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人摘下帽子,甩甩上面的雨水,又赶快戴回自己头上,然后告诉她一连串错综复杂的路线:她得开到山区,然后掉转方向沿着高地行驶,直到再开上科罗拉多大街。“如果你不想遇到被雨水冲毁的路段,就得这么走。不过,这位女士,听我一句劝告,除非你今晚非要赶到那儿去,否则还是原路返回要好得多。”

米尔德里德对这条路非常熟悉,她又继续上路了。她来到一处被雨水冲毁的路段,山丘的一部分滑落到路面上来了,但是有条小道还能通行,她毫不费力就通过了那里。她在一个距离高桥不远的地方重新开上科罗拉多大街,那座桥因为近来有不少人在那一带自杀而名噪一时,她从桥上开过的时候一阵水花飞溅。她在环形交叉路口拐上了橘林大道,除了被风吹到路面上的一些树枝和片片落叶以外,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宽阔的黑色路面闪着亮光,她从上面碾过的时候,禁不住又嘲笑起那些为一点儿小事儿就担惊受怕的人来。

博拉根家的宅邸门廊上亮着一盏灯,她拐进去,穿过廊柱,沿着车道往前开,经过一棵棵大树,几只铁铸的狗,和那个大理石瓮。她在台阶处停下车,还没来得及熄火,身着晚宴礼服的蒙蒂就冲出门来,直瞪瞪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冲米尔德里德喊了句什么,又冲进屋里,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一手拿着看门人用的大遮阳伞,另一只手拎着一张大大的防水布。他急急忙忙用防水布遮住车盖,好不让雨水流进发动机里。他又为米尔德里德撑开那把伞,米尔德里德身手敏捷地一下子跳上门廊,蒙蒂说:“天哪,真没料到你会来。我连想也没想过。”

“你亮着灯,还穿得衣冠楚楚。要是你没有向屋外张望,我可就开始怀疑你究竟在等什么人了。”

“我先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打开收音机,听听外面的天气到底怎么样。那你是怎么赶到这儿来的?刚才收音机里一直在播报大桥被冲毁,道路受阻,整个城镇被雨水淹没之类的新闻,除此以外什么节目也没有,都播了有一个钟头。不过——你还是来了。”

“不要听见什么就信什么。”

进屋之后,米尔德里德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出乎意料地拿出一块防水布,就好像他手边一直存放着这类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屋里到处都是幽灵一般的灰色防水布,盖在地毯上、家具上,甚至连画幅也遮得严严实实。她朝黑漆漆的客厅里瞟了一眼,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蒙蒂哈哈一笑,说:“是不是阴森森的?楼上可没有这么糟糕。”他在前面带路,领着米尔德里德走上大楼梯,时不时啪的一声打开电灯,等米尔德里德走过去再啪的一声熄灭;他们经过的几间大卧室全都跟客厅一样用布盖了起来,一条长长的狭窄走廊尽头有个小房间,蒙蒂就住在那里。“这就是寒舍。你觉得怎么样?”

“噢——很不错啊。”

“其实这里是给仆人们住的地方,我搬进来是因为能在里面生火——这儿给人感觉好像更舒适一点儿。”

家具又小又旧,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头儿的廉价货,这是仆人房里常见的,但壁炉里的火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米尔德里德在壁炉前坐下来,脱下胶鞋,接着又摘掉头巾,脱下风雨衣,取下裙子上的别针。当米尔德里德像一只蝴蝶从不起眼的蛹中破壳而出,蒙蒂的脸一下子亮了,他让米尔德里德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仔细打量她这身装扮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然后,他亲吻了她。这一刻,他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灿烂笑容,米尔德里德必须努力让自己集中心神,好不让自己忘记对他的满腔怨愤。蒙蒂说,为这么华美的衣着应该喝上一杯。她担心一杯酒下肚自己就会把一腔怨愤抛到九霄云外,于是便提议说是不是等埃文他们来了之后再喝。“埃——,你说什么?”

“他们不是姓埃文吗?”

“噢,天哪,他们来不了了。”

“为什么?”

“他们住在亨廷顿大街的另一边,雨水有三英尺深呢——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难道没听说在下暴雨吗?我猜你是藏在离这儿两个街区远的地方,然后假装是从格兰岱尔一路赶来的吧。”

“我没瞧见什么暴风雨。”

米尔德里德跟着他走进卧室去拿酒,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眼前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这是一间很小的卧室,有一个窗户,还有一张不大平整的床,上面放着她的风雨衣和调制鸡尾酒用的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精美的银质调酒器,调酒器的一边镌刻着一个大大的字母“b”,还有几个漂亮的水晶玻璃杯。但是,就在离自己不到七英尺远的地方,在她所见过的最狭窄、最简陋的卫生间里,蒙蒂正在凿冰,这显然是他那天早些时候买来的。在他身边的一张小桌子上,米尔德里德还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双眼煤气灶,一盒鸡蛋,一包熏猪肉,还有一听咖啡。她真希望自己没有踏进来一步,便回转身,继续坐在壁炉旁。

蒙蒂端来了酒,她喝了两杯。当蒙蒂伸手去拿调酒器,要给她倒第三杯的时候,米尔德里德拒绝了。“如果我还要开车的话,就不能再喝了。”

“开车?到哪儿去?”

“喔——咱们不是要去毕尔特莫酒店吗?”

“米尔德里德——咱们哪儿也不能去。”

“哦,咱们当然要去。”

“你听……”

他走过去啪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播报员正在用激动的声调报道格兰岱尔和伯班克之间有几座桥梁被雨水冲垮,圣费尔南多大道上一辆汽车被损毁,人们担心车上的一家人已经全部丧生。米尔德里德任性地扬起头,说,“好啦,我的天哪,毕尔特莫酒店又不在伯班克。”

“不管是在哪儿,不管咱们怎么去,都得横穿洛杉矶河,最新报道说,河水现在成了汹涌的狂流,一半的桥梁都已经被冲垮,其余的大桥上也有三英尺深的水流在翻腾。咱们不能去。新年聚会就在这儿举行了。”

蒙蒂给她的杯子加满酒,她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来。虽然喝了酒,但她脑子里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今晚的主要目的,然而事情突然急转而下,让她的计划泡了汤。当蒙蒂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蒙蒂亲昵地打趣说她是个颠三倒四的酒鬼,两杯酒下肚就会跟耶稣基督争吵起来,喝下第三杯就会和加略人犹大情投意合,现在是不是把第三杯一饮而尽,这样就能以最恰当的心情来迎接新年的到来。米尔德里德没有拿起酒杯,蒙蒂向她要车钥匙,好把她的车开进车库,看米尔德里德没有伸手递给他的意思,蒙蒂便下楼去了。

屋子里的什么地方开始传来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雨水正像瀑布一样从玻璃窗上倾泻而下,屋顶上一片喧噪。她开始把这也算作是蒙蒂的过错了。蒙蒂回来后,用尖锐的目光瞟了她一眼,看样子似乎有点儿厌烦。“喔,如果你还是闷闷不乐,我看也没什么可做的,只有上床去睡觉了……我用那块布把你的车全部遮住了,也许不会有事儿。我有绿色和红色的睡衣。你想穿什么颜色的?”

“我不要上床睡觉。”

“你在这儿也不让人高兴啊。”

“我要回家。”

“那么晚安吧。要是你改了主意,我就把绿色的睡衣给你摆出来,还有……”

“我还没离开呢。”

“你当然没有离开。我正在邀请你……”

“你为什么对她说那些话?”

体内的酒精、恼人的大雨,再加上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米尔德里德的满腔怨愤此时在这些重压之下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大吼着责问了一句,把自己本来打算说的那些干瘪无趣的细枝末节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蒙蒂惊讶地望着她。“我对谁说了什么?要是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你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说出那种话?不管怎么说,谁给你权利让你谈论我的腿了?”

“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能?”

“什么?”

“噢,好啦,好啦,好啦。你的腿凝聚了你一生的激情。你一走进你的‘馅饼小推车’,你的腿就会让人眼前一亮,如果你不想让人谈论的话,就应该穿长一点儿的裙子。不过你确实希望他们谈论你的腿,欣赏你的腿,总而言之,你希望他们都羡慕你的腿,那你干吗这么大吵大嚷?说到底,你的腿真是漂亮极了。”

“我们是在说我的孩子。”

“噢,天哪,你是什么意思?孩子?如果她算是个孩子的话,她忘掉的这类事情比你向来了解的还要多。你得跟上时代潮流。我不知道过去是怎么一回事儿——也许那些天真可爱的小家伙们到了十七岁才从妈妈口中了解到这类事情,为此大吃一惊,这个我无从考证。不过这年头儿——在他们听说圣诞老人之前,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她心里清楚得很。我该怎么办呢?我晚上开车带你出去,第二天早晨才把你送回家,从始至终装作是个傻瓜?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天哪,她甚至还问我做了几次。”

“你告诉她了?”

“当然啦。她非常佩服我的劲头——还有你。她简直不能相信你能行。‘谁会想到那个没精打采的可怜虫还能这么火热。’”

听着蒙蒂模仿薇妲的腔调,米尔德里德知道这绝不是他为了反唇相讥而编造出来的。她越发火冒三丈,嘴里说着:“我知道了。”接着又念叨了一遍,一连说了三四次。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蒙蒂面前,问道:“最漂亮的腿是在厨房里看到的,而不是在客厅里,这句话该怎么解释?”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蒙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好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他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说:“噢,我就觉得听起来有点儿耳熟,没错儿,有天下午,我确实发表了一番小小的议论,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我们从一个女孩身边经过——她穿着某种样式的工作服,系着围裙——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尤其是脚踝处别有一种风情,于是我就脱口而出,说了——你刚刚引用的那些话。这也不是我原创的,我向你保证。我都快忘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蒙蒂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而且不厌其详,还做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但他眼睛周围有点儿微微颤动,这暴露出他说的其实是一派谎言。米尔德里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走到蒙蒂跟前,用带有几分阴冷的腔调说:“你在撒谎。你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在街上看见的女孩。你说的就是我。”

蒙蒂耸耸肩,米尔德里德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她开始慢慢道来,但声音越来越尖利刺耳。她指责蒙蒂有意让薇妲跟自己作对,怂恿自己的女儿把自己当作笑柄,把自己看成是低人一等、羞于提起的角色。“现在我全都明白了。她从来不邀请自己在帕萨迪纳结识的人到自己家里来看她,哪怕是偶尔一次也没有,我总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我并不是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我并不是没有提醒过她,不能总是接受别人的邀请而从来不回请别人。我也并不是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可是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因为你往她脑子里灌满了愚蠢的想法,她羞于邀请这儿的人到格兰岱尔去。事实上,她觉得格兰岱尔配不上他们。她认为我配不上他们。她……”

“噢,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别再说了。”

蒙蒂此时两眼黯淡,瞳仁里透不出一丝光亮。“首先来说,她接受过什么人的邀请?是我母亲,就在这座房子里。好啦,这个咱们已经说过,就不要再旧事重提了。还有就是哈宁先生家。就我所知,你向查理和萝勃塔发出的唯一一次邀请就是到你的馅饼小推车去付钱就餐,他们确实如约而至,而且……”

“我没让人给他们送上账单。”

“好吧,就算你扯平了。至于别的,我是拽着她参加过一些鸡尾酒会,可是有谁会期待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每次都有所表示呢?她是问过这件事儿,我说那样做太愚蠢了。说吧,还有什么?”

“对于比她年长的人来说也许没什么关系。但是,她还结识了好多别的人,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

“没有,从来没有过。在这方面,我建议你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女儿。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儿。她对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根本没有兴趣。她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人……”

“如果她们有钱的话。”

“不管怎么说,她跟那些女人亲近得很,真见鬼。这简直太出奇了。你不能怪她们喜欢有人讨好,喜欢薇妲。不过,要说让薇妲给她们开一个什么聚会,你到底是想干什么,想让我笑破肚皮吗?”

蒙蒂这一席话说得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米尔德里德完全摸不着头脑,她觉得在这场争论中,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主动权,她索性像薇妲一样胡搅蛮缠起来,开始大吵大嚷:“就是你让她跟我处处跟我对着干!你的花言巧语我一点儿也不想听——就是你让她跟我作对!”

蒙蒂点燃一支香烟,闷着头抽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他抬起了头。“啊,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我太蠢了,竟然没有早点儿觉察到。”

“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你邀请了我。”

“在这样一个晚上?”

“今天晚上跟其他时候没什么两样。”

“我发现你真是个可爱的小伙伴啊……可笑的是——我也正有话要对你说。”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略带几分自怜的微笑,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显然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里,可他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我本来打算对你说,你会成为某个人的好妻子——如果你不住在格兰岱尔的话。”

米尔德里德本来正感觉自己被蒙蒂占了上风,闻听此言,她那种自以为是的劲头儿又全都回到了身上。她俯身向前,直勾勾地盯着蒙蒂。“蒙蒂,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在我对你说了那些之后?为了有人照顾,你就求我嫁给你?你难道只有这么一点儿自尊吗?”

“哎呀,可那确实是我打算要说的话。”

“蒙蒂,别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如果你的请求让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你说了也就说了。如果不是那样,你就假装这是你原本打算说的话。天哪,蒙蒂,你确实是个不一般的人物,难道不是吗?”

“现在你就来听听我打算说的话吧。”

“不,我要走了。”

她站起身,但蒙蒂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又把她按到椅子里。此时蒙蒂眼中那闪闪烁烁的小光点跳跃不定,他的脸有些扭曲,带着执拗的表情。“你知道薇妲为什么从来不邀请任何人到你的房子里去吗?你知道为什么除了住在你隔壁的那个瘦长条女人,谁也不登门拜访你吗?”

“知道——那是因为你让她跟我作对,而且……”

“因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下等仆人,你不敢请人到家里去,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你根本就没那个胆量。”

看着蒙蒂那张扭曲的面孔,米尔德里德突然有一种垂头丧气、缩头缩脑的感觉,那天早晨,特纳小姐对她好一阵冷嘲热讽,打发她去应聘管家职位,因为她对其他行当一无所知,那时候她就是此时此刻这种感觉。蒙蒂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继续劈头盖脸地对她恶语相加,而她整个人一点点萎缩下去。蒙蒂振振有词地说:“原因不在于她,也不在于我,而是因为你自己。你难道不觉得好笑吗?薇妲有一百个朋友,在这儿,在那儿,不管走到哪儿她都有朋友,而你一个也没有,这难道不好笑吗?不,我说错了——你有一个朋友,就是那个酒吧招待。从来没有人被邀请到你的房子里去,从来没有人……”

“你在说什么?我要挣钱养家,怎么可能安排聚会,或者请人到家里来,你为什么……”

“养家糊口,我的天哪!那不过是个借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见鬼,你这个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小用人,你来告诉我是谁让你的孩子跟你作对?是我吗?听着,米尔德里德,除了仆人以外,没人会花一丁点儿心思考虑今天晚上你一直在唠叨的那些话。因为这就是差别所在。一位尊贵的女士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只有仆人才会那么小肚鸡肠。”

他在屋里转了个圈子,喘着气,然后又回过身来对着米尔德里德说道:“我真是个傻瓜,一个十足的白痴,我把你当成是一位高贵的女士,而不是个下等仆人,我曾经想过也许是我看错了你。就是在那天晚上,你递给我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我接受了。后来我又拿了你更多的钱。我甚至还在某些方面对你颇有好感。天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只有具有贵族派头的人才会有那种幽默感,才会向你伸手要钱。后来怎么样呢?你能有始有终吗?这可是你自己开的头啊。一个高贵的女人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也不会让我知道那些钱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可是你呢,我从你那里拿到的钱还不到五十美元,你就硬要把我当作司机支使来支使去,难道不是吗?你是为了让你的钱花得有所值?就把我当成一个仆人,一条卷毛狗。你非要反反复复戳我的痛处。好啦,再不会有这种事儿了。我已经从你那儿拿了最后一角钱,可能的话,我在归西之前会还给你的。怎么啦,你这个卑贱的女人,你这个——女招待。我猜这也是我喜欢薇妲的一个原因。她绝不愿意去拿起桌子上的小费。这种事儿她是不会做的——我也一样。”

“除了从我手里拿。”

米尔德里德气得脸色煞白,她打开自己的晚装手袋,拿出一张新崭崭的十美元钞票,扔在蒙蒂脚下。蒙蒂抓起火钳,夹住那张钞票,丢在火上。火焰骤然腾起的时候,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

两人一时无语,等他们急促的喘息平定下来之后,米尔德里德开始感到一阵羞愧、挫败和沮丧。刚才她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在她的刺激之下,蒙蒂也把自己内心的感受全盘托出,蒙蒂那些想法她本来也有所觉察,这下她自己落得一个无可奈何、无言以对的境地。然而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他站在那儿,她也站在那儿。她瞧瞧蒙蒂,头一次发现他看上去显得那么疲惫、那么憔悴、那么消瘦,他那张在她眼里总是焕发着青春光彩的面孔也挂上一抹人到中年的痕迹。一股强烈的情感袭遍她的整个身心,其中掺杂着怜悯、轻蔑,还有母亲一般的怜爱。她真想放声大哭,她突然伸出手去,抚摸着蒙蒂头上那片谢顶的地方。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一个小玩笑。蒙蒂一动不动,不过他也没有表示抗拒,米尔德里德向后坐回身子,心里感觉好受了一点儿。这时候她又听见了雨声,这让她头一次感到害怕。她裹紧大衣,端起第三杯曼哈顿鸡尾酒,喝下一半,又放下酒杯。蒙蒂没有抬眼看她,只是给她的杯子加满了酒。他们俩坐了好长时间,谁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突然,蒙蒂用拳头重重地砸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解决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说:“去它的,这事儿需要用一桩强奸罪来了结。”

他走过来,一只胳膊环抱着她,另一只胳膊滑到她腿下,把她抱进卧室。蒙蒂把她扔在那张不大平整的小床上,她不由自主地哼哼吃吃笑了起来。她感觉自己柔弱无力,仿佛麻醉一般。一转眼,那件织锦大衣就被脱下来,滑到了地板上。想到自己的裙子,她也满不在乎:她愿意让蒙蒂把裙子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撕成碎片扔到一边去,要是他非得这样才能把她的衣服脱下来的话。但蒙蒂并没有用力撕扯。他笨手笨脚地摸索着拉链,有那么一会儿,米尔德里德还手把手地试着去帮他,可一转念,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搅动起来,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想起几个月来两人之间越来越深的积怨。她努力驱除这些记忆,让这些念头淹没在酒精、男人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的无法抵挡的漩涡里。可这些想法偏偏不肯沉落下去。米尔德里德使出比搬起一座山还要大的力气,把两只手放在蒙蒂脸上,狠命推开他,她扭身下了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抓起自己的两件大衣,跑进另一个房间。蒙蒂紧跟着追上来,想把她拽回去,但她挣脱开蒙蒂,抓起自己的胶鞋,冲进了黑洞洞的走廊。

米尔德里德走过一个个阴森可怕的房间,下了楼梯,来到大门口。门锁着。她扭动大大的黄铜钥匙打开门,终于来到门廊上,站在湿冷的空气中。她裹上两件大衣,把脚伸进胶鞋里。灯突然亮了,蒙蒂走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把她拽回屋里。她冲进雨中,扯下盖在汽车上的雨布,丢进泥泞里,然后一下子跳上车。她啪的一声打开车灯,发动了汽车,这时候,她看见蒙蒂正对着她指手划脚,劝她留下来。此时蒙蒂脸上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他怒气冲冲地劝告她不要犯傻,不要顶着暴风雨开车出去。

她开车出发了。在橘林大道上,落在路面上的树枝更多了,看上去乱糟糟的一片,潜藏着危险。她把车靠路边停下,从风雨衣口袋里找出那条手帕,系在头上。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上路了,车每在风中颠簸一下,她心里就感到一阵惊恐的狂跳。拐过环形交叉口的时候,她发现后面有车灯在闪烁。

这次她没有遇见那几个手持提灯的男人,黑沉沉的夜晚再加上狂风暴雨,令人心惊胆颤,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她顺利地过了桥,但是当她来到那条小道近前的时候,她有点儿害怕,于是就等后面那辆车跟上来一点儿,这才继续向前开,她发现那辆车也拐进了小道,心里感到些许宽慰。她开了大约一英里,没有遇上什么麻烦,一直开到那处被雨水冲毁的路段。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路况又恶化了,完全无法通行。她一下子泄了气,停下来等着看另外那辆车怎么办。那辆车也停了下来,她定睛观瞧。只听车门砰的一声响,她睁大眼睛想看个究竟。接着,蒙蒂的脸出现在她的车窗前,跟她的脸相距不到六英寸。雨水从他那顶旧毡帽上,还有一直扣到耳朵的雨衣上瓢泼一般流淌下来。他一脸怒容,指着被雨水冲毁的路段大发雷霆:“瞧瞧吧!你根本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不对?真见鬼,看你给我找的麻烦!”

蒙蒂用粗暴的口气命令她锁上自己的车,然后下来跟他一起回去,她一时感到一种幸福和满足,仿佛他是自己的父亲,而她是个不听话的小女孩儿听候发落。可紧接着她又下定了决心。她换上倒挡,开始向后退,倒过蒙蒂的车,来到一个转弯处,开了进去,她看出这条路是通往鹰石的。路面上布满了碎石块,她慢慢向前开,走一段停一停,然后再向前走一段。后来,她发现前方的道路上没有了碎石块,面前是一条闪闪发亮的黑色路面。她一踩油门,汽车受到的阻力让她恍然大悟,那闪闪发亮的黑色路面其实是闪着亮光的黑漆漆的雨水。她踩下刹车,可汽车还是继续向前滑行。车灯熄灭了。发动机熄火了。车停了。她发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陷在一个远不可测的水坑里。她把脚从刹车上放下来,哗啦一声踩进了水里,她禁不住尖叫起来。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摇上车窗,只听得外面汹涌的雨水拍打着车轮哗哗作响,过了一会儿,汽车开始移动,她把车向右边靠过去,当她感觉到车轮碰上了马路的边缘,就拉起了手刹。她坐在车里,一会儿功夫,她哈出的气就给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什么也看不见。她身边的车门猛地被拉开了,这次还是蒙蒂站在她面前。他显然回到自己的车上脱去了长裤,因为他那件雨衣漂浮在水面上,她能看见他正穿着短裤。蒙蒂用右臂撑开车门。“好啦,把腿伸到我的胳膊上,抱住我的脖子。抱紧点儿,我想我能把你抱到山顶上去。”

她抬起双脚,放在座椅上,脱下金色的鞋子和长筒袜,塞进仪器板上放零星物件的小隔间里。她光脚穿上胶鞋,扭动着身体脱下两件大衣,还有裙子。她把裙子和织锦大衣塞到鞋子上面,然后关上小隔间,上了锁。她哆哆嗦嗦地套上风雨衣,示意蒙蒂把手拿开。蒙蒂刚一照做,她就拉上车门,啪的一声锁上。然后她从另一边的车门溜出来,也上了锁。她迈步走下踏脚板,感觉雨水一下子涌上了大腿,水流差点儿把她冲倒在地上,她禁不住惊叫起来。不过她还是抓住门把手,让自己站稳了身子。往上走是一道高埂,再往上看来就算是人行道了。蒙蒂还在冲她大喊大叫,他的声音几乎被风雨声完全淹没了,米尔德里德对他的叫喊置之不理,她爬起来又跌倒在地,一步一滑,摇摇晃晃地顶风冒雨向家里走去。这场暴风雨在洛杉矶气象局的历史记载中,或者说在任何一个气象局的历史记载中都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

米尔德里德一路上遇见不少陷入泥潭的汽车,跟她自己那辆同病相怜,有的被抛弃在路边,有的里面还坐满了人。有一辆车被困在两潭深水之间,停在马路边上,顶灯亮着,里面挤满了身穿夜礼服的人,他们无计可施,只有干坐在里面。米尔德里德继续艰难跋涉,她爬上一道长长的山坡回到格兰岱尔,走过了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踏过无数碎石块,淌过湍急的水流和雨水汇聚成的汪洋大海。她的胶鞋不断被雨水灌满,她时不时停下来,先把一只脚朝后高高地跷起,然后再跷起另一只脚,让雨水流出来。但沙子和石子儿却倒不出来,把她的脚硌得疼痛难忍。当她终于来到皮尔斯大街的时候,由于疲惫、寒冷和痛楚,她整个人处在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她一路小跑,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路,进了家门。

薇妲和莱蒂像两只受惊的小猫,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当她们听见房子里的电灯随着噼噼啪啪的开关声一盏盏亮了起来,看见一个幽灵一般的人影呜呜咽咽地抽泣着,脚下噼里啪啦拍打着泥浆,摇摇摆摆出现在门口,都禁不住惊恐地尖叫起来。当她们认出是米尔德里德,就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她自己的房间,愣了几秒钟她们俩才明白过来该怎么办,她们帮米尔德里德脱下衣服,扶她躺在床上。不过,莱蒂立刻就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在屋里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给米尔德里德拿来她需要的东西,还特别端来了威士忌、咖啡,还有热水瓶。薇妲坐在床边,给她搓着手,用勺子把滚烫的咖啡喂进她嘴里,还用被子把她紧紧裹住。然后,她摇摇头说:“可是,妈妈,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他待在一起呢?再说,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别再想这个了。明天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钢琴。”

薇妲兴奋得大声尖叫,紧紧抱住她的脖子,让她身上涌起一阵暖意,薇妲还从她的眼睛一直亲到脖颈下面,印满了甜腻腻的吻,米尔德里德这才松弛下来,这一刻感到无比幸福。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沉沉地坠入了睡梦之中。

1920年1月2日,美国宪法第十八号修正案——禁酒法案正式生效。然而,干预的权力终究要在市场面前退却,十几年后,美国国会通过宪法第二十一号修正案将禁酒令废止。

选自耶稣的话:“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

多尼采蒂是意大利浪漫主义歌剧乐派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有歌剧约七十五部,还有弥撒曲等宗教音乐、康塔塔、弦乐四重奏、管弦乐等,以创作的快速、多产而著称。

意大利著名歌剧作曲家葛塔诺·多尼采蒂成名以前的作品,第二幕第二场的标题为《悄然泪下》。

19世纪法国作曲家,一生创作二十余部歌剧,其中以《迷娘》与《哈姆雷特》著称于世。《迷娘》是由他作曲的三幕法国歌剧。剧本由米歇尔·加雷和朱尔斯·巴毕耶根据歌德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创作而成。

意大利作曲家罗格里诺·列昂卡瓦洛,(ruggieroleoncavallo,1848—1919),1890年受玛斯卡尼的歌剧《乡村骑士》影响,写成了二幕歌剧《丑角》。

雅克·奥芬巴赫(1819—1880)创作的一部轻歌剧。雅克·奥芬巴赫是出生于德国的法国作曲家。

《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黑人女孩。

美国加州南部一城市,在洛杉矶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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