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没等她说完客人究竟等了多长时间,就把汤盛到装甜点的盘子里,一只手分放汤匙,另一只手分放饼干,然后一阵风似的端着托盘走了出去,把黄油、沙拉和水留给阿兰。一会儿功夫她就回来了。“好了,米尔德里德,我让你家里的人到外面去走走,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已经吃完了。我安排两个人坐在我那张餐桌旁边,这样四个人都安顿好了。等先来的那四位客人结账之后,还能再安排四个人,而且……”
艾达的说话声带着鼻音,米尔德里德曾经一度对这声音有些反感,此时,这声音一直响在耳边,让她心里泛起了一阵激动的颤栗,继而蔓延到全身。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气,双手也恢复了先前的灵活,因为一切又开始运转了。她正在倒进做华夫饼的面糊,盖斯勒太太出现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宝贝儿?”
“露茜,我觉得用不着,可还是谢谢你……”
“哦,有的,你能帮得上忙。”
艾达抓住盖斯勒太太的胳膊,就像她往常对自己的下属发号施令的时候那样。“你摘下帽子,到外面去卖馅饼。客人用餐的时候不要去打扰他们,你站在陈列柜旁边,等客人经过的时候看能做点儿什么。”
“我会尽力而为的。”
“盒子放在陈列柜下面的抽屉里,是摊平的,你得自己折叠好,然后捆起来,装上提手。要是你碰上什么麻烦,就喊我或者米尔德里德好了。”
“价钱是多少,米尔德里德?”
“八十五美分。所有的都是八十五美分。”
盖斯勒太太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艾达的帽子旁边,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米尔德里德就看见她走进来,把一张一美元的纸币放进锡罐,取出找回的零钱,又走出厨房。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锡罐里多了不少纸币,艾达不断走进来找零钱,然后打发阿兰送出去,这样她就能拿到小费。米尔德里德一有空闲,就赶快摘下围裙,走进餐厅。现在已经没有客人站着了,但所有的座位都坐得满满的,此时她的感觉就像昨天在葬礼上一样:她穿过客厅,映入眼帘的是那些依稀记得的面孔。这些人她已经多年不曾见面,是沃利巧妙地用邮寄方式一一通知他们。米尔德里德跟他们打着招呼,问他们一切是否安好,同时也接受他们的祝贺,有几个人还为瑞丽的不幸向她表示了同情和安慰。
八点钟之后过了好一阵子,她又听到车门砰的一声响。刚才在艾达的劝说下,伯特、沃利和薇妲离开了餐厅,坐在沃利的汽车脚踏板上继续聊天,她在干活的时候一直听见他们几个人在外面说着话。随着一只脚踏上碎石路的嘎吱声响,谈话声突然戛然而止,接着薇妲从后门闯了进来。“妈妈!你猜谁来了!”
“是谁呀,心肝宝贝儿?”
“蒙蒂·博拉根。”
米尔德里德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把锐利的目光投向薇妲。薇妲的眼睛亮闪闪的,似乎对那起流言蜚语毫不知情,所以她非常小心地问道:“谁是蒙蒂·博拉根?”
“噢,妈妈,难道你连他也不知道?”
“我觉得是这样。”
“他在米德维克俱乐部打马球,他住在帕萨迪纳市,他非常有钱,长得很帅,所有的女孩都等着看他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他——酷毙了!”
米尔德里德第一次得知蒙蒂是个颇有名气的人物,不过她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为此感到多么兴奋。薇妲开始上蹦下跳,手舞足蹈,伯特也走了进来,沃利紧随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亲眼看见了上帝。“嗨!要是那个家伙到你的餐馆来吃饭,米尔德里德,你就算是稳操胜券了!哎呀呀,在整个洛杉矶,没有一家餐馆不愿意花钱请他去吃上一顿的。是不是这样,伯特?”
“他非常有名。”
“有名?真见鬼,他可是个大腕啊。”
阿兰从餐厅走进来说:“一份华夫。”
薇妲走到“出口”那扇门的近前,偷偷往里面窥视,接着一溜烟儿跑进餐厅不见了踪影。沃利开始左思右想,猜测蒙蒂是怎么知道餐馆开业的消息。他不在任何一个名单上,而且他也不大可能读过格兰岱尔的报纸。伯特有点儿气恼,他说,米尔德里德作为一名厨师早已经远近闻名,至少在他看来,这算得上是个充分的理由,用不着使出什么花里胡哨的侦查手段。沃利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正说着,他突然呆立在那里,嘴巴张得大大的,米尔德里德不由自主地慢慢转过身去。蒙蒂正站在那儿俯视着她,表情十分严峻而又充满了关切。“你小女儿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当时没法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一直没有听说这件事儿,直到她的姐姐告诉我。就在刚才。”
“她似乎是你的一位狂热的崇拜者。”
“她是我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最可爱的小家伙,不过你不用把她放在心上。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我事先知道那件事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刚才所说的话,一束装在盒子里的鲜花突然从米尔德里德的鼻子下面冒了出来,快递员递过一张纸片请她签字。米尔德里德打开盒子,呆呆地看着里面那两支硕大的兰花。但是蒙蒂拿过纸片撕得粉碎。“我想你恐怕没有心情看这些玩笑话。”
她把鲜花放进冰箱,然后介绍了伯特和沃利。艾达走过来,要求他们离开厨房,米尔德里德这才松了口气。蒙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餐厅。伯特和沃利走到外面,用有点儿古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到了九点钟,餐馆里只剩下两位顾客,他们的鸡肉餐也快要吃完了,米尔德里德走到电源开关盒跟前,关上了霓虹灯招牌。然后她数了数现金。她原来设想的是三十位客人,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多订购了五只肉鸡。现在看来,在对方硬要她多买了四只的情况下才勉强够用。诚如沃利所言,餐馆里来了一大群人,她算出来自己总共收入四十六美元,比自己最大的奢望还多出十美元。她把所有的纸币折叠在一起,好感受一下这厚厚的一沓子钞票。在阿兰、潘丘和莱蒂收拾停当之前她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于是她摘下围裙,把兰花别在身上,走进餐厅。
艾达还在招待最后两位顾客,伯特、沃利、蒙蒂、薇妲和盖斯勒太太正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张四人餐桌旁。伯特和蒙蒂在聊着马球马,伯特似乎对此了如指掌,让人很是钦佩。薇妲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偎依在伯特的臂弯里,简直像听天书一般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谈论那个唯一能够让她感兴趣的话题。米尔德里德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盖斯勒太太身边,盖斯勒太太立刻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她依次看着每个人的脸,急切地重复着:“嗯哼?嗯哼?”但大家的反应只是迷惑不解地盯着她。还是蒙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顿时面露喜色,大喊了一声:“好啊!”
所有的人都随声附和,大声叫好,盖斯勒太太走出餐馆来到自己的车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苏格兰威士忌和“白石”矿泉水。米尔德里德让阿兰拿来酒杯、冰块和开瓶器,盖斯勒太太开始主持这项对她来说历史颇为久远的仪式。伯特负责给薇妲斟酒,不过米尔德里德不允许他搞那套偷梁换柱的鬼把戏,她知道这会让他想起瑞丽,这是她所不希望的。薇妲接过自己的饮料,里面只加了两滴威士忌,伯特也没有玩什么花招,他突然站起来,向米尔德里德举起酒杯,说:“这杯酒敬给最了不起的小女人,哪个男人要是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简直是蠢透了。”
“你心里应该明白这一点,你这个大傻瓜。”
盖斯勒太太的语气如此肯定,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全都举起酒杯向米尔德里德敬酒。米尔德里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举起酒杯,最后还是照做了。艾达已经送走了客人,此时正站在她身边,这欢愉的一幕她看在眼里,其貌不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看上去有几分神情落寞、可怜巴巴的样子。米尔德里德一下子跳起来,给她倒了一杯酒,说:“现在我提议大家干一杯。”她举起酒杯,用郑重的语调说:“这杯酒敬给最了不起的小女人,任何一个人要是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简直是蠢透了。”沃利喊了一声:“干杯!”大家也都跟着一起喊:“干杯!”艾达一阵局促不安,先是格格地笑了起来,接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米尔德里德向她逐个介绍围坐在一起的一圈人,她也根本没有留意。她扑通一声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口道:“好啦,米尔德里德,我想你已经听到大家的评价了。你想象不出他们有多么喜欢你做的鸡肉餐。你做的华夫饼简直让他们大吃一惊。唔,他们说,他们从小时候起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华夫饼,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知道怎么制作。这真是一场轰动啊,米尔德里德。”米尔德里德呷着自己那杯酒,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发颤,显得有些忸怩不安,心里洋溢着简直无法承受的喜悦之情。
她真想永远坐在那儿,但是她得考虑到薇妲,还有艾达,艾达帮了这么大的忙,她得开车送她回家。她提醒伯特,薇妲明天还得上学,然后把宝贵的现金放进手提包,准备锁门了。她跟大家一一握手道别,当走到蒙蒂面前的时候,她飞快地把目光投向别处,最后大家全都走出了餐馆,一群人在草坪上围在盖斯勒太太的汽车旁边,米尔德里德猜想那瓶苏格兰威士忌已经随随便便就喝了个精光,不过她没有等着证实自己的想法。她朝伯特喊了一声,叮嘱他别让薇妲待得太晚,然后让艾达上了车,汽车一声轰鸣开上了林荫大道。
她回到家,惊讶地发现那辆蓝色的科德停在外面。屋子里一团黑暗,但她可以看见从小书房里透出闪闪烁烁的灯光,原来是蒙蒂和薇妲坐在黑暗里,除了他们生起的那堆火,没有任何光亮,他们俩显然聊得很投机。蒙蒂向米尔德里德解释说:“我们俩在约会呢。”
“噢,你们在约会。”
“没错儿,我们约好了我送她回家,所以我就照办了。当然我们先得把爸爸送回家……”
“最起码送到比德……”
薇妲用懒洋洋的腔调加上了一句,话音未落,她就和蒙蒂爆发出一阵狂笑,等她能喘得上气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噢,妈妈,我们看见那位比德霍夫太太了!从窗户里看见的!还有——她的乳房啪嗒啪嗒地跳个不停!”
米尔德里德觉得她应该感到震惊,但她情不自禁地跟他们两个一起大笑起来,直到三个人笑得肚子疼,眼泪都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好像比德霍夫太太和她那无拘无束的胸脯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过了很长时间,米尔德里德才不情愿地打发薇妲上床睡觉。她很想让薇妲留在自己身边,让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明朗、轻松的朋友一般的情感温暖地笼罩着自己。该去睡觉的时间终于到了,她自己带着薇妲走进卧室,帮她脱下衣服,安顿她在床上睡下,有一刻她紧紧地抱着薇妲,依然沉醉在这意想不到的惊喜之中。薇妲轻声说:“噢,妈妈,他真是棒极了!”
“他确实非常好。”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米尔德里德含含糊糊地告诉她蒙蒂曾经到那家好莱坞的餐馆去过一两次,然后问道:“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噢,妈妈,我没有!我是说,我没有跟他说什么。是他先跟我说话的。他说我长得跟你很相像,他知道我是谁。你跟他提到过我吗?”
“是啊,那是当然。”
“然后他又说想见见瑞丽,我才把瑞丽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一下子脸色苍白,跳了起来,后来……”
“唔,我知道了。”
“妈妈,多漂亮的兰花!”
“你想要吗?”
“妈妈!妈妈!”
“好吧,你可以戴着去上学。”
沙发上传来一个有些粗重的嗓音,带着微微颤抖:“整整一个晚上,我一直瞧着你穿着那套见鬼的行头,我拼命控制住自己没有去撕咬你的衣服,现在,脱下来吧。”
“哦,我没有什么心情……”
“脱下来。”
于是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她听从了他的欲望,总的来看,这个晚上如此画上句号似乎是顺理成章的。然而,她实在是太兴奋了,根本无法把全部心思放在蒙蒂身上。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带着一身疲倦喜极而泣,伯特、沃利、盖斯勒太太、艾达、蒙蒂,还有霓虹灯招牌、餐馆,以及那四十六美元,全都在月光照耀下的两汪泪波里游弋漂荡。但是,在这之上,浮现出一张最光彩照人、最美丽的脸庞,那就是薇妲的面容。
原文是ubetmar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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