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过去的三年里,米尔德里德并没有刻意关注蒙蒂就能随时了解他的情况,甚至在往返于拉古纳的路上还有一两次瞥见了他。他还待在米尔德里德和他分手的地方:住在那座祖传的大宅子里,设法把房子卖掉。那座房子即使在其最得意的年代也不比一头白色的大象更好卖,到如今已显出破败的景象。草坪因为缺水已经变得枯黄;草地上横列着五六个房产经纪人的标牌,让人看不分明;铁铸的狗瞧上去锈迹斑斑;门前的一根柱子显然被卡车撞过,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粗陋的砖块。米尔德里德虽然知道到哪儿能找到蒙蒂,但她并没有当即联系他。她来到银行,打开自己的贵重物品保管箱,给自己的债券列了个准确无误的清单。她又查看了支票账户和储蓄账户的余额。接着,她到布洛克斯商店买了一件新连衣裙,一顶新帽子,还有一双新鞋。连衣裙样式简单,是黑色的,质地非常柔软。随后,她给一个房产经纪人打了电话,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问到了博拉根宅邸的最新价格。

所有这些事情花了她两三天功夫。她的计划到底有几分把握还很难说。她是个彻心彻骨的女人,她觉得可以采取拐弯抹角的方法,就像逆风行船,一路抢风航行,每次抢风所改变的角度都不甚明确,但无一例外是朝航标的方向挺进,这似乎是女人生就的思维方式。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经过几番周折才能到达自己的航标——那就是薇妲,而并非蒙蒂。不管怎么说,她给蒙蒂发了封电报,说想让他帮自己在帕萨迪纳选一处房子,问他是否方便晚上八点钟左右往她的“馅饼小推车”打个电话。

那天晚上她有点儿紧张不安,不过,当蒙蒂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显得漫不经心,好像自己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什么航标。她用聊天一样的口气解释说,她只是想赶快搬家,住在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帕萨迪纳算是最近便的地方了,她问蒙蒂能不能跟她一起开车四处转转,熟悉熟悉周围环境,然后再着手选一处房子。蒙蒂似乎有点儿莫名其妙,不过他说他会尽力而为,他还问是不是给一些中介打打电话,让中介和他们一起开上车四处瞧瞧,给他们介绍一下有哪些房源。米尔德里德说,她恰恰是想避免和中介打交道。中介她随时都可以去找。她的想法是去感觉一下那个城镇,在这方面蒙蒂比她了解得要多得多,也许他们可以看几个地方,搞清楚她想住在哪儿。蒙蒂说他眼下没有汽车,问米尔德里德能不能开车去接他。米尔德里德说她正有此意,问蒙蒂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怎么样。

第二天下午,她花了不少心思穿衣打扮,她打量着长镜子里的自己,感觉相当满意。最近几个月来,也许是内心痛苦的煎熬让她的体重有所减少,没有继续发福,特制的塑身衣还起到了很好的收腹作用。新买的裙子看上去漂亮而随意,长短恰到好处,露出一截腿来而又不过分招摇。戴上那顶大帽子,让她有几分卖弄风情的风流寡妇的味道。那双鞋子也为她的双脚增色几分,让全副装束更显得光彩四射。她试着披上一件银狐毛皮大衣,感觉搭配得很合适,就穿在身上。说实话,虽然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靓丽,也还是很引人注目的。她给人的感觉是一位成功的事业型女人,身材依旧富有性感魅力,容貌虽并不出众,但却有一种威严的仪态——南加利福尼亚这个充满新奇的世界塑造了她,她也同样给这个世界增添了光彩。

她不打算让汤米同行,便一个人上了车,她对自己老练的驾车技术颇为得意。她飞速驾车越过大桥来到帕萨迪纳,从环形交叉路口开上橘林大道。当她来到博拉根家的宅邸,蒙蒂正坐在台阶上等她。汽车一阵轰响驶入车道,停在蒙蒂面前,她说了声“上来吧”,随即伸出手去,蒙蒂握住她的手,跳上车,坐在她身旁。两人微微含笑,米尔德里德看着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有点儿心酸。他穿着休闲长裤,看上去很廉价,也没有熨平整。他头上秃顶的部位扩大了一点儿,从二十五美分硬币那么大变成了一美元银币大小。他面容清瘦,甚至还爬上了皱纹,带着忧愁、畏怯的神态,跟从前的潇洒快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对于她的外貌,蒙蒂也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甚至根本没有心思扯几句闲话。他说他想让她看看橡树丘地区的一处住宅,房子很不错,价钱也非常合理,问她想不想开车去。她说她非常乐意去瞧瞧。

等他们看过了橡树丘、阿尔塔迪那和南帕萨迪纳地区的几处房子之后,米尔德里德觉得没有特别合意的,蒙蒂似乎有点儿不大高兴。他提起房子的价格来头头是道,米尔德里德感觉自己虽然告诉过他不要给中介打电话,可他还是打了,而且如果她买下房子,蒙蒂还会从中分得一点儿利益。不过她并没有在意,五点钟左右,他们又开车驶向橘林大道,送蒙蒂回家。蒙蒂草草说了声“再见”,就下了车,开始往里走,然后,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住脚等她开车离去。米尔德里德坐在方向盘后面,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座大宅子。然后她大大地长出了一口气,连声说:“真漂亮,真漂亮!”

“要是花点儿钱修整一下,可以变得非常漂亮。”

“没错儿,我就是这个意思……蒙蒂,这房子他们报价多少钱?”

那天下午,蒙蒂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她。他带米尔德里德看过的所有房子报价都在一万美金左右:他显然没有想到她有可能对这个庞然大物感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阵子,才说:“前年,这房子要卖整整七万五千美元——每一分钱都物有所值。去年,卖五万。今年是三万,另外还有三千一百美元所欠税款——总共大约是三万三千美元。”

米尔德里德打听到的价码是两万八千五百美元,再加上税款,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发现蒙蒂作为一个买卖人,比自己想象的要精明一点儿。不过,她嘴里只是说:“漂亮,真漂亮。”然后她走到门口,朝里面张望。

自从她最后一次雨夜来访至此,这里稍稍发生了一些变化。所有的家具,所有的绘画,所有的地毯,所有的防水布,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悬垂下来的长长的纸幅。她踮着脚走进去,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屋子里发出迟疑不定的沙沙的回声。蒙蒂的语调有点儿不自然,继续向她介绍房子,带着她走遍了房子的第一层,然后上到第二层。此时此刻,他们来到了蒙蒂自己住的地方,还是他先前占用的那间用人房。原来那些给仆人用的家具不见了,换成了几件橡木家具,还有几张皮座椅,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从亚罗海德的木屋里弄来的。她坐下来,叹了口气,说歇息几分钟真是再好不过了。蒙蒂连忙给她端来一杯茶,她接了过来,蒙蒂又进了卧室。他走出来问:“也许你想来点儿烈性的东西?我这个瓶子里还剩有一点儿。”

“我想来点儿烈性的。”

“冰块和苏打水用完了,不过……”

“我宁可什么也不掺。”

“从什么时候起?”

“哦,我变了很多。”

米尔德里德发现蒙蒂给她拿来的酒是苏格兰威士忌,这可不像黑麦威士忌一样合她的口味。她刚啜了一口就差点儿吐出来,蒙蒂哈哈一笑说:“噢,你还是没怎么变。在喝酒上,我要说你跟原来差不了多少。”

“那是你的看法。”

闲话刚起头儿他就打住了,继续称赞自己的房子。她说:“好啦,你用不着向我推销,我已经动心了,如果整件事情在于我想不想买的话。你干吗非得坐在那边冲我大喊大叫,好像我是个聋子。这儿难道没有地方吗?”

蒙蒂看上去有点儿傻呵呵的,他穿过房间来到她坐着的靠背椅跟前。她抓住他的一根小手指扭来扭去。“你甚至还没问过我过得怎么样呢。”

“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

“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

她又开始扭动他的小手指。他抽回手指,说:“你要知道,处在我这种境况的男人生活里没有多少浪漫。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可能会发现自己成为好色之徒兽性大发的牺牲品,你不会喜欢那样的,对不对?”

“噢,让人兽性大发也不是那么糟糕。”

他飞快地把目光投向别处,说:“我看咱们还是谈谈房子的事儿吧。”

“有件事儿让我心里不安。”

“什么事儿?”

“如果我买下了这座房子——我确实有点儿动心,那样的话,你住在哪儿呢?你会待在房子里的什么地方兽性大发,还是全归我一个人?”

“全归你一个人。”

“我明白了。”

她又伸出手去想拽住蒙蒂的小手指,还没等她够着,蒙蒂就缩回手,脸上现出几分恼怒。然后,他粗暴地抱住了她。“你想让我这样吗?”

“嗯——嗯。”

“那就来吧。”

可是,还没等她坐稳身子,他就松开了手臂。“这座房子的价格我算错了一点儿。卖给你的话,应该是两万九千五百八十美元。这样我欠你的那点儿钱,总共是五百二十美元,就结清了,这让我苦恼了很长时间。”

“你欠我的钱?”

“好好想想,我觉得你能记起来。”

他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她嘴里“嘘”了一声。他哈哈一笑,把她揽进怀里,摸索着她裙子前面的拉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无疑是在踌躇不定,一个声音告诉他别去动拉链,另一个声音则怂恿他轻轻地拉开,那会是无比美妙的事情。米尔德里德感觉自己的裙子松开了,因为拉链开始往下滑。接着,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然后,她被扔到了铁床上,蒙蒂动作粗鲁但并不过分,床上还是原来那条弥漫着烟草味的毯子,几年前,在亚罗海德湖畔,她就是从这张床上踢下了自己的沙滩袋。

“真见鬼,你的腿还是那么漂亮。”

“你觉得有点儿弯曲吗?”

“别乱晃你的腿。”

“我问你呢……”

“不弯。”

天色渐暗的时候,她变得伤感起来,开始哭哭啼啼。“蒙蒂,我不能没有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做不到,事情就是这样。”

蒙蒂一动不动地躺着抽烟。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用一种奇怪而颤抖的声音说:“我永远都是这句话,如果你不住在格兰岱尔,你会成为一个男人的好妻子。”

“你在向我求婚吗?”

“是的,如果你搬到帕萨迪纳来住的话。”

“你是说如果我买下这座房子?”

“不——这房子是你所需要的三倍大,我不强求你买下来。但是我不会住在格兰岱尔。”

“那么好吧!”

她蜷缩在他怀里,试图做出一副娇媚可爱的模样,但是,他虽然用手臂环抱着她,脸色还是阴沉沉的,也没有朝她看一眼。这时候,她突然想到他也许饿了,就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一起开车去拉古纳吃晚餐。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自我解嘲地一笑:“你最好还是一个人去拉古纳,我自己再开一听豆子罐头好了。我这身衣服不大适合到餐馆吃饭。当然,除非你想让我穿上一件外出就餐的礼服。现在我剩下的只有附庸风雅了。”

“咱们计划好的那次新年聚会还一直拖着呢。”

“哦,可不是嘛。”

“咱们用不着非得去拉古纳……蒙蒂,我喜欢看你穿上礼服的样子。你去穿礼服,然后咱们一起开车到我家里去,我也换上一套附庸风雅的行头,就可以出门了。咱们可以庆祝一下订婚之喜。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咱们真的要订婚的话。”

“好吧,就这么定了。”

她拍了一下蒙蒂瘦削的臀部,把他推下床,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下来。她跟他亲昵地戏耍胡闹,这种时候她总是显得娇媚迷人,他的脸一瞬间焕发出了光彩,他吻了吻她,然后两人开始穿衣服。可是,当他们俩来到她的住处,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她拿出威士忌、冰块和苏打水,他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在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心绪不宁地来回踱步,然后把头探进她的卧室,问自己能不能用她的电话发个电报。“我想告诉我母亲一声。”

“你想跟她通话吗?”

“这可是往费城打电话。”

“哦,我的天哪,你这副腔调就好像是要往欧洲打电话。你可以告诉她房子的事儿已经尘埃落定了,价格是三万美元,别犯傻,说什么要减掉五百二十美元,不管那是一笔什么钱。如果是这件事儿让她犯愁,你就告诉她用不着再担忧了。”

“我当然愿意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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