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了小书房,她继续穿衣打扮。那件蓝色的晚礼服早就过时了,不过她还有另外一件,是黑色的,她自己非常喜欢,她刚把那件晚礼服摆出来,蒙蒂就出现在房门口。“她想跟你说几句话。”
“谁?”
“我母亲。”
虽然米尔德里德事业成功,有不少钱,与人打交道也有相当长时间的经验,但是,当她匆匆忙忙披上宽大的和服式晨衣,坐到电话机旁,和这个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人通话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忐忑不安。她拿起听筒,用颤抖的嗓音说了一声“您好”,传到她耳边的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亲切。“您是皮尔斯太太吗?”
“是我,博拉根夫人。”
“也许你愿意让我叫你米尔德里德?”
“我非常愿意,博拉根夫人。”
“我只是想说,蒙蒂已经把你们打算结婚的事儿告诉了我,我觉得这真是好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是我从好多好多人口中听到过你的情况,我一直认为你非常适合做蒙蒂的妻子,我暗地里希望有一天这会成为现实,做母亲的经常会有这样的心思。”
“噢,博拉根夫人,您真是太好了。蒙蒂把房子的事儿告诉您了吗?”
“他说了,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在那儿过得幸福美满,我确信一定会是这样。蒙蒂对那座房子十分依恋,他对我说你也很喜欢——这是朝幸福迈出了一大步,难道不是吗?”
“我当然这么认为。我非常希望您什么时候能到这儿来看我们,嗯,嗯……”
“我会非常高兴去看你们的。可爱的薇妲现在怎么样?”
“她很好。她在唱歌,您知道吧。”
“亲爱的,我听过她演唱,我简直惊讶极了——当然并不是真的感到很意外,因为我一直觉得薇妲有很高的禀赋。即便如此,她还是让我大吃一惊。米尔德里德,你有个非常有才华的女儿。”
“您这么认为我当然十分高兴,博拉根夫人。”
“请你代我向她问候一声,好吗?”
“我会的,博拉根夫人。”
她挂上电话,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显得容光焕发,显而易见,她刚才的表现可谓应付裕如,但蒙蒂脸上的表情却很古怪,于是她问:“怎么啦?”
“薇妲到底在哪儿?”
“她……她自己找了一间公寓,是在几个月前。她练习发声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听得见,这让她感到很不安。”
“那时候一定很麻烦。”
“确实——很糟糕。”
不出一个星期,博拉根家的宅邸看上去就像遭到了炮火轰炸一般。装修改造是在蒙蒂的监管下进行的,主要目的是让原本舒适可人的大宅子恢复原貌,恢复到变成一座面目可憎的小房子之前的模样。为此,他们让人拆掉了门廊,搬走了铁铸的狗,刨掉了棕榈树,但原来那片生气勃勃的橡树丛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这样一来,那种格格不入的热带风情就一扫而空了。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削减,房子显得小了许多,米尔德里德突然开始对这里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工人们搭起了脚手架,设计好的图景开始逐渐呈现在眼前,他们用火喷枪烧掉原来的黄色油漆,重新刷上柔和的白色油漆,安上绿色的百叶窗,又拆除了原先那座具有蒙提萨罗风格的门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给人以亲切之感的入口,这一切让米尔德里德开始爱上了这座房子。让她更为高兴的是,蒙蒂还根据外观改建的进度适时地安排室内装修,置办家具。蒙蒂的情绪依然有些阴郁,他不再拐弯抹角地提起那五百二十美元的事儿,也绝口不提格兰岱尔或者任何涉及隐私的话题。不过,他似乎在刻意取悦米尔德里德,他总能把她的想法用油漆、木料和灰泥体现出来,这让她时不时地大吃一惊。
她所能表达出来的意思只有她本人“喜欢浅棕色”,但蒙蒂单凭这一句话就以令人惊叹的巧妙心思在重建房子的过程中完全体现了她的审美情趣。他去掉了壁纸,用颜色柔和的涂料粉刷了墙壁。他买来的地毯都是纯一色,色彩淡雅,让整座房子有一种温暖、随意的感觉。他给软垫家具选配的罩布颜色鲜亮,价钱也不贵,他向米尔德里德表达了这样一个看法:“凡是和舒适相关的,一定要不惜代价做到尽善尽美。一个房间,除非待在里面很舒服,否则看上去也会别别扭扭,而要做到舒适,是要花大价钱的。不过,在摆设方面,或者单说在装饰方面,要适度一点儿。如果你不这么大手大脚地摆阔气,大家会更喜欢你。”这种说法米尔德里德觉得很新鲜,她一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一边暗自思忖其中的道理,心里想着自己可以怎样把这个见解用于自己的餐馆。
蒙蒂要求把自己家里祖传的几幅绘画,还有另外几张小小的图片挂在墙上——都是朋友们替他保藏下来的,不过,他并没有喧宾夺主,把这些东西摆放在过于醒目的位置。原来的会客室改成了一个大大的起居室,蒙蒂专门辟出一个空间陈列了一组米尔德里德·皮尔斯公司的照片:米尔德里德制作的第一份菜单,她第一次发表讲话的情景,格兰岱尔餐厅的模样,米尔德里德身穿白色制服的抓拍照片,诸如此类,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竟然一直保存着这些——照片全都放大了好几倍,镶嵌在相框里,挂在一起,当作是一个小小的展览。一开始,她感觉颇有点儿不好意思,担心蒙蒂挂上那些照片是为了取悦她。她在话里透露出了自己的猜想,蒙蒂放下手里的锤子和金属线,看了她一两分钟,然后带着几分同情,轻轻拍了拍她。“坐会儿吧,我给你上一堂室内装修课。”
“我非常愿意洗耳恭听。”
“你知道我所见过的布置得最好的房间是哪个吗?”
“哦,我不知道。”
“是你的小书房,或者倒不如说是伯特的小书房,在你们格兰岱尔的那座房子里。那个房间里的一切对伯特来说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各种各样的宴会情景,还有那些看上去荒唐可笑,永远也不会付诸实施的房屋设计图,这些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它们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个房间的妙处就在于此。你知道我所见过的最糟糕的房间是哪个吗?”
“接着往下说,我正听着呢。”
“恰恰也是在同一座房子里,那就是你的起居室。里面没有一件对你,对他,或者对任何人有特殊意义的东西——直到摆进去一架钢琴,不过那也是最近的事儿。那只是一个房间,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家不是博物馆,用不着非得把毕加索的油画、谢拉顿风格的家具,东方地毯或者中国瓷器请进来,但必不可少的是那些对你自己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如果匆匆忙忙买上一堆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把房子填充起来,那就跟你原来的起居室没什么两样,或者像是这片草坪原来的模样,那时候我父亲刚刚炫耀完自己多么有钱……咱们还是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来布置这座房子吧,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展示馅饼小推车的角落,我可是喜欢得很呢。”
“我非常喜欢。”
“那就保留下来。”
从那以后,米尔德里德开始对这座房子产生了一种无比骄傲和幸福的感觉,那让人手忙脚乱的最后一个星期尤其让她感到兴奋不已:锤子、锯子、电话铃和吸尘器发出的声响此起彼伏,汇合成一曲尖利刺耳但又令人无比愉快的准备工作交响曲。她让莱蒂搬了过来,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汤米也有一个带私人浴室的房间。在蒙蒂的要求之下,她还雇佣了库尔特和弗丽达,用库尔特的话来说,在这里“完蛋”之前,他们夫妇俩一直在服侍博拉根夫人。随后,米尔德里德和蒙蒂开车前往凤凰城完成了婚姻大事。
他们在县法院不声不响地举行了结婚典礼,此后的一个星期,她几乎忙得不可开交。她亲自在信封上写了姓名地址,把自己和蒙蒂结婚的消息告诉薇妲;报纸上满是关于两人举行婚礼的报道,配有米尔德里德的照片,以及对她的经历所做的冗长乏味的介绍,另外还有蒙蒂的照片,以及关于他的大段文字,读来沉闷无趣。但薇妲没有打来电话,没有登门祝贺,也没有发来电报或者一张卡片。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大部分都是蒙蒂的朋友,对她非常亲切友好,每到下午,当她不得不表示歉意,说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去工作了,他们也没有丝毫不悦。伯特给她打了电话,祝愿她婚姻幸福,还真诚地夸赞蒙蒂,说他是个有良好教养的人。她得知伯特现在正跟婆婆和老皮尔斯先生住在一起,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比德霍夫太太的丈夫在得克萨斯州发现了油田,她到那儿去和自己的丈夫团聚了。米尔德里德一直以为比德霍夫太太是个寡妇,伯特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米尔德里德满心期待的电话还没有打来。蒙蒂这时候已经非常清楚她和薇妲之间存在着某种矛盾,有意装作没有注意到她心情低落,连问也不问。
一天晚上八点钟左右,盖斯勒太太穿着一件鲜亮的红色晚礼服,出现在拉古纳的餐厅里,几乎是不由分说就让米尔德里德关上店门,因为她要去赴约。米尔德里德对此非常气恼,到了九点整,阿奇脱下工作服,一两分钟不到就离开了餐馆,此时米尔德里德的情绪依旧没有好起来。她带着郁闷烦躁的心情回家去,一路上,因为车开得太快斥责了汤米好几次。等来到新宅子门口,她才发现大门外似乎停着好多辆车,这也没让她感觉有什么不同寻常。汤米没有为她开门,而是按了两下门铃,接着又按了两下。米尔德里德张开嘴,正要发几句牢骚,抱怨有些人总是忘记带钥匙,一楼突然灯光大亮,紧接着门似乎自己慢慢打开了,开得大大的。然后从屋里的什么地方传出了一个声音,开始放声高歌,这声音对米尔德里德来说意味着整个世界。过了很长时间,米尔德里德听到了钢琴声,这才意识到薇妲正在演唱《罗德格林》中的《婚礼进行曲》。薇妲高唱着“新娘走了进来”,“走了进来”并不能恰如其分地道出此情此景,米尔德里德简直像是飘进来的,眼前簇拥着无数面庞、鲜花、礼服、纸帽,耳畔萦绕着欢笑声、掌声和祝福声,这一切如梦如幻。薇妲一边唱歌,一边走过来拥抱她,亲吻她,这让她几乎无法承受,她赶紧摇摇晃晃地走出人群,借口自己必须穿上一件适合这个场合的礼服,让蒙蒂带她上了楼。
若是在几年前,米尔德里德根本无法在这样一场派对中扮演主人的角色:她自己那么平淡无奇,她并非出身于名门望族,她在“社交场合”总有一种自卑感,这一切会让她顾影自怜,备受折磨,根本无法胜任这样的角色。然而,今夜她不仅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主人,还是个光彩四射的贵宾,二者集于一身。身穿黑色的晚礼服的她仿佛无处不在,一方面保证让每位客人心满意足,另一方面还时时叮嘱主厨的阿奇,还有库尔特、弗丽达、莱蒂,以及从“馅饼小推车”调来帮忙的阿兰和西格瑞德,好让一切进展顺利。绝大多数客人都来自帕萨迪纳,是薇妲和蒙蒂的朋友,不过她曾经受过女招待的培训,再加上几年来经营米尔德里德·皮尔斯公司的经验,这些此时都派上了用场,让她如鱼得水。每个人的名字她只听一遍就能牢牢地记住,这甚至让蒙蒂也由衷地大为叹服。让她感到高兴的是,蒙蒂把她仅有的几个朋友也请来了:盖斯勒太太,艾达,尤其是伯特,他身穿礼服,显得格外英俊潇洒。伯特一直在帮忙调酒,当薇妲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欣然同意演唱一曲,他又走过去为特雷维索先生翻乐谱。
人们开始纷纷离去的时候,米尔德里德差点儿哭出来,后来她才发现,这个夜晚还没有拉开序幕呢。当薇妲、蒙蒂和她一起坐在大客厅对面那个小小的藏书室里,决定让薇妲留下来彻夜长谈,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蒙蒂在这位艺术家面前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腔调,他说:“哦,真见鬼,你怎么会成为一个歌手?当年我发现你的天赋,把你从臭水沟里拽了出来,那时候你是个钢琴家,或者说应该是个钢琴家。我刚一转身你就开始吊着嗓子唱歌,一会儿真声,一会儿假声。”
“哦,真见鬼,这简直是歪打正着。”
“那就说说吧。”
“那是在洛杉矶交响乐团。”
“噢,我去过那儿。”
“我是去听一场音乐会。演奏的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音乐会结束后,我正穿过公园,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一路上哼着刚才的曲调。这时候,我发现他正在我前面走着……”
“谁?”
“特雷维索。”
“噢,原来是他,那个来自那不勒斯的斯托科夫斯基。”
“我可不想走上前去和那位尊贵的先生攀谈,因为我曾经为他弹过一次钢琴,他压根儿就看不上我的演奏。于是我放慢脚步,让他走在前面。谁知道他却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看我,然后走到我面前问:‘你在唱什么?’哦,我必须说明一下,那时候我对唱歌没有什么信心。以前,哈宁先生每创作一首歌曲,我就为他演唱出来,但他总是打趣我,因为我唱歌的时候用整个胸腔发声,听起来跟男人没什么两样。他说我是格兰岱尔的男中音。哦,那是查理跟我开的玩笑,不过,我心里暗想,我用不着非得听这个特雷维索取笑自己。于是我对他说,我唱不唱歌跟他没关系,可他抓住我的胳膊,说这跟他,还有我,有很大关系。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还有一支钢笔,跑到一盏路灯下,在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地址,然后递给我,让我第二天四点钟到那儿去找他,还说这件事儿非常重要。那天晚上,我左思右想,心里很矛盾。我知道,当他把那张卡片递给我的时候,并没有记起曾经和我有过一面之交,所以,他绝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我还想再次打开那扇门吗?”
“什么门?”
蒙蒂迷惑不解,但米尔德里德在薇妲开口之前就明白那是什么门。薇妲说:“锁闭音乐的门。我已经用一把刀子刺穿它的心脏,把它锁了起来,扔掉了钥匙。可现在特雷维索又冒了出来,让我明天四点钟去见他。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他吗?”
薇妲此时变得异常严肃,眼睛注视着他们俩,似乎是生怕自己的意思被误解。“那是因为他对我说了实话,为此我憎恨他,他一句话不说就在我面前合上了钢琴盖,不过,现在看来,他是用那种方式对我直言相告。于是我就去了。他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指点我,让我学会了女人的演唱方法,然后,一切都开始走上正轨,我可以听到那天晚上他在公园里听到的歌声了。接着,他开始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一名音乐家,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说我有很好的嗓音基础,如果我能够精通音乐的话,就能成名成家。他向我说出了一连串名字,谁能教给我音乐理论,谁能教我见谱即唱,谁能教我弹奏钢琴,那些名字我简直一无所知。”
“哦,是吗?”
“没错儿,当时我决心给他点儿颜色瞧瞧,报复他那天丝毫不留情面在我面前合上钢琴盖的事儿。我问他手头有没有什么乐谱让我试试见谱即唱,他递给我一份《让我被烈火燃烧》,那是罗西尼《圣母悼歌》中的一个段落。呸,去他的。我轻而易举就唱了出来,他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又问他想不想让我试试改编乐曲,然后我向他提起了查理,提醒他我曾经到他那儿去过一次。啊呀呀,哪怕他在死谷发现了金矿也不会这么欣喜若狂。他用一大堆工具把我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拿一个小木槌敲打我的膝关节,用卡钳一类的玩意儿查看我的鼻子,还用上面带灯的一堆小器具伸进我的喉咙,哎呀,他甚至还……”
薇妲做出一副仔细探究的神情,在自己腹部上方戳了几下,蒙蒂不相信地皱起眉头。“真的!信不信由你,他甚至还把手指戳进‘乳房’里去了。啊呀!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要她愿意,薇妲随时都能做出一个非常滑稽的鬼脸,蒙蒂被逗得大笑起来。米尔德里德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薇妲继续说:“原来啊,他的兴趣点不在于情欲,而是肉体。他说这能让音色饱满。”
“什么能让音色饱满?”
蒙蒂扯着嗓子大声问道,接下来三个人笑成一团,为薇妲的“乳房”轶事笑得一发不可收,就像是许多年前蒙蒂头一次到她们家去的那个晚上,三个人为打趣比德霍夫太太的乳房爆出一阵狂笑。
米尔德里德上床去睡觉的时候肚子都笑疼了,心里盛满了幸福,幸福得有一丝酸痛。这时候,她想起自己刚一走进房子,薇妲就迎上来亲吻了她,而她还没有吻过薇妲。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原先打算让薇妲住的那个房间,在床边跪下来——在格兰岱尔,她曾经多少次这么做过啊,她把那个可爱的人儿抱进怀里,使劲儿吻了吻她的嘴唇。她真希望留下来,朝薇妲的睡衣扣眼儿里吹气。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简直无法忍受蒙蒂和自己同居一室。她想一个人待着,让那些小小的欢笑从自己心底汩汩地流淌而出,一个人默默地想着薇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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