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关于废除法令,你打算做点儿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废除禁酒法?”
“没错儿,就是这个。”
“哦——我看不出这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对你的影响大着呢。”
餐馆关门之前,盖斯勒太太正在和米尔德里德一起喝咖啡,她的话开始像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她说,废除禁酒法令,也就是几个星期的事儿,酒将会让整个餐馆行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发疯似的想要喝酒,他们希望正当体面地喝杯酒,不用再和大麻、乙醚、甲醛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混在一起,他们希望可以光明正大地喝上一杯酒,用不着把脸贴近门缝跟一个强盗模样的人打暗语。那些能认清形势的餐馆必定会大赚一笔,而那些不识时务的人可就完蛋了。你觉得自己的生意还不错,对不对?你觉得你的顾客会支持你,因为他们喜欢你,喜欢你做的鸡肉餐,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你这个勇敢的小女人把生意做下去?那就见鬼了。等他们发现你不能向他们提供酒水,他们会大失所望,而且会一直这样不满下去。他们会给你贴上一个老古板的标签,到能够让自己称心如意的地方去。这样一来,你可就不走运了。”
“你是说我应该卖酒?”
“这将要成为合法生意了,不是吗?”
“这种事情我甚至连想也不会去想。”
“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要开酒吧吗?”
盖斯勒太太点燃一支香烟,不耐烦地将烟灰频频弹落到米尔德里德准备的墨西哥烟灰缸里。然后她开始责怪米尔德里德对酒抱有偏见,顽固不化,跟不上时代潮流。听着盖斯勒太太对自己经营餐馆指手画脚,米尔德里德感到很气恼,和盖斯勒太太争辩起来,不过,她每举出一个理由,盖斯勒太太总有两个理由在等着她。盖斯勒太太不住地提醒米尔德里德,当酒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里,和过去的情况将大不一样。酒将成为高尚生活的标志,将成为餐馆行业的立足之本。“二战以来,这是让小餐馆生意不景气的罪魁祸首。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卖出一份晚餐只能拿到区区八十五美分,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如果你搭配酒水来卖,就能得到一美元,或者一美元外加二十五美分。亲爱的,你说的话真是不可理喻,我简直都要让你给气死了。”
“可我对酒简直是一无所知。”
“我清楚得很啊。”
盖斯勒太太说话的口气让米尔德里德感觉她一直在试图把自己引到这个话题上,盖斯勒太太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用锐利的目光瞟了米尔德里德一眼,继续说:“现在你听好了:你知道,我知道,咱们所有人都知道艾克在做长短途货运生意。废除禁酒法同样也会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在他进行重新调整这段时间,我们必须赶快做点儿什么。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做点儿什么。咱们这么干怎么样?你在餐馆里添上酒水生意,一切由我来替你打理,我不多不少拿全部收入的百分之十再加上小费,如果有人付小费,而且我也不是自命清高,根本不屑于收小费的话——这种情况不大可能发生,亲爱的。根本就不可能。”
“你?酒吧服务生?”
“为什么不行呢?我可是个顶呱呱的服务生。”
这让米尔德里德觉得可笑之极,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直笑得紧身衣的缝线迸出啪的一声。这段日子她辛苦也罢,烦恼也罢,为了自己的餐馆尽心尽力也罢,反正她并没有胖起来一丁点儿。盖斯勒太太没有笑。她这回的认真劲儿可是不折不扣的,接下来的几天,她跟米尔德里德唠叨个没完没了。米尔德里德还是把她的主意整个儿当成了一个荒唐可笑的想法,但是在她为了馅饼生意一趟趟赶往城里去的时候,她也开始听到各种各样的议论。随着联邦各州接二连三地废除了禁酒法令,她所听到的消息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各家餐馆的老板,从克里斯先生到大型自助餐厅的店主,个个一团慌乱,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下她也开始感到惊慌失措。她必须找个人说说这件事儿,在这种事情上,她对伯特没有多少信任可言,对蒙蒂更是毫无信赖感。她突然灵机一动,给沃利打了个电话。她倒是常常和沃利见面,全是为了和房地产相关的事情,而他们先前的那段关系被彻底抹掉了,就像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把那当作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仿佛是他们的记忆莫名其妙发生了混乱。一天下午,沃利来找她,听她讲自己如何进退两难,束手无策。沃利听罢摇了摇头:“唉,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举棋不定。你当然要卖酒啊。”
“你是说,为了保住我的生意,我必须这么做?”
“我的意思是说,这里面有利可图。”
沃利那熟悉的目光盯着米尔德里德,显得含混而又异常精明,米尔德里德的心禁不住突突地跳了起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这一角度看待这个问题她还是头一次想到。沃利对她的愚钝有点儿气恼,接着往下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每卖掉一杯酒就能赚到差不多百分之八十的盈利,甚至是用客人付的酒钱来计算的。而且这还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吃晚餐。如果露茜·盖斯勒想接手,那好极了。要说她不懂酒,我就不知道谁算是在行的了。赶快行动吧,马上就开始。你一定要在招牌上写上‘鸡尾酒’。他们盼的就是这个。前面加上一颗红星,这样他们一看就知道你很重视。”
“我需要得到什么许可吗?”
“我来替你搞定。”
盖斯勒太太再来找米尔德里德的时候,发现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沃利关于招牌的建议,盖斯勒太太当即点头允诺,提到必须着手进行的另外一些准备工作,她立刻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腔调,有板有眼地说:“我需要一个吧台,但没有足够的空间,除非改动装修,所以我只能用一个可移动的吧台,能来回推的那种,可以从一张餐桌推到另一张餐桌旁边——大多数餐厅都会采用同样的办法,临时应付一下。吧台必须专门定做,大概要花三百美元。我还需要价值一两百美元的酒水。我应该多准备一些,但是一开始我只能买这么多。我还想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摆上两张皮椅,中间放一张矮桌。我来来回回到餐桌上去给客人上酒的空当,可以在那儿举办一个小小的社交聚会,光把酒卖给等位子就餐的客人就能卖掉不少呢。我想要个帮手,专门给我一个人打杂。潘丘那小子有个朋友能行,名字叫约希。他不能干一般的活儿,因为他得一直为我清洗玻璃杯,按我要求的方式清洗,他得在我需要的时候从冰箱里拿来啤酒,还有冰块,不管卖什么酒都得加冰块,光是给我打下手,他就会忙得团团转。我还需要一整套盛鸡尾酒、高杯酒和葡萄酒的玻璃杯——不用太多,不过我们必须用合适的酒杯来搭配不同的酒。这样的话,咱们想想看。你还需要准备几沓子专门的吧台账单,和别的账单区分开来。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做到井井有条。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些。”
“所有的加起来,得要多少钱?”
“大约五百美元——包括吧台、玻璃杯、家具和账单。这五百美元不包括酒钱,不过,在星期一酒水送到这里之前用不着付款,到那时候我们应该能有些进账。”
米尔德里德长长地吸了口气,对盖斯勒太太说明天再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脑子转得飞快,琢磨着能从哪里弄到五百美元。她倒是存了一小笔钱,约摸有两三百美元,可她不敢轻易动用,曾经的惨淡经历让她领悟到,生活中经常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急需用到现金。过了好长时间,她的心思最终落到可以筹到钱的唯一办法上:那就是挪用为给薇妲买钢琴而设的专门账户上的钱。现在已经存到了五百六十七美元。她刚一萌生这个念头就拼命想打消掉,又开始心急火燎地想办法。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迫不得已只能这么做,意识到过圣诞节的时候薇妲将得不到钢琴。又一次涌起怨怒之气让她感到窒息——不是因为盖斯勒太太或者废除禁酒法令,也不是因为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情况,让这笔新的支出势在必行,而是因为蒙蒂,他花掉了她不少钱,十美元,二十美元,无休无止,那些钱如果攒到现在,足可以让她渡过这次难关。她胸中的怒气难以平抑,只好起身披上一件宽大的晨衣,给自己倒了杯茶,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圣诞节的早晨,米尔德里德一觉醒来还有几分宿醉,这对她来说是很少有的情况。昨晚她在自己那家小小的餐馆里真真切切度过了一个无比欢乐的夜晚,因为酒吧在十二月六日就及时开张了,生意火爆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酒水本身就有大笔收入,此外还引来了更多的人来吃晚餐,餐馆的生意也更红火了。盖斯勒太太穿着宽松的华达呢长裤,和女服务员的工作服是同样的红棕色,上身是带铜扣的白色晚礼服,头发上系着红色的缎带,她这身打扮在就餐的客人眼里似乎非常引人注目,她对酒很在行,哪怕是最挑剔的客人也都无不满意。小费越来越多,等到厨房里的庆祝会拉开序幕,真是好一派欢闹的气氛。面包师汉斯那天晚上本来不工作,但他还是来了,他伸手摸了一把西格瑞德的腿,引起一阵哄笑,晚会就此开始。西格瑞德是个瑞典女孩,米尔德里德雇用她主要是因为她长得漂亮,结果发现她不亚于自己所见过的最棒的女招待。为了表示自己不偏不倚,汉斯又摸了一把阿兰的腿,艾玛和奥德丽他也没有放过。艾玛和奥德丽是酒吧开张之后雇来的,为的是避免再发生忙不过来的情况。人群里发出一阵阵尖叫,潘丘和约希乐呵呵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俩没怎么凑热闹,但也并非置身事外;克雷默太太也喜滋滋的,她是米尔德里德正在培训的助理厨师。十七岁的卡尔显然对这种哄闹很是不以为然,米尔德里德买了一辆二手的小卡车,他除了开车送货,还负责用奶油往馅饼上喷涂“米尔德里德·皮尔斯,馅饼”的字样,用的是红色的粗体字。他只顾吃冰激凌和蛋糕,冷冷地看着汉斯变着法子哗众取宠,目光里流露出不满的神情,阿兰异常兴奋,一个劲儿地大呼小叫,说他正在“学习人生的真谛”。
米尔德里德跟他们坐在一起,把葡萄酒和威士忌拿出来让大家开怀畅饮,她自己也喝了两三杯。她喝了点儿酒,再加上大家都为拿到手的十美元纷纷向她致谢,她开始有了一种其乐融融的感觉,本打算圣诞节什么也不送给蒙蒂,可现在她的决心又松动了。她先把蒙蒂送给她的兰花从冰箱里拿出来,别在身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喧闹的掌声和欢呼。她又喝了杯酒,走到装现金的匣子旁边,拿出四张十美元钞票,放进一个小信封里,写上:“蒙蒂,圣诞快乐。”盖斯勒太太告诉她蒙蒂已经来了,她走进餐厅,轻轻地朝蒙蒂招招手,特意把他带到外面。她站在树下,把那个信封塞进蒙蒂的口袋里,感谢他送来兰花,说那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兰花。她让蒙蒂闻闻花香。蒙蒂轻轻一笑,显然为她此时的好心情感到很高兴,他提醒米尔德里德说兰花没有香味。“管它呢,你还是闻闻吧。”蒙蒂嗅了嗅,对她说兰花依旧没有香味,不过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米尔德里德点点头,看样子非常心满意足,还吻了吻他。她带着蒙蒂走进餐馆,伯特、沃利、盖斯勒太太和薇妲正围坐在一张餐桌旁,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聚会。
然而那个夜晚还是有个令人不快的结尾:蒙蒂和薇妲开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地为一个什么笑话爆出一阵开怀大笑。米尔德里德听到他们的谈话中有“下等人的胡闹”之类的字眼儿,由此断定他们是在取笑厨房里的聚会,她的推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米尔德里德带着几分醉意,开始大谈特谈劳动的权利。沃利试图阻拦她,盖斯勒太太也试着让她安静下来,但毫无作用。她继续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一直说到苦不堪言才作罢。她突然有点儿语无伦次,竟然东倒西歪地走进厨房,大声责问这么喧哗吵闹怎么能让人玩得尽兴。这样一来,欢乐的宴会算是彻底降下了帷幕。
此时此刻,米尔德里德已经起床穿戴停当,想起昨晚自己那番高谈阔论不免有些怏怏不乐,再想到那四张十美元钞票跟以往一样全都进了无底洞,她更是烦闷。这天她给莱蒂放了假,自己走进厨房,煮了咖啡,没有加糖便喝了下去。她听见薇妲的房间里传来水声,知道自己得快点儿。她走进卧室,从壁橱里取出一堆包装好的礼物,拿到客厅里。圣诞树早已经立在那里,装饰一新,她赶紧把礼物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树下。然后她把自己要送给薇妲的礼物拿在手里瞧着。那是一块手表。她一直拖着没买,直到最后一刻,心里还在希望自己终究能靠酒吧挣来的钱订购那架钢琴。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刚刚废除禁酒法令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一下子手忙脚乱,盖斯勒太太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酒,大部分还要付现金,所以米尔德里德的希望破灭了,她最后一分钟才匆匆忙忙赶到城里花七十五美元买了这个华丽而又俗气的玩意儿。她把手表贴近耳朵,听着那细微的滴答声,这声音跟三角钢琴相比可差远了。她郁郁不乐地包起那块手表,写了一张小卡片,塞到丝带下面,然后放在伯特送来的礼物旁边。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打量一下整体效果,就听见门上轻轻响了一下,薇妲拿出圣诞节里最甜美的嗓音问道:“我可以进来吗?”米尔德里德勉强堆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打开了门。薇妲扑过来吻得她透不过气,还一个劲儿地祝愿“亲爱的,亲爱的妈妈”圣诞快乐。突然,薇妲停止了亲吻,也不再说那些祝福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从皮尔斯家搬来的那台立式钢琴,从她脸上的表情,米尔德里德看得出来一定是有人告诉她三角钢琴的事儿了,不管是伯特,蒙蒂,还是银行里的出纳员,反正是有人向她透露过,所以她一直期待着在这个圣诞节的早晨会看到一架大钢琴摆在那里,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米尔德里德舔舔嘴唇,张开嘴正想解释点儿什么,但薇妲脸上那冷冷的表情让她欲言又止。她提心吊胆地嗫嚅着,说收到了好多好多礼物,建议薇妲是不是最好列个单子,这样就能弄清楚是谁送了什么东西。薇妲一言不发,不过她还是弯下腰,开始解丝带。当她拿到那块手表,只是随随便便地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什么也没说。见此情景,米尔德里德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拼命想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可还是抖个不停。门铃响了,外面传来伯特的说话声。她又走进客厅,恰好听见薇妲正在欣喜若狂地感谢爸爸送给她一双马靴,一叠声地喊着“亲爱的,亲爱的爸爸”。接下来薇妲开始试穿那双马靴,伯特说如果不合脚可以拿去另换一双。薇妲说正合适,她打算一整天都不脱下来,睡觉的时候也要穿着。
薇妲甚至都没有正眼看米尔德里德一眼,米尔德里德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过了几分钟,米尔德里德问伯特准备好了没有,伯特说只要她准备好了,自己随时都行。他们走进厨房,去拿要放在瑞丽墓前的鲜花,刚一进厨房伯特就赶紧关上门,翘起大拇指朝向客厅方向,问道:“她到底怎么啦?不舒服?”
“还不是钢琴的事儿。因为添了酒吧生意,还有接二连三的一大堆事情,我就没钱买钢琴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圣诞节买不了了。可是有人好心好意向她透露了这件事儿。”
“不是我说的。”
“我没说是你。”
“你送给她的到底是什么礼物?”
“一块手表。一块很不错的手表,非常小巧,女孩子常戴的那种式样,我以为她起码会……”
这时候,米尔德里德的嘴也开始抖动起来,根本说不下去了。伯特用手臂环抱着她,在她身上轻轻拍着。然后问道:“她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不知道。”
他们从后门走到屋外,米尔德里德把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在车道上倒车的时候,伯特让她停下,轻轻按响喇叭。过了几秒钟,他又按了几下。屋子里没有反应。米尔德里德缓缓开上街道,朝墓地方向驶去。行驶在路面上的车辆有成百上千,米尔德里德慢慢地在大道上穿行,不想打扰其他车辆。当他们来到皮尔斯家族的墓地,米尔德里德停了下来,他们下了车,拿着鲜花走到不久之前老皮尔斯夫妇立下的那块小小的墓碑旁边。那是一块朴素的白色石碑,上面刻着瑞丽的名字,名字下面记录着这个幼小生命的短暂历程。伯特嘟嘟哝哝地说:“他们本来还想在上面加一句引用的话,‘让小孩子来吧’,随便他们想刻上什么吧,我记得你喜欢让一切都简单些。”
“我喜欢现在这样子。”
“他们还想刻上:‘慈爱的艾德里安祖父和萨拉祖母谨立’,我对他们说:‘嗨,稍安毋躁啊,过不了太长时间你们的名字就会刻在这片大理石碑林里,用不着这么性急。”
这句话让米尔德里德感到很滑稽,她吃吃地笑出声来,可就在这时候,道路那头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小孩子的笑声,米尔德里德的喉咙登时哽住了,伯特赶紧走开去。她站在原地,可以听见伯特就在自己身后来来回回地踱步。她站了很长时间,才把鲜花放在墓前,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挽起伯特的手臂。伯特把自己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握得紧紧的。
米尔德里德回到家,发现薇妲还待在原来的地方,跟自己离开的时候一样:她坐在圣诞树旁边的一张椅子里,还穿着那双马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老皮尔斯先生家的那架立式钢琴。米尔德里德坐下来,打开一个伯特带来的包裹,那是比德霍夫太太送的一罐草莓蜜饯。除了包装纸发出的嘶啦声,屋子里一片寂静。接着,薇妲拿出自己最字正腔圆,最装模作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天哪,我恨死这个破玩意儿了。”
“有什么地方让你特别讨厌的吗?”
“哦,不,妈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我真的并不希望您为了让我高兴而开始改变家里的一切。不是这样,没有什么让我特别讨厌的地方。这架钢琴,每个部件都糟糕透了,真让人无法忍受,我就是讨厌它,哪怕明天把它给烧掉我也不会悄然泪下,《悄然泪下》出自葛塔诺·多尼采蒂的《爱情的灵丹妙药》,葛塔诺·多尼采蒂生于一七九八年,死于一八四八年。”
“我明白了。”
薇妲拿起米尔德里德为蒙蒂准备的一包香烟,点燃一根,把火柴扔在地板上。米尔德里德的脸绷得紧紧的。“你把烟给我掐灭了,把火柴捡起来。”
“我才不理你那一套。”
米尔德里德站起身,对准薇妲的脸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接下来她只知道自己一阵头晕目眩,从头到脚都有些把持不住,仿佛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意识到薇妲竟然还了她一个耳光,因为自己的耳朵正在嗡嗡作响。薇妲一边当着米尔德里德的面喷云吐雾,一边用傲慢无礼的腔调冷冷地说:“加利福尼亚的格兰岱尔,橘林摇曳的土地,出自托马斯·昂布鲁瓦的《迷娘》。托马斯·昂布鲁瓦生于一八一一年,死于一八九六年。四十平方英里的土地上一无所有。精明的人们经营着加油站、家具厂、市场和馅饼小推车,对他们来说算是非常了不起的发展,但其实非常有限。世界花园——门儿也没有。苦工们栖息的蛀洞罢了!”
“这些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米尔德里德已经坐了下来,听到最后几句话,她不由抬起头。薇妲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儿她再熟悉不过,她知道这些话不是薇妲自己想出来的。听她这么问,薇妲走到她身边,弯下身子靠近她。“噢,就是那个该死的可怜虫,大傻瓜呀——你以为他会娶你吗?”
“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会娶我。”
“噢!我的老天哪,听我怎么大声嘲笑你吧,出自罗格里诺·列昂卡瓦洛的《丑角》,罗格里诺·列昂卡瓦洛生于一八五八年,死于一九一九年。如果你愿意!对不起,我太惊讶了,我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这个傻瓜,难道你不知道他看上了你的什么吗?”
“我觉得,跟你看上的差不多。”
“不——是你的腿。”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啊呀,那是当然。”
从薇妲的态度来看,她显然非常愿意见到米尔德里德惊惶失措的样子。“当然是他告诉我的。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我希望自己能用成熟的眼光看待这类事情。他确实对你的腿赞不绝口。他有一大套自己的看法。他说,方格或者条纹棉布围裙是女人制造出来的最让男人承受不了的诱惑,最漂亮的腿是在厨房里看到的,而不是在客厅里。‘如果你能把女仆弄到手,千万别去招惹女主人”,他就是这么说的。还有啊,他说,一个漂亮的女仆总是很讨人喜欢,不会太挑剔,也没有想结婚的愚蠢念头和别的烦心事儿。我得说我觉得他这些社交观念很有意思。”
薇妲继续往下说了一阵子,她啪的一声弹落烟灰,一支烟抽完了又点燃一支,还把火柴扔到地板上。米尔德里德一时间只觉得她这一通冷嘲热讽简直是七拼八凑,一派胡言。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忍受这个男人,只因为是他让薇妲和自己变得亲密起来,然而这个男人竟然一直在背地里嘲弄自己,拿自己和他最私密的关系开玩笑,还让薇妲跟自己作对,这让她惊得目瞪口呆,全身似乎都瘫软了。不过,她还是回过神来,听见薇妲在说:“妈妈,不管怎么说,蒙蒂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还是穿定制的皮鞋。”
“这些鞋想来应该是定制的。花了我够多的钱。”
米尔德里德怒气冲冲地抛出这句话,在这一瞬间她希望自己并没有脱口而出。薇妲手里的香烟突然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这分明是在告诉她,薇妲对此一无所知,而且这对她是个非常可怕的消息,于是米尔德里德不再感到后悔,而是抓住这个机会步步紧逼:“你还不知道,对吗?”
薇妲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打算把这当成一句玩笑话。“你给他买的鞋子?我的老天哪……”
“他的鞋,他的衬衫,他喝的酒,他在过去这几个月里所用的一切东西,包括他在马球俱乐部的花费。你不用再呼喊什么‘老天哪’,也不用再提那些歌剧作曲家的生卒日期。如果你想了解日期的话,我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了,每个日期旁边都有确切的数目。皮尔斯小姐,你犯了个小小的错误。他喜欢的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钱。现在咱们再来看看谁是仆人谁是主人吧。你也许有兴趣知道,他跟你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开车送你去上音乐课不是因为他心甘情愿。实际上,他经常为这件事儿向我发牢骚。他这么做是因为迫不得已。虽然在你看来很是不可思议,可我还是要说,他会跟我结婚,或者不跟我结婚,他会按我的吩咐做任何事情,好让他那骄傲自大的,有绅士风度的肚子不至于饿着。”
米尔德里德站起身来,一时间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跟薇妲颇有几分相像。“这下你明白了,他看上我的原因确实跟你差不离,难道不是吗?而且,不幸的是,你跟他的地位也完全一样。你也得按我说的做。谁手里攥着钱,谁就能发号施令。现在我要说的是,你别想从我这儿拿到钱,一分钱也别想,直到你收回自己所说过的一切,还得向我道歉。”
薇妲做出的反应是一下子抛开自己那副高雅的派头,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十四岁青春期少女。米尔德里德冷冷地听着她大声骂骂咧咧,看着她用伯特送的马靴踢打老皮尔斯先生的立式钢琴。“你还得继续用这架钢琴练习弹奏,我按照自己的时间安排一切,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给你另买一架。”
薇妲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阵,猛地冲到钢琴旁边,开始弹奏《俄耳甫斯在冥界》中的一段坎坎舞曲。米尔德里德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不过她听得出来这是一首狂放不羁的音乐。她拿起外套,大踏步走出房门,沿着街道朝餐馆走去。
至于蒙蒂,米尔德里德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算是到此结束了,不过,她并没有立刻表露出来。那天晚上,当蒙蒂顺便到餐馆来的时候,她的态度一如往常,随后的两三个晚上也是如此。她甚至还心甘情愿地任由他拥抱自己,想到蒙蒂很快就无福消受自己这双“最漂亮的腿”了,她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有几分得意。她停了薇妲的零用钱,这一招迫使薇妲乖乖就范,以往任何一次打骂都没能收到这样的效果。那是在圣诞节过了两三天之后,薇妲上演了一出眼泪汪汪的小把戏,米尔德里德也真心实意地原谅了她。不管薇妲的骄横无礼让她多么无法忍受,她也几乎是自然而然就原谅了薇妲的过错。在她看来,一切都归咎于蒙蒂,她现在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对付蒙蒂了,她也知道在什么时候摊牌最好,那就是在新年聚会上。蒙蒂是在大约一个星期以前向她发出邀请的,他说:“我想叫上保罗和路易斯·埃文,他们俩是马球健将,不过你可能会喜欢他们的。咱们可以十点来钟在我家碰头,喝点儿东西,然后到毕尔特莫酒店去热闹一场。”
这个安排显然是想一举两得,一方面证明他所说过的那一套关于米尔德里德的时间表与众不同的话并非托词,同时还可以把她介绍给什么人认识,给人感觉就好像只要能碰上一个合适的晚上,他一直都是非常乐意这么做的。当时她把这看成是蒙蒂改变了心意,便同意了。其实,她不仅仅是答应了,为此她还心急火燎地跟盖斯勒太太商量过自己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布洛克斯商店挑了一件晚礼服。接着她又为大衣而大伤脑筋。她没有毛皮大衣,一想到自己穿着那件蓝色的旧外套在身着貂皮大衣的人群里亮相就心烦意乱,这个阴影一直萦绕在她心里。不过,盖斯勒太太又像往常一样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盖斯勒太太说,她认识的一位女士有一件织锦大衣。“那件大衣真是漂亮极了,宝贝儿,颜色是泛灰的玫瑰红,到处都点缀着金线,和你的头发正相配。其实那本来是一件中式大衣,但是重新剪裁过,价格是无法估算的。这样的衣服哪儿也没有卖的。它会成为整个房间里最时髦的衣服,哪怕是在毕尔特莫。况且——她破产了。她需要这笔钱。我看我能从中做点儿什么。”
米尔德里德出价二十五美元得到了那件大衣,等裙子送来之后,搭配出来的整体效果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裙子是淡蓝色,把那件玫瑰红的大衣衬托得愈发光彩夺目,她平日的衣着总是很单调,这柔和优雅的色彩搭配让她看起来光彩照人。她还买了金色的长筒袜和金色的鞋子,这下她不再感到惴惴不安,而是颇为沾沾自喜。这一切都发生在圣诞节前,她决定在新年聚会上和蒙蒂分手归根到底也许是不想让这样一套漂亮的装束白白浪费,而且这鲜亮的衣着还可以让她真切地回想起自己为此花费的四十美元。然而,这样的动机丝毫无损于她善良的本性。她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必须要作出的一个决定罢了,而新年的早晨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她在脑海里排演这一幕的时候,一个个细节都仿佛历历在目,她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扮演这个角色了。在毕尔特莫酒店,她要兴高采烈地摇动拨浪鼓,放飞手里的气球,给大家讲讲哈利·恩格尔和船锚的故事。等回到蒙蒂家,她会先目送埃文他们离开,然后,在蒙蒂请她进屋的时候,她就婉言谢绝,钻进自己的汽车。当蒙蒂露出诧异的表情,她就会发表一番小小的演说,她绝口不提薇妲、钱或者关于她的腿之类的话,她只打算轻描淡写地说,任何事情都有结束的时候,就仿佛两人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她会说,过去那段时光非常令人愉快,他的陪伴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每一分钟都无比美好,她希望他一切顺心如意,当然也希望他把自己当成一位朋友。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看见自己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去,如果蒙蒂只是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她的手,她就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她的整个设想也许有点儿妄自尊大的意思,再加上她不断添枝加叶,当然也有些乏味无聊。不过,这是她自己的告别辞,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了断毫无疑问是她的特权。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加利福尼亚的早晨,天色一片灰蒙蒙,还没到中午就下起了大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新闻广播突然中断,开始播报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山丘遭到雨水冲蚀;这个村庄那个村庄的居民举家撤离;道路受阻;亚利桑那州火车停运,等待调度员下达命令。不过,在格兰岱尔,除了大雨倾盆,很多碎石块被冲到街道上以外,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景象映入眼帘,在米尔德里德看来,这场瓢泼大雨只是给她带来了一些麻烦,生意受到影响,但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约摸五点钟左右,雨还没有停,她告诉克雷默太太不要再把整鸡切开了,因为看样子没人会来就餐,可以等到明天再说。阿兰、艾玛和奥德丽接连打电话给米尔德里德,说她们没法赶到餐馆,米尔德里德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西格瑞德到了之后,她就安排西格瑞德把银器擦洗干净。
大约六点钟,蒙蒂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感到心惊肉跳。她哈哈一笑,反问道:“为什么要害怕呢?”
“噢,雨确实有点儿大。”
“你的意思是说你感到心惊肉跳了吗?”
“不,一点儿也不。只是作为一个关怀备至的主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取消约会,如果你想爽约的话。”
“哎呀,这点儿小雨算不了什么。”
“那我就等你来了。”
“十点钟左右吧。”
到了七点半,没有一个客人来就餐,盖斯勒太太突然建议他们关门打烊,开始帮米尔德里德穿衣打扮,要是她还执迷不悟,非要去参加那个该死的聚会的话。米尔德里德同意了,开始准备关门。这时候,她和盖斯勒太太、克雷默太太、潘丘、约希、西格瑞德才发现根本就没什么准备工作可做——没有碟子要洗,没有瓶子要拿出去,也没有现金要数,他们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米尔德里德关掉电灯,锁上门,其他几个人脚步匆匆地走进夜色中,她和盖斯勒太太钻进汽车,顺着皮尔斯大街开回家。从冲到道路上的石头来看,这里也算是稍稍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除此之外一如往常。米尔德里德把车停在厨房门口,冲进屋子里,然后把手伸给盖斯勒太太。
她惊讶地发现莱蒂和薇妲一起待在家里。莱蒂一直不敢回家,怯生生地问米尔德里德自己能不能在那儿过夜。薇妲早就该去哈宁先生家吃晚餐了,接着还要参加一个聚会,然后留宿在那里,她说,哈宁太太打电话通知她聚会延期了。听了薇妲的话,盖斯勒太太用犀利的目光瞟了米尔德里德一眼,可米尔德里德若无其事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脱下工作服。
还不到九点,米尔德里德就已经搽好粉底,扑过粉,洒了香水,轻轻扑打着身上的衣服,整个人似乎进入了一种半透明状态,当一个女人精心打扮出门赴约的时候总会这样。她的头发早在前一天就卷出了波浪,轻柔地披散开来;她裙子上的每一道褶皱和每一条荷叶边都恰到好处;她脸上的妆容透出高傲冷漠的表情,这是梳妆打扮的最后一个步骤。莱蒂看得出了神,就连薇妲也不得不承认“您看上去的确漂亮极了,妈妈”。米尔德里德站在穿衣镜前,用挑剔的目光最后打量自己一眼,但盖斯勒太太不在她身边,她去最后看一眼夜晚的天气。盖斯勒太太走进来盘坐在床上,忧心忡忡地看着米尔德里德。“唉,你在自己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我实在不想扫你的兴,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去参加那个聚会。”
“我的天哪,为什么呢?”
“因为外面天气糟糕得很。你给那个蠢货打个电话,告诉他你不去了。”
“不行。”
“噢,他会理解的。他会大大松一口气。”
“他的电话线断了。”
“这种事情总会发生。那就给他发个电报。电报明天才会送到,不过这起码证明你是讲究礼节的。”
“我一定要去。”
“宝贝儿,你不能去。”
“我说了我一定要去。”
盖斯勒太太大为恼火,她让薇妲把自己上学穿的风雨衣和胶鞋拿来。米尔德里德表示反对,但是当薇妲把东西拿来之后,盖斯勒太太立刻就开始忙活。她用别针把米尔德里德的裙子别起来,像腰带一样围在臀部,只露出下面的一圈白色。然后,她在米尔德里德那双金色的鞋子外面套上胶鞋,再给她穿上礼服大衣,外面罩上风雨衣。她找出一条头巾,紧紧地束在米尔德里德的头上。一眨眼功夫,米尔德里德就摇身变成了托普西的模样,她用亲切悦耳的声音跟大家道了声再见,走到厨房门口,把手伸进雨中,拉开车门,然后一下子跳进车里。她发动汽车,启动雨刷器,把礼服缠裹在身上,高高兴兴地朝门口那三张忧虑的面孔挥挥手,开动汽车,把车倒上街道。
她开车拐上科罗拉多大街的时候,禁不住笑出声来。裹在两件大衣里感觉温暖而舒适,发动机的嗡嗡声平稳而流畅,雨刷器在玻璃上发出愉快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她心里暗想,人们竟然为这么点儿雨就大惊小怪简直太可笑了。
当她驱车来到鹰石一带,两个手持提灯的男人叫住了她。其中一个走上前来,用嘶哑的声音问:“帕萨迪纳?”
“对。”
“你不能从这儿通过,只能绕道。”
“噢?走哪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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