“啊,该死,真该死,我们可是需要有用的线索啊。”
“那也可能是有用的线索。现在谁成悲观主义者了?”
“因为罗里的身份指认……并不能说明什么。任何一个辩护律师都能指出,罗里在警察局的走廊里进进出出的时候,曾跟麦卡恩擦肩而过,他见过那张脸,所以搞混了。”
“没错,”我说,“或者他根本没搞混,而是逼急了在有意捏造一个替罪羊,所以他就指认了一张熟脸,好让描述听上去更加真实。”
“是。”从一坐下斯蒂夫就没动过位置,丝毫不介意长椅给屁股送去的湿气。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我们还得去弄到声音的指认,让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的人确定是谁给他打的电话。”
“上午你跟布雷斯林行动的时候,看看能否搞到声音样本。用手机录一分钟对话就可以。如果你没法从他身边脱身,可以发给我,我去送到斯托尼巴特尔那边。”
他点了点头。我的手机响了。“来了,”我说着把手机掏出来,“祈祷吧。”
“我一直在祈祷,相信我。”
邮件的主题是“在这里了”,下面是一列日期和时间。附件里有二十九张图片,我简单看了一遍:黄色便条,8w写在圆圈里;便条,1030写在圆圈里;便条,7写在圆圈里,背景一片紫色,和爱斯琳家客厅的窗帘一个颜色;便条,7th写在圆圈里,一角被大拇指捏着。
“是时间和日期。”我说。
“看起来像。”
“还记得我们曾经想弄清楚秘密男友是怎么跟爱斯琳传达约会信息的吧?”
斯蒂夫用指甲轻轻弹了弹我手机的边缘。“毫无技术含量,最安全的办法。”
“而且搜查她家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我继续看:11、6m、745。“一旦布雷斯林知道自己什么时间有空,他就会往爱斯琳的信箱上贴一张便条,让她知道该在什么时间做好准备,穿上她的高档内衣。然后,等他到这里的时候,就可以亲手把便条取下来,处理掉。就像我们说的:他很谨慎。”
斯蒂夫把图片翻到“745”那一张,在屏幕上放大。“你确定这是布雷斯林的笔迹?”
“很难讲,不过至少没有明显的不同之处。而且我见过他这样写时间,不加冒号。”
“很多警察都这样。”
“没错,但是普通市民这么做的不多。这大概能缩小范围。”
“即便这样……”斯蒂夫摇了摇头,“笔迹专家也很难断定究竟吻不吻合。”
“没错。”我说。我回过头继续看照片:9f、630w、7。“而且布雷斯林也明白这一点。他再次不留给我们任何机会。”
“他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要杀死爱斯琳。”
“对,但他也不打算跟他妻子离婚。布雷斯林喜欢他的生活。他喜欢自己的孩子们。他喜欢他那个家、他的车子,还有他想象中阳光明媚的假期。也许或多或少,他也还喜欢着自己的妻子。他也喜欢爱斯琳,但还不够让他赌上自己生活里其他的一切。要是她开始纠缠他,他不想让她有任何可以给他妻子看的证据。”
“他干得不错。”看上去,斯蒂夫对此并不满意。
7、745th、8,然后是一张白纸,即便是手写,也一丝不苟——并不是布雷斯林的笔迹;看上去跟爱斯琳的签名和文件上的字迹相吻合。每个圆弧都很饱满,每条线都很直,她一定在下面垫了带横格的纸,让自己写得尽可能漂亮。我把图片放大,跟斯蒂夫一起读,在准备往下滚动的时候看着斯蒂夫,等他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阴森的森林,里面有一个小木屋。小木屋里住了两个女孩,一个叫卡拉波萨,另一个叫梅拉蒂娜。
卡拉波萨光着脚在森林里跑来跑去,没日没夜。她爬上最高的树,在小溪里游泳。她训练狼崽从她的手里吃东西,张弓搭箭射向狗熊。
梅拉蒂娜从不离开小木屋,因为她被一个巫师施了魔法。卡拉波萨无法解除这个魔咒,任何王子都无法解救梅拉蒂娜,任何好心的巫婆和巫师也都无计可施。梅拉蒂娜觉得自己永远要被困在这里了。她整日看着木屋外面的世界,以泪洗面。
后来有一天,梅拉蒂娜发现在木屋地板下埋着魔法书。她开始自学魔法。卡拉波萨警告她巫师是危险的,她不应该跟他有任何瓜葛,但梅拉蒂娜没有选择。否则,她就只能在小木屋里默默死去。
学会了魔法后,梅拉蒂娜开始施展本领,把自己身上的魔咒转移到那个巫师身上。他被永远囚禁在小木屋里,而梅拉蒂娜则跑了出来。她和卡拉波萨一起爬树,在小溪里游泳。从此她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如果我把结局弄错了,我想让你告诉她们。我爱你,很爱很爱。
“这是什么东西?”斯蒂夫说。
我说:“是给露西看的。”
“没错,这个我懂。但这是什么意思呢?要是说爱斯琳爱上了布雷斯林——好吧,这个是魔咒——让她被困住了。然后是什么呢?她让他也爱上了她?或者是别的意思?”
“我不在乎。露西能够解释这个乱七八糟的可爱童话。因为结尾就是这个意思:要是这胡说八道的东西出了差错,露西需要告诉我们——或者别的什么人——整个故事。而且这意味着爱斯琳感到害怕了。”我打开手机,回到索菲给我发的邮件。“在11月12日的时候,爱斯琳就害怕最后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她的那份遗嘱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写的,记得吧?”
“太害怕,所以离不开他,”斯蒂夫推测,“这就是魔咒?”
“她也害怕他会看她的笔记本电脑,不然她就不会费功夫设置密码了——她不想让他找到某些东西。听起来这还真是个可爱的浪漫故事。”既然正在看邮件,我顺便看了看照片上的日期。9月9日,下午五点五十一分;9月15日,下午六点八分;9月18日,下午六点十四分。爱斯琳下班回家,发现便条,拍下照片,上传到电脑上,然后从手机里删掉。她在计划什么。
“而不知怎的,她把魔咒转移到他身上,控制了他。说不定是给他设了个圈套?”斯蒂夫眉头紧锁,双手抱头,陷入沉思。“关于罗里的一切都是爱斯琳的计划,她想激怒布雷斯林,让他动手打自己,这样就可以把他送进监狱,因为这是她想到的能够把他赶走的唯一方法?只是她没想到布雷斯林出手会这么重?”
我考虑着斯蒂夫的观点。这符合我们对爱斯琳的了解:足够天真,能想到这样一个愚蠢的计划,仿佛真的能管用,仅仅是因为感觉上很不错;此前因为别人浪费掉了自己大把的大好年华,当这样的事情可能再次发生时,足以引起她的恐慌。“这可以解释爱斯琳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照片。这是他们之间风流韵事的证据,以免布雷斯林矢口否认自己认识她。”
“可为什么只有这些便条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在他们见面的时候留下录音?或者是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拍下他的裸照?”
我本来一辈子用不着去想象那样的画面。这份工作还真是充满了挑战。“她害怕做那样的事情会被他抓到,”我说,“或者在她把内容上传到电脑上、删掉文件之前,手机就抢先被他看了。”
“真该死,”斯蒂夫说,“只要一张裸照,就可以铁证如山。而这些东西……”他长叹一声,“除非露西手里藏着什么关键的证物,否则我们可能连起诉他都办不到,更别想给他定罪了。”
他看着小孩子们把泥巴弄到头发上,双手紧握放在两膝间,脊背僵硬地挺着,显然很不开心。
我说:“你可以不用追查下去。”
这话必须说出来。昨天晚上,抓人和突然醒悟让我们两个人的肾上腺素水平飙升。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要携手并肩,最后一起撞线。我觉得他也是这样想的。而今天,斯蒂夫一大早就一脸沮丧与悲观,再加上惨淡冷冽的天空、迪齐监视的眼神,以及昨夜的雨滴在树篱间滴答作响,我觉得应该给斯蒂夫一个机会,让他改变想法。
他的脸转向我。并没有感到震惊,他丝毫不掩饰自己曾经考虑过这个想法。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说:“你也一样。”
“我并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了,而你不一样。而且这是我的案子。”我突然感到一阵类似痛苦的情绪闪过,实际上,我仍然无法停止像一个警探那样去思考问题:我的案子,我的责任。我不知道要到怎样的境地,这种感觉才会消失。“你可以说自己病了——食物中毒。然后回家,躲一些日子,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我们可以一起放弃这个案子。告诉布雷斯林,罗里已经指认出麦卡恩曾在犯罪现场,我们知道麦卡恩是清白的,但我们不想让他惹麻烦、上法庭、作为一个嫌疑人出现,所以我们打算释放罗里,把这个案子打成悬案。然后告诉罗里身份指认的效力不够。到时候头儿会因为我们办案不力,骂我们一顿,但是布雷斯林会替我们说好话。砰,一切结束,就像整件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
他看着我,表情和昨晚一样僵硬。惨淡的光线倒是让我在他脸上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鱼尾纹和笑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让我说好:好,让我们把这些破事都扔到一边,一走了之。
他是对的:我们可以这样做。我们甚至可以让自己几乎没有良心上的不安。就像他说的,这个案子中想要有人认罪,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即便我们做到了,正义伸张对死者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不会对爱斯琳有任何帮助。这个案子里没有需要讨个说法的家属,我们不把麦卡恩和布雷斯林绳之以法,他们也不大可能成为连环杀手。他们会回到正轨,继续生活,布雷斯林也可以继续控制他的下半身。放过这个案子,不会有任何坏处。
只不过,细想起来,我的处境和推断布雷斯林和麦卡恩可能受贿时是一样的。要是我把嘴巴闭牢,他们就会将我控制住,把我扭曲成另外一个人,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尽管从外表上看不会有什么差别。布雷斯林和麦卡恩会主宰我和我的每一天,不管他们是想,还是不想。
我是欠这个案子的。我对它有诸多抱怨。我需要一枪射中要害,剥下皮,把它做成标本,挂在我的墙上,等很久很久以后我的子孙们问我,我当年当警察都有些什么故事的时候,我就可以把这个讲给他们听。
我不能跟斯蒂夫说我要溜了,现在还不能。“不,”我说,“我已经开始了,就让我做完吧。”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可能是心安、失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微微露出温暖的一笑。“我也想接着做下去,所以,”他说,“我从没食物中毒过,假装的话,肯定会露馅儿。”
出于某种原因,他的话让我很受触动,是切切实实的触动。我倒没有热泪盈眶什么的,但我确实感受到胸腔中有某种东西在汹涌。很奇怪,当我决定要离开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也意味着我要离开斯蒂夫。我肯定已不知不觉把这个浑蛋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了,觉得他一定会一直在身边,像个弟弟一样。这不是我的风格。但事实是,斯蒂夫不会永远陪着我。一旦我走了,我们会保持联络一段时间,偶尔约一杯,因为彼此的故事大笑,聊起各自工作中尴尬莽撞的时刻:他和新搭档说话都要尽量乖巧机敏;而我则在努力劝他别干那破工作了。然后约酒的间隔就会越来越长,终究会有人开始谈恋爱,不会再有时间陪伴在另一个人左右,短信会以“嘿,好久不见”作为开头。某一天,我们突然意识到,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我们的缘分就会那样尽了。
我可不能变得多愁善感。“你这个乖孩子,”我说,“我打赌你从来没逃过学,对吧?”
“啊,我逃过,为了见我快要去世的奶奶。”
我专注地看那些正在破坏花圃的孩子,还有正在做着拉伸运动、向保姆们展示肌肉的自行车手,直到把头脑清空。“好吧,”我说,“很好。这样的话,我准备把爱斯琳的童话故事拿给露西看。你去和布雷斯林周旋。告诉他你跟我见过罗里了——反正他迟早会听说。说我让罗里很难堪,总是说他对前女友们‘太投入’;我问他是不是也跟踪过她们,他矢口否认,这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斗志全无。你要表现得还不完全相信罗里就是凶手,而我还在为你心存怀疑气急败坏,你则因为我总是对这些质疑嗤之以鼻而愤愤不平。这样一来,布雷斯林就会把你看得更紧,没心思管我这一小时去哪里了。”
斯蒂夫点点头,考虑了一下。“听上去很不错。要是他问起你去了哪里……”
“你不知道,我告诉过你,这不关你的事。”
片刻后,斯蒂夫问:“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我说,“一定得今天。布雷斯林估计我们马上就会传讯罗里,把他逮捕,然后给检察官准备文件。如果我没那么做,他一定会起疑,那时他们就会提高警惕。”
他点了点头。“我们的目标是谁?布雷斯林还是麦卡恩?”
“我选麦卡恩。除非露西给我们提供什么可以指证布雷斯林的核心证据。布雷斯林已经跟着我们看了好几天,他对我们的了解比麦卡恩深入得多。另外,如果布雷斯林发现我们这次行动的任何迹象,他肯定会愤慨一番,大发一通脾气,咆哮说自己早就受够了,这一周真是受尽折磨。我们得想办法把他先稳住,集中火力攻击麦卡恩。”
“好,”斯蒂夫长叹一声,说道,“好吧,那就麦卡恩。”
“你最好赶快行动,趁布雷斯林还没有问起你的行踪。”
“没错。”他把身份指认卡从包里拿出来,每种递给我两张。“祝你好运。”
“好,”我说,“你也是。”
出于某种原因,在分开之前,我和斯蒂夫击了个掌。正常情况下我们不会做这种动作,又不是中学生;但此时我们感觉,在展开这次计划之前,必须要做点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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