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露西用水杯蹭了蹭膝盖上的紫色颜料,还有手指甲刮了刮。“我觉得那人结婚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她看着我。我说:“没错,我一开始想到的也是这个。你问过她吗?”

“我不想知道。对我而言,已婚男人是个绝对的禁区,小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们谁都不想谈这件事情,这种谈话到最后只会变成争吵。”

“不过那就意味着,对她来说,跟已婚男人约会其实也还好。对她来说倒不是禁区。”

紫色颜料弄掉了。露西把它弄到了自己的指尖上。“这让她听上去像个勾引男人的专职小三。她不是那样的人,完全不是。她只是……只是真的不确定。很多事都是这样。可以这么说吗?”她快速瞥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的脸看上去比我们刚进门的时候老了一点,眼角下拉、嘴角下撇,这场谈话让她身心俱疲。“而且要是其他人表现得完全笃定,那么她就会想也许对方是对的。所以对吧,看到她在跟已婚的男人交往我不意外。并不是因为她觉得那样是对的,或者她不在乎,而是因为那个人让她确信,这么做也不坏。”

“明白了。”我说。我很高兴爱斯琳是被害人,露西是证人,而不是反过来。从这一点上,我已经得到了一些关于爱斯琳生活的错综复杂的信息。

“当爱斯琳跟罗里能谈得来,你一定很满意,”斯蒂夫说,“单身好男人,不会给你们制造紧张情绪,也不会给爱斯琳带来麻烦。对吧?”

“是。”但在答话之前,她有非常短暂的迟疑。又是一个擦肩而过,露西又有一些东西没有告诉我们。

我说:“那你觉得在跟罗里约会之前,她是不是已经不再跟其他人约会了呢?还是你猜她会继续跟两个人同时交往?”

“我怎么知道?像我说过——”

“她还是不跟你说自己的社交安排吗?她还是会临时取消跟你见面?”

“我想是的。没错,是这样。”

我说:“所以这就是你担心爱斯琳的原因?”

露西还在清理颜料的污迹,手肘放在大腿上,低着头。“任何人都会担心。我是说,脚踩两只船,其中一个还是已婚男人……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小爱……她真的很天真,很多方面都如此。她不会想到这个情况可能会导致意外发生。我只是想让她意识到这一点。”

这似乎合理多了,但还是不够合理。“你说罗里并没有让你感到什么威胁,”我说,“那另外那个人呢?”

“我对他一无所知,又怎么能感受到威胁呢?我已经说过,我真的不喜欢这种状况。”

她越来越紧张,手肘已经压进了大腿里。无论我们怎样迂回,她就是不肯接近这个话题。我对自己的发挥并不满意。露西不傻,她应该知道现在不是计较一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我说:“现在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一来到你家门口,你就直接想到是爱斯琳出事了。你想再试试吗?”

我说话的声音,让她手肘对大腿的按压更加用力。“还能是因为什么呢?也许我过着无聊的生活,我认识的大多数朋友都不会做什么让警察来敲我家门的事情。”

我越来越讨厌她的胡说八道。“没错。”我说。我斜了一下身子,猛地推了一下烟灰缸,让它朝露西滑过去,扬起了一点味道陈腐的烟灰,飘散在光线当中。“像我说的:再试一次。”

露西抬起头看我,露出一副前所未有的表情,充满了警惕。

斯蒂夫把重心朝我移了移。我知道这动作的含义:快收手。

我想用手肘打穿他的肋骨,可事实上,他是对的。我必须和露西融洽相处,可我现在显然正在背道而驰。于是我更加温柔地说:“我们并不打算对此做什么,我们只对爱斯琳感兴趣。”

警惕的表情渐渐退去,不过没有完全消失。斯蒂夫现在重回好警察的位置——他最满意的地方,说道:“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她的事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露西又点了一支烟。我爱尼古丁。它能够在事情变得麻烦的时候,让证人重新回到舒适区,可以避免让被害人的亲朋好友伤心欲绝;它意味着我们可以让嫌疑人尽可能坐立不安,然后在我们希望他冷静下来时让他瞬间冷静。不吸烟的人总要麻烦两倍,你需要找到其他方式去调节他们的情绪。如果我可以决定,每个卷入谋杀案中的人一天都要抽上一包烟。她说:“我们在上中学时认识的,那时我们十二岁。”

“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对吧?是什么地方?”

“格雷斯通斯。”

就在都柏林外围,一座小城,但也足够大,可以让露西和爱斯琳自愿选择彼此,一同四处闲逛,而不是因为别无选择成了朋友。斯蒂夫问:“那时的爱斯琳是什么样的呢?如果让你选一个词来描述她,你会选什么词呢?”

露西开始回忆。那种温情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害羞,真的害羞,我是说,那并不是她身上最重要的特质,也不突出,可在过去,这一点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还是她生来如此?”

“一部分是因为她生性如此。但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母亲。”

“是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斯蒂夫很擅长对付证人。他侧身靠在沙发上的方式、歪头的动作、声音里的暗示——就连我都觉得,他真的很感兴趣。

“她遇到了麻烦,”露西说,“是默里斯夫人,不是小爱。像是,真真正正的麻烦。她本应该接受治疗,或是按疗程吃药,或者两者都需要。”

斯蒂夫点了点头。“是哪方面的问题?”

“小爱说在我们认识之前,她原本很正常。但是到了小爱差不多十岁的时候,她父亲离开了她们。”现在我们已经撇开不谈谋杀、谎言,或者其他她试图隐藏的东西,露西现在本应放松下来了才对。但她的手指还是紧紧捏着她的烟,脚依旧紧绷着放在漂染的地毯上,仿佛随时准备从我们跟前逃走。“她们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他并没有说。只是……一去不回了。”

“而这让默里斯夫人的脑子出了问题。”

“她一直也没有从中恢复过来。她的状况越来越差,根本无法挽回。小爱说她感到很羞愧,她觉得这是她的错。”连带着香烟一起,她的嘴又颤了颤,但这一次并不带着温暖。“那个年代,你明白吗?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女人的错。而你如果不知道该怎样办,就只能更加努力地祈祷。所以小爱的母亲几乎跟外界断绝了来往。跟所有人都不再有联系。她还是会去商店,去做弥撒,但仅此而已。所以当我们认识的时候,小爱已经有两年时间,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自家的房子里度过,只有她、她的妈妈,还有一台电视机——她只是个孩子。我从没想过去她家里玩,因为她妈妈让我感到非常害怕——你可以听到她在卧室里面哭,或者你进到厨房里,看到她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一把勺子,炉子上有什么东西正冒着烟。她们家的窗帘一直是拉上的,以免有人透过窗子看到她,并且,我不知道,对她产生一些不好的想法……而爱斯琳不得不住在那里。”

斯蒂夫按下了启动按钮。露西语速变快。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除非我们让她停下,或者她自己说到崩溃。“还有一些小事,比如自从她妈妈不再出门,她们家也没有多少积蓄,小爱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她从来没有过我们学校里其他人穿的那些衣服,她穿的都是慈善商店里面的垃圾货,过时了好几年,而且还不合身。我曾经借给她衣服穿,但我们的衣服尺码不同——这也是爱斯琳没有安全感的另外一个原因:她始终——倒不是胖,只是有一点超重。我妈妈有时会给她买衣服,但我们家有四个孩子,所以她不能经常这么做,你明白吧?这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但在你十二岁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你父亲离家出走,母亲精神失常,你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看上去像个怪胎。”

这是斯蒂夫喜欢、但我会小心提防的事情。他觉得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对被害人有更加深入的了解。而我则把这些当成滤网。我已经知道,露西有至少一个我们还未掌握的疑点。在露西这里,爱斯琳是任由她摆布的,她可以让爱斯琳做任何她想让她做的事。

我说:“这听起来很坦诚,露西,而且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事。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们两个是如何成为朋友的。我试图去猜想这里面的原因,可是我没办法从你讲的这个完整故事里抽出这一部分的线索。你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呢?”

“我猜到你会问这个。”露西浅笑一下,不是冲我,而是朝她正在看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我们有一些共同之处。我在学校也不开心。我倒没被抛弃或是怎样,但我总爱做木工活,摆弄电路,所以浑蛋女老师对我的评价不好,还叫我‘玻璃’。而大家对于这种事情都很喜欢凑热闹。这倒不是最折磨人的事,但学校大多数人都是浑蛋。但小爱,她觉得我很好——因为我也一样,因为某件事情被所有人侮辱。她觉得我很不可思议,就像是某种女英雄,仅仅因为我叫那些蠢丫头滚蛋,而且我还会违背她们的意愿,做那些我想做,而她们不想让我做的事情。小爱觉得那是最酷的事情。”

微笑被某种痛苦打断了。她把烟从唇上取下,免得它掉落。“而且没错,一开始我经常跟她在一起,也是因为我喜欢她觉得我不可思议的感觉,但到后来,就是因为我喜欢她了。人们会觉得她蠢,那是因为,我告诉过你们,她是怎样摇摆不定——这让她看上去好像不太靠谱。她一点也不蠢。实际上,她看事情真的很透彻。”

斯蒂夫一直在点头,一副完全投入的样子。我同样很感兴趣,但没有像他那样。露西想让我们了解爱斯琳,或者至少是了解她对爱斯琳的看法,并且对此很执着。有时我们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亲朋好友总会把一个圣洁的清白无辜的形象推到我们面前,于是我们完全不会觉得被害人有一丁点的错。但通常情况下,他们这么做,恰恰是因为觉得被害人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爱斯琳跟已婚男人约会这件事也许足够促使露西这样做,或者她还有更多的理由。

“而且她还可以让糟糕的事情也变得有意思。我经常跟班里的那些蠢货爆粗口,到后来我会异常愤怒,肾上腺素飙升,说一些像‘你们谁再来找事,我就打爆她的脸’这样的话,而小爱就会开始咯咯地笑,我就会问她:‘笑什么?这不是有意思的事!’而且准备朝她开火。但她会接着说:‘你太棒了,就像一只狂躁的小猫,赶跑了一只可怕又脏兮兮的鬣狗。’然后她就会模仿我上蹿下跳的样子,像是要去打我头上的什么东西。她会说:‘我觉得她一定会落荒而逃,她会躲在墙角,等你扑上去咬她脚踝的时候,她就会尖叫着找妈妈,而大家都会围在旁边,高喊你的名字……’而我也突然跟着大笑起来,这些事情也就跟着变得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会再觉得它们有什么大不了。”

露西笑了,可笑声听上去却拖长了音,仿佛因痛苦的重力作用而被拉扯得变了形。“那是小爱,她能让事情变好。也许这是因为她也需要这样去对待她的母亲,让她们两个人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我不知道。但即便她没法让自己的事情变好,她也会让别人好过一些。”

求你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露西描述的那个女人还只有十二岁:胖乎乎的,没有安全感,穿着谁穿都不合身、显然也不适合她的衣服。死者则完全不一样了。我说:“不过她过得也好了一些。长成了她现在的样子,有了自己的时尚品位,还有了自信,对吗?”

露西摁灭烟头,拿起玻璃杯,但并没有喝。此时我们已回到了现实,谨慎也就跟着溜了回来。

她说:“她本来早该如此。直到我们毕业,她仍待在家里——她觉得自己不能离开母亲,而且尽管我觉得她的想法很不明智,我也能理解:如果爱斯琳不在家里,她母亲也许不出几周就会自杀。所以直到几年以前,每天晚上爱斯琳仍然会回家,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这让她……”她在手里转动玻璃杯,看着光线在水面的运动路径。“这让她一直长不大。她有一份工作,但从我们离开学校,她就一直在做那一份工作——在一家面向企业的卫生纸和洗手皂公司做接待员,原本还可以,但那并不是她想做的工作。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思考这个问题。我为她感到害怕,你知道吗?我可以看到我们三十岁、四十岁的样子,而爱斯琳一直就做着她偶然碰上的一份工作,从单位到家,两点一线照顾她妈,而她的整个生活就……”露西突然咬住自己的指甲,透过一片惨白的阳光,举起另一只手,“没了。而她也明白。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所以发生什么变故了呢?”斯蒂夫说。

“默里斯夫人死了。三年前的事。这件事听上去很悲伤,可对爱斯琳来说,这却是最好的消息。”

“她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她真的自杀了吗?”露西摇摇头,“不,她得了脑动脉瘤,小爱下班回家,发现她不行了。小爱一时没法接受,整个人都垮掉了,但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从中走出来,而且……这就像是她人生的真正开始。她卖掉了房子,在斯托尼巴特尔给自己买了一栋小屋。她减掉了不少体重,染了头发,买了新衣服,开始出门……”她突然露齿一笑,“甚至去真正时髦的地方。我是说,她本来是个需要我拖着才会进肮脏的剧院酒吧,喝上一品脱的女孩,而现在,她想去一些超豪华的俱乐部,那些她在报纸社会专栏里读到过的地方。而当我说那些保镖不会让我们进门的时候,她就会说:‘我会帮你的,你穿着我的衣服,这样我们就没问题啦!’”

笑容绽开来。“而我们确实是那样做的。那不是我喜欢的地方——一群蠢蛋贴着名牌,争着看谁能叫得最大声——但只是去看小爱也是完全值得的。她玩得很开心。跳舞,跟某个蠢蛋调情,然后拒绝他……她就像个孩子,终于走进了游乐场。”

笑容消失了。露西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释放,发出咝咝声,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她刚刚有机会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刚刚开始有足够的信心认识到自己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

她刚刚有,她刚刚想,她可以。露西已经开始用过去时态来描述爱斯琳了。她渐渐感受到悲痛,从现在开始她随时会崩溃。

“她准备辞掉工作。因为没有花掉自己薪水的机会,所以她攒了一大笔钱。她准备休息一两年,决定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她正——”又是一次深呼吸,“她正准备讨论一下旅行计划,她还没有去过爱尔兰以外的地方——准备去上大学……她为此很激动。她就像昏迷了整整十五年,刚刚苏醒过来一样,无法相信太阳竟然如此耀眼。她……”

露西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低下了头,又开始抠另外一处色块,恶狠狠地,仿佛要剜进腿里。无论她在跟我们玩什么游戏,这游戏都让她耗尽了全部气力。

她把头埋进两膝当中,说:“怎么就……不管是谁干的。他对她做了什么?”

我说:“出于办案需要,我们无法告诉你更多细节。我们可以告诉你的是,她并没有受苦。”

露西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泪水落到裤子上,洇成深色。

得体的做法是离开,在悲伤第一次袭来,让她遍体鳞伤之前,给她一个私人空间。可我们都没有起身。而她坚持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开始哭泣。

我们递给她纸巾,给她的玻璃杯接好水,询问是否有什么人可以过来陪着她,在她努力地说出只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同情地点着头,并且仍然坐着没动。等到她可以再次开口说话时,我们让她列出爱斯琳的前男友的名单——总共有三个,还包括她十七岁那年夏天的一段短暂恋情,交往了两个月的乔治。这个女孩确实不一般,那场新书发布会上到场的每一个人,她都记得。我们还询问了——只是例行公事,画画钩,每个人都要问到——露西昨天晚上在哪里。她在火炬剧院:六点半到剧场,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做各种事情,一直到演出结束,时间是十点刚过,然后和一些人一起去了酒吧,在凌晨一点左右,跟灯光师和两个演员一起回到家里,直到凌晨四点左右。我们——也就是助手们——会核实她讲的事情,但我们不会发现什么漏洞。

我正准备拿出正式证件时,斯蒂夫说:“这是我们的名片。”然后瞥了我一眼。我找出了自己的名片,一句话也没说。“无论何时你准备好做正式的笔录,都可以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打电话。”

露西收下了名片,其实没有意识到已经接过去了。我说:“同时,请不要对记者说任何事情。务必记住。即便你觉得自己说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都有可能对调查进程造成致命的破坏。好吗?”鬼鬼祟祟的克劳利还在我脑海里纠缠我。如果有人拿他来对付我,那个人一定可以得到露西的信息。

露西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刚刚把纸巾用光了。这没什么用,她仍然泪流不止。

她说,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厚重:“不管是谁干的……他就像是杀死了一个小孩子:她刚刚才有机会开始自己的一生。而他却夺走了她的生命。你能相信吗?你们什么时候查案啊?”

我说:“不必担心。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把那个家伙绳之以法。”

露西放弃了,任由泪水顺着下颌流下。她看上去很糟糕,眼睛哭肿了半闭着,脸上还有一块紫色的污迹。“是的,我知道。只是……你能记在心上吗?”

“好的,”我说,“我们会的。而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继续想一想,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任何其他事情。好吗?”

露西点头,无论她在肯定什么。她没有看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就这样让她两眼空空,被昨晚的一地碎屑所包围。

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此时的拉斯迈因斯是嘈杂的:学生们在寻找解除宿醉痛苦的办法;情侣们在卿卿我我,确保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多相爱;人们在勉强与家人共度时光。只消看上一眼,我们就被卷进了上午时光的旋涡中,身体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运转了整整一夜,于是关掉了发动机,任由慵懒倦怠填满身体。

“咖啡,”斯蒂夫说,“老天,我需要咖啡。”

“真没用。”

“我?你要是闭上眼睛,肯定会睡着的。试试看,我保证。”

“滚蛋。”

“咖啡。还有吃的。”

我讨厌在工作时因为吃东西而浪费时间。时间紧迫的时候我可以吃营养药片,一天两次。但此时我和斯蒂夫都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该你去买了,”我说,“找一个卖升装咖啡的咖啡店。”

斯蒂夫立刻就办到了:跳过闪闪发亮的“奶茶与甜甜圈”咖啡店,找到了一家最小的、最脏的角落店铺,搞来了一大堆超浓咖啡和早餐卷,早餐卷里面塞了足够的香肠、鸡蛋和火腿,确保我们可以撑过这一天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带着这些补给品去了路旁的一个小公园;在里面吃东西很冷,空气中有一丝阴惨惨的气息,好像随时有可能在我们脖子后面撒下冰雹。但离开了车子,就至少意味着不再能有人用无线电骚扰我们,而且我们也需要聊一聊,聊一些不适合在咖啡馆里进行的话题。

公园乍看起来还是很惹人喜爱的,波纹锻铁长椅、修剪整齐的树篱,还有正等待春天到来的花圃。不过再看它一眼:树篱上面缠着用过的避孕套、蓝色的塑料袋挂在栏杆上,里面还有东西突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我不喜欢这种样子。这里是属于夜晚的。在白天,这里人满为患,不过天气还是会让人不轻易出门。一个穿着乐购制服的家伙正在长椅上坐着,抽着烟,每抽一口还要把头转一圈,仿佛在戒备是否有人在偷窥他。一个小孩正一脸严肃地踩着儿童平衡车,在附近绕来绕去,而他妈妈则在摇一台吱吱作响的婴儿车,同时冲着电话大声嚷嚷。那孩子戴了顶恐龙帽子,仿佛脑袋被吃掉了。

我们找到一张闻起来最近应该没有尿液光顾过的长椅。我竖起大衣领子,一口灌下去半杯咖啡。“你是对的。找露西聊聊确实很有收获。”

“我想是的。不过,这事还像是罗里·法伦——”

我白了斯蒂夫一眼。“就是他。几乎确凿无疑,就是他。”

斯蒂夫晃了晃脑袋,不置可否。他在自己的大衣胸前铺开了一张餐巾纸——这些都是油得会让人得心脏病的三明治,斯蒂夫对自己工作时的着装总是一丝不苟。“也许吧,不过不管怎样,剩下的那些还是值得去了解一下。”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咖啡迅速把我的眼皮撑开,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至少我们知道了为什么爱斯琳的家看上去像是‘上班女郎芭比之家’,而她本人又像是‘梦幻女孩芭比’。她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想法,所以只能照着杂志里看到的样子去生活。”

斯蒂夫说:“一些人喜欢那样。她很容易受到伤害。真的很容易。”

“不是吧。罗里可能是个十足的精神变态,危险系数堪比恐怖分子。而只要他穿上合适品牌的衣服,献点殷勤帮她穿上大衣,她还是会在第三次约会时邀请他回家吃晚餐。按照你的假设来看,只能这样。”

“露西不傻,”斯蒂夫指出,“如果罗里有那么危险,她应该能发现。”

“说到这里,”我说,早餐卷是好东西,厚度适当的火腿片、油脂和蛋黄满溢出来,我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能量在不断恢复,“你怎么看露西?”

“聪明,慌张。”斯蒂夫终于弄好了自己的围嘴。他把咖啡杯放在长椅上,然后开始剥三明治的包装。“她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她可没少瞒。这好像没什么道理。那些‘老朋友,但不是最好的朋友’之类乱七八糟的台词就不用去考虑了。她在乎爱斯琳,非常在乎。所以她在搞什么鬼?她不想让那家伙被抓住吗?”

“你觉得关于爱斯琳跟那个已婚男人交往的事情,露西知道得其实更多,只是没告诉我们?”

“我觉得关于那个已婚男人的存在,我们掌握的只是露西的一面之词。”我们把声音压低,乐购男和婴儿车妈妈看上去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但你永远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你注意到没有,她非常非常小心,就是不给我们任何有漏洞的信息。没有名字,没有描述,没有日期,也没有他们在哪里遇到的地点。什么都没有。”

斯蒂夫在腿上打开了自己的早餐卷,小心地涂上棕色的酱汁。“你说这个人可能是她当场编出来的?但是,为什么呢?”

我说:“她太关心罗里是不是我们的主要嫌疑人了。这并不只是因为她想知道究竟是谁对她的朋友下了毒手。她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盯着罗里、对他格外注意。”

“没错。”斯蒂夫把最后一口酱汁挤进嘴里,然后把包装纸扔进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不过我想不出,她到底希望我们格外关照罗里,还是不希望那样。她直截了当地把罗里的名字告诉了我们,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他跟爱斯琳有约会,可是在那之后……”

“没错。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和约会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已经猜到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些情况,或者早晚会知道。而在那之后,她说的全都是这个人有多好,从他身上她从来感受不到任何威胁,爱斯琳和他在一起有多幸福。那也许是真的;她可能希望我们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因为她真心觉得他不可能是凶手,不想我们浪费时间,还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但我想知道的是,她对罗里是否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毫无感觉。”

斯蒂夫扬了扬眉毛。“‘那人有点无聊,但小爱显然看到了我没发现的品质……’”

“是的,这也是我们从露西那里得到的一面之词。据我们所知,她是和爱斯琳一起认识罗里的。她实际上在偷偷和那个人交往。”

“我们只能说:她是在乎爱斯琳的,很在乎。”

“而且出于某些原因,她并不想承认这一点。可能是内疚。”我又喝了一些咖啡,“就像她自己说的,三角恋会走入歧途。”

“她有不在场证明。”斯蒂夫指出。

“是的,还有她的震惊,也是真实的。露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她的不在场证明决定了她无法替罗里做证。所以如果她想帮他摆脱困境,无论原因是什么,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说出另外一个神秘的男人,转移我们的视线。”

斯蒂夫边吃边思考。“我们会对露西和罗里进行交叉检查,电话号码、脸书账户、电子邮件,看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而且即便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联系,露西也有可能喜欢他。”

“没错。”恐龙小孩靠近我们,正努力在他的小车上保持平衡,盯着我们的早餐卷。我面露凶相,直到把他吓退。“而且我们要尽快搜查爱斯琳的资料,看是否有另一个男人存在的证据。如果确实有这么个人,那这里面也很有可能还有其他隐情。看她的信息、电话,还有邮件。”

斯蒂夫检查他的早餐卷,然后在一个角下了嘴。“好吧,”他说,“也许吧。”

“什么‘也许’?我们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不聊了。如果他没有留下痕迹,就证明他并不存在。”

“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吧,”斯蒂夫说,“现在还只是个想法。但我很好奇:如果爱斯琳的另一个男人是个罪犯呢?比如一个黑帮歹徒?”

煎蛋快流到我的鼻子上了。“老天,莫兰,你这得有多绝望,能想出这么个有意思的推论。真可惜白佬巴尔杰让他们给抓住了,不然你也可以告诉自己这个案子是他干的。”

“好吧,好吧,好吧,就是想想嘛。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露西不想让我们盯着罗里,因为她确定是另外那个人干的,所以不想让我们白费功夫。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一到她家,她就会想到爱斯琳出事了。这还能解释她昨晚为什么提醒爱斯琳小心一点:如果爱斯琳脚踏两只船的一方是个黑帮歹徒,那么要是请其他男人来家里吃饭,她绝对得加倍小心了。”

我一直张着嘴巴,听他高谈阔论。乐观小先生说得没错,这种解释还真挺说得通。

“老天。”我说。冲击贯穿全身,把我从长椅上震了起来。别提咖啡了;当你方法得当,这份工作就会让那些怪胎愿意舍命追求的快感得到满足。“而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露西决意要隐瞒这个人。她想让我们找到他,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与这个黑帮歹徒对质法庭,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出卖他的。所以她才抛出了这样一些线索,让我们追查下去,但她处心积虑地表示自己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甚至无法肯定他的存在,还说她和爱斯琳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亲近。干得不错,小斯。这想法说得通。”

“不光长得漂亮。”他嘴里含着早餐卷对我说,还给我竖了大拇指。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他继续说:“而且如果是个黑帮歹徒,他可能会注意不留下痕迹。没有信息,没有电话记录,什么都没有。”

“尤其如果他是个已婚的黑帮歹徒的话。他们中的一半人都会娶同伙的姐妹,或者表姐表妹之类的,劈腿的人可能会被剜掉膝盖。”我现在已经恢复精力了,一切正常。要是案子有进展,头儿可要坐不住了。这可和小情人吵架大相径庭。“老天,就是这么回事。”

“这还解释了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的电话。大多数平民,如果想叫救护车,会直接打999——”

“但黑帮歹徒或同伙知道999求救电话是会被录音的。他们不想自己的声音留在录音带上,被我们识别——尤其是他可能是我们的熟人。所以他转而给当地警察局打了电话。”

“没错,”斯蒂夫说,“不过,只有一个问题。你觉得爱斯琳是那种会跟黑帮歹徒约会的类型吗?像她那么乖巧的女孩?”

“见鬼,当然。她就是那种类型。她的生活无聊至极,光想想她那种生活,我就想拿锤子砸自己的脸来找点乐子。你知道她的书架上都有些什么书吗?一大堆关于爱尔兰犯罪的书,包括一本关于帮派团伙的大部头。”

斯蒂夫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么看还真是,说不定她还确实是这种类型。”

“我想她只是想寻求间接的刺激感,但她有可能在通过看书,了解她新男友的职业——或许读那本书只是为了追求刺激,但后来她自己碰上真的了。而且露西也说:爱斯琳并不是道德感很强的那种人,甚至缺少基本常识,这本来就无法阻止她跟一个黑帮歹徒纠缠不清。”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现在为时还早,我们只有一大堆自己想出来的假设和可能,这些想法随时可能失效。“如果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在酒吧里跟她搭讪呢?只要他长相说得过去,穿着也得体,她就会兴奋起来。这就会让她开心死。”

“不过,他们那些人大多数穿得倒都不怎么得体,”斯蒂夫指出,“黑帮的喽啰,他们都穿得不像样,长得也不像样。”

“所以我们就可以缩小范围。然后,过了几个月,刺激感消失了,爱斯琳开始觉得她的‘令人兴奋先生’基本上只是个浑蛋。然后她就开始跟‘友好先生’罗里约会去了。她甩了浑蛋先生——或者她没有勇气真这么做,所以只能跟罗里偷偷约会。总之,浑蛋先生感到很不爽。”

斯蒂夫说:“你觉得露西知道他的名字?”

“如果他有个可以被人知道的名字的话。”

“你觉得是有的?”

“也许只知道名字,或者绰号。但她不会告诉我们。如果的确有这么个人,我们就要自己把他找出来。”

“我不认识什么团伙犯罪组的专家,你呢?”

“还好,算有吧。”有个小家伙在我面前蹦来蹦去,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吞下最后一口早餐卷,把包装纸揉成球,越过斯蒂夫把它扔进垃圾箱。“暂时不必担心。目前我们只需要跟罗里·法伦来一次亲切而友好的谈话。而根据这场谈话的结果,我们就可以决定是否有必要去追查另外这条线索。同时——”

有什么东西闯入了我的余光当中,我迅速转过头,只看到了乐购男正急匆匆地回去卸货,卸货用的甲板已经修好了。他有些畏缩,试图瞪我一眼,但当我伸手指他时,他又决心埋头走路了。我办案子时经常会这样,在奥凯利那里叫一惊一乍,而在我这里则是高度警觉。不只有我这样,许多侦探都会如此。这是一种动物本能:当你追踪一个顶级捕食者时,即使你不是他的猎物,而且你们对峙时他有可能会吓得屁滚尿流,你的警觉度还是会飙升,并且一直停留在一个极高的水平。我最近一直无法从这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中走出来,即便不工作的时候也紧张兮兮的。

我说:“同时,我支持我们说出全部的想法。”

“跟布雷斯林说。”

“跟谁说无所谓。”如果我们不能取得成功,就会成为组里的笑柄:两个白痴在他们老掉牙的情侣纠纷事件当中进展神速,势如破竹。“这还只是种假设,在我们找到可靠的证据之前,跟他们说也没什么意义。目前,其他人需要知道的是,露西告知的关于爱斯琳的背景,说罗里似乎是个不错的人,仅此而已。”

“我看行。”斯蒂夫说,话接得有点快。

“别扯了,”我清醒地说,“这就是你想让她远离这个案子的原因吧,你这个狡猾的小杂种。”

“像我说的,”斯蒂夫咧嘴一笑,揉着他的餐巾纸,“不光长得漂亮。”

恐龙小孩在平衡车上摔了下来,于是坐在小路上,努力发出令人信服的哀号。我们小心地避开他,朝大门走去。我打电话给助手们,让他们把罗里·法伦带回来,这时我用余光看到那只蓝色塑料袋,意识到那个突起物是什么:一只死猫。光滑的毛皮贴在颅骨上,嘴唇往后缩,尖尖的牙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仿佛发出了一声怒吼,最后被冻住了。

英国一家跨国电信公司。

美剧《辛普森一家》的人物之一。

约合568.26毫升。

科幻电视剧《星际迷航》中的一种外星人。他们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通过心电感应,使两个人心灵相通,互相分享对方的意识。

为女同性恋的别称,后文“蕾丝边”同。

原名詹姆斯·约瑟夫·巴尔杰,是位于波士顿的爱尔兰裔美国犯罪组织“冬日山岗”帮的头目,fbi十大要犯第二名。fbi花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捉拿他,曾悬赏一百万美元。但是由于巴尔杰隐藏行踪和使用假身份,一直逍遥法外。2011年6月22日,逃亡十七年之久的詹姆斯·巴尔杰在美国洛杉矶县圣塔莫妮卡市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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