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哦,这不是我的本意,特雷维索先生,但是我保证,如果薇妲真的猜出了是谁在支付账单,为这件事儿给我打电话,我会在内心感到……”

“你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谁付钱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想听那个女孩演唱,就去买张票。你付一美元,或者两美元。如果票价是八十八美分,你就付八十八美分好了。但是,不要试图免费听那个女孩演唱,因为这让你花掉的钱足以买下整个大都会歌剧院。”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不,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当然不是。你去过动物园,对不对?见过小蛇吗?从印度来的,全身有红、有黄,有黑,非常漂亮的小蛇。你会带回家吗,嗯?当作小宠物,就像小狗一样?不——你不会那么傻。我来告诉你,那个薇妲也是一样的。你买张票,看看一条小蛇,但是你不能带回家。不能。”

“你是在暗示我的女儿是一条蛇吗?”

“不——她是个花腔女高音歌手,比蛇要可怕得多。一条小蛇也许很爱自己的妈妈,听爸爸的话,但是一个花腔女高音歌手,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爱。糟糕透顶的混账东西,比世界上所有的蛇都歹毒。夫人,你还是别再管那个女孩了。”

米尔德里德坐在那里惊愕地眨着眼睛,这次会面急转而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试图让自己适应眼前的情景,特雷维索先生又在房间里转了一遭,显而易见,他对这个话题比自己原先所预想的兴趣提高了几分。他坐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拉丁人特有的热烈光芒,这炯炯的目光在她第一次来访的时候让她感到很不自在。他又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膝盖,说:“这个女孩,从里到外,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腔女高音。”

“什么是花腔女高音?”

“夫人,花腔女高音是个不同寻常的昂贵品种,就像蓝眼睛的波斯猫。一生难得遇上一个。唱的全是颤音,一连串的断音‘哈——哈——哈’,华彩乐段,非常不容易做到……”

“哦,我明白了。”

“花钱如流水。如果是货真价实的花腔女高音,给一个歌剧院带来的收入要超过一个著名的意大利男高音。首先,一定要认识所有的有钱人。没钱就靠边站。”

“她交往的都是正派人。”

“也许是正派人,但一定要有钱。所有的花腔女高音,她们无一例外,怎么说呢——都是贪得无厌的人。总是索取,从来不给予别人什么东西。好啦,你已经在那个女孩身上花了不少钱了,她为你做过什么?”

“她还是个孩子。不能指望她……”

“这么说——她什么也没有为你做过。瞧我说的怎么样?”

特雷维索先生又轻轻敲了一下米尔德里德的膝盖,咧嘴一笑。“她玩弄项链上的垂饰也完全是一个花腔女高音的做派,像一位公爵夫人那样靠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小垂饰。”他令人吃惊地模仿起薇妲的姿态,高傲地坐在椅子里,身体笔直,捻弄着项链上的小饰物。

“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开始这样了!”

“噢——这真是有意思。”

特雷维索先生此时开始渐入佳境,他接着娓娓道来:“所有的花腔女高音全都狂热地向往结交有钱人,全都是只索取不给予,全都拿出一副公爵夫人的派头,全都玩弄着项链上的小垂饰,她们全都是一个类型,无一例外。她们全都会筹借一万美元,去意大利学习发声,从来不归还一分钱,认为全是朋友情分。她们在大歌剧院演出,嫁给一个银行家,于是就有了钱。有了钱,就一脚踢开银行家,嫁给一位男爵,于是就有了名号。身边经常还跟随着一个甜蜜的情人,一个她喜欢与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然后所有人一起出行,游遍整个欧洲,从一家大歌剧院到另一家大歌剧院巡回演出。火车上,男爵,住在a客房,照顾着小狗。银行家,住在b客房,看管着行李。甜蜜的情人,待在会客室里,陪伴着花腔女高音——所有的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大家庭。接着,比利时国王授予她们一枚勋章——先是在皇家铸币局剧院举行一场御前演出,然后得到勋章。所有的花腔女高音都有一枚比利时国王授予的勋章,此后她们就把玩着项链上的小饰物,没完没了地向人们提起那枚勋章。”

“噢——从洛杉矶到比利时,还是很有些距离的……”

“不,没什么距离。这个女孩,很了不得,这一点你可以完全相信。你知道是什么造就一个歌手吗?首先是嗓音,其次是嗓音,再次还是嗓音——没错儿,大家都知道这句玩笑话。这是罗西尼说的一句玩笑话,不过,哪怕是罗西尼也有可能出言不当。一定要有好嗓子,没错儿。但这并不能造就一个歌手。一定要有乐感,内在的乐感。卡鲁索连一个音符也不认识,但是,他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发自灵魂的乐感。一定要有节奏感,在乐队指挥举起指挥棒之前就能感受到音乐的节奏。特别是对于一个花腔女高音来说,没有节奏感,没有乐感,所有的‘哈——哈——哈’只是发声练习,如此而已。好吧,再来说说这个薇妲。我训练了她一个星期。她用整个胸腔发出共鸣,听起来非常糟糕,就像是男人的声音。我让她改用头腔发出共鸣,听起来很不错,我心想,嗯,她的嗓音不错,一百万个人里只能出一个。然后,我开始跟她谈话。我谈的全是音乐,音乐,音乐。我告诉她跟谁学习见谱即唱,跟谁学习和声,跟谁学习钢琴。她笑了起来,说也许我手头有什么乐曲她能一看就唱出来。钢琴上正好有一份《圣母悼歌》,这首曲子很难,很不好处理,是罗西尼创作的,从第二拍开始唱,跟着伴奏演唱会让歌手一团慌乱。我说好吧,这儿有一首小曲子你可以试试见谱即唱。于是我开始弹奏《让我被烈火燃烧》,那是罗西尼《圣母悼歌》中的一个段落。夫人,那女孩用鼻腔共鸣唱上了g调,一边看谱一边唱出了整首《让我被烈火燃烧》,毫不费力就唱到了c调——一个音符不拉。我当时就跳了起来,我说天哪,你是跟谁学的?她笑得跟什么似的,问我是不是想让她来点儿和声。然后她向我提起了查尔,我这才记起了她。夫人,那天下午我花了两个钟头跟那女孩待在一起,我发现她在音乐方面比我知道的还要多。我仔仔细细地打量那女孩。我发现她有着厚实的胸膛,胸部硕大,鼻子高耸,鼻弯非常突出。我知道自己眼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遇见了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机会遇上的人——一个绝佳的花腔女高音。我开始着手培养她。我每天给她上一节课,按周收费。我让那女孩进步得很快,非常快。她用六个月时间就学完了大多数歌手花五年、七年功夫学到的东西。快,快,还是要快。我记得玛丽布莱恩十五岁就已经成了歌唱艺术家。我记得梅尔巴十六岁就已经功成名就。这个女孩,生来就有一颗音乐的灵魂,可以按照我的节奏飞速发展。好啦,你收听过‘一夜成名’节目吗?”

“是的,我听过。”

“《迷娘》里的《波罗乃兹舞曲》,非常不容易。她唱起来就像是泰特拉齐妮。噢,不,对这个女孩来说,从洛杉矶到比利时并不遥远。不能仅仅说她是个好歌手,她是个杰出的歌唱家。好吧,你可以随便去问一个人,一个收听过‘一夜成名’节目的人。”

米尔德里德听着这番溢美之词,就像是一个人在倾听抚慰自己灵魂的风琴乐曲,她猛然回过神来,喃喃地说:“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不,她是个非常好的歌手。”

米尔德里德看着他,表情痛苦而惶惑。特雷维索先生走近她,毫不掩饰地说:“那女孩糟透了。她是个让人鄙夷的女人。作为歌手——她很不错。”

话似乎都说尽了,米尔德里德站起身来。“好吧——我们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看法,但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今后把账单寄给我……”

“不行,夫人。”

“您有什么特别的反对理由吗?”

“是的,夫人。我不喜欢看到有人被蛇咬。您到这儿来,试图让我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参与你的阴谋诡计,试图让您的女儿回到您的身边……”

“特雷维索先生,这只是您自己的猜疑罢了。”

“绝不是我猜疑。就在两个星期前,自从‘一夜成名’节目播出后,那个恶毒的小女人就对我说,她那个又可怜又愚蠢的母亲,会想方设法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她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到这儿来,主动要求支付声乐课的费用。”

“她……!”

“没错儿!这个女孩,她纯粹是为两件事儿活在世上,一个是让自己的母亲受折磨,另外就是和她曾经在帕萨迪纳认识的所有那些有钱人重新开始交往。我告诉你,她就是一条蛇,一个居心不良的女人,一个花腔女高音。你想让薇妲回到你身边,就自己去见她。我不想和你的密谋有什么瓜葛。她要是问起我,我就说你根本没有来过——不管怎么说,我就是没见过你。”

特雷维索先生最后向她透露的话让她心神不宁,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思绪烦乱,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对策,或者“阴谋诡计”。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可耻的事情被人当场发现,于是就埋头工作,好让自己不去想。但是,到了晚上,事情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清楚分明。想到至少薇妲不会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她感到些许安慰。然后,她坐在床上,周身涌动着一种热烈的兴奋感。最后,她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得到薇妲,怎么让一个花腔女高音歌手低声下气地跪倒在自己跟前,这一切都源于她从特雷维索先生口中得知,薇妲热切地希望和帕萨迪纳那些有钱人再度交往。

她要通过蒙蒂让薇妲回到自己身边。

《起锚》写于1906年,当时是为美国海军学院四年级创作的一首足球进行曲。这首歌由海军学院乐队指挥查尔斯·a·齐默尔曼上尉谱曲,由四年级学生阿尔弗雷德·h·迈尔斯作词。歌词几经更改,1926年被收入一部海军歌曲集出版,遂成为闻名全国的海军主题歌。

焦阿基诺·安东尼奥·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一生创作大、小歌剧三十八部,其中《塞尔维亚的理发师》是十九世纪意大利喜剧的代表作。

恩里科·卡鲁索(enricocaruso,1873—1921),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剧唱家,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男高音,被誉为“一代歌王”。

玛丽亚·玛丽布莱恩(1808—1836),西班牙女高音歌唱家,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歌剧演唱家之一。

梅尔巴(1861—1931),原名海伦·波特·阿姆斯特朗,后称涅里夫人,澳大利亚女高音歌唱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最著名的花腔女高音之一。

泰特拉齐妮(1871—1940),意大利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二十世纪初期杰出的歌剧演唱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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