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德里德开始做馅饼,那天下午,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她始终对此只字不提,薇妲也没有注意到莱蒂换了装束。但是,等到吃过晚饭,莱蒂回家之后,米尔德里德把两个孩子都叫进了小书房,她的主要谈话对象是薇妲,她宣布要好好谈谈工作制服的问题。“确实是这样,妈妈。那套制服很适合她,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别管适合不适合。我首先想问个清楚,那些工作服原来放在壁橱最上层的架子上,塞在一堆床单底下。那你是怎么碰巧找到的?”
“妈妈,我需要一块手帕,就去看我的手帕是不是放错了地方,和您的东西混在了一起。”
“在壁橱里?”
“所有别的地方我都已经找遍了,所以……”
“你的手帕全都放在你自己的抽屉里,最上层的那个,现在还在那儿,你根本不是要找什么手帕。这次你分明又是想偷偷乱翻我的东西,看看能发现点儿什么,是不是这样?”
“妈妈,您怎么能说出这么……”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没有这么做,而且我讨厌这个问题。”
薇妲摆出一副高傲的派头,眼睛直直地望着米尔德里德,仿佛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犯。米尔德里德等了一会儿,接着说:“那你怎么又碰巧把一套工作服给了莱蒂?”
“妈妈,我只是以为您忘了让她穿上制服。那些工作服显然是买给她的。如果以后她还会带着我的东西到游泳池去,我当然希望她穿得体面些。”
“到游泳池去?带什么东西?”
“我游泳的时候用的东西,妈妈。”
小瑞丽咯咯大笑起来,米尔德里德瞠目结舌,不知所云。因为学期已经结束了,她就把一本公交车票留在家里,这样两个孩子就能乘车到葛瑞菲斯公园的瀑布潭去游泳。但是,她不知道莱蒂居然也加入了。在薇妲眼里,到游泳池去游泳突然变成了这样一幅图景:她自己和瑞丽神气活现地一路走向公交车站,而莱蒂则相隔两步远跟在她们身后,身穿全套制服,系着围裙,戴着无边帽,为她们拿着游泳袋。薇妲甚至还拿出了那顶帽子,米尔德里德一眼认出那是用自己的一条连衣裙上的领饰做成的,缝制得整整齐齐,算得上是一顶像模像样的白色花冠,边缘还绣了一圈花边儿。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哦,妈妈,在我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
“莱蒂也一起游泳吗?”
“当然不了。”
“那她干什么呢?”
“她坐在游泳池旁边等着,她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我想,是等着薇妲小姐吧?”
“我希望她清楚自己的地位。”
“好了,从现在起,再也不要提起什么薇妲小姐。如果她跟你们一起到游泳池去,就让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而且也一起游泳。要是她没有泳装,我就给她买一套。”
“妈妈,就按您说的做。”
小瑞丽一直在一旁乐滋滋地听着,这会儿她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尖叫着,一边咯咯笑,两脚在空中胡乱踢腾。“她不会游泳!她不会游泳,她会淹死的!瑞德还得把她拽出来!瑞德是救生员,他爱上了莱蒂!”
听了这话,米尔德里德才恍然大悟,她这才明白莱蒂的举动为什么那么奇怪,她也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于是,薇妲自作主张地认为审问到此结束了,她说:“真的,妈妈,我觉得您有点儿小题大做。如果那些制服是您为她买的——我真想不出您还会买给别的什么人,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能给她穿呢?”
薇妲的表演有点儿过火了。她用自己特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语调说她无法想象那些制服还能买给别的什么人,就在这一瞬间,米尔德里德突然想到薇妲其实是知道实情的,这就意味着必须要彻头彻尾地解决这件事情了。薇妲让莱蒂穿上工作制服的目的,也许只是想像只孔雀一样骄傲地走向游泳池,并没有别的不良用心,但也有可能是更为居心叵测。所以米尔德里德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她坐在那儿看着薇妲,眼睛里投射出的那一瞥斜睨变得冷冷的,然后她一下子把瑞丽揽进怀里,说该上床睡觉去了。米尔德里德给瑞丽脱了衣服,像往常一样跟她玩了一会儿,往她那件小睡衣的扣眼里吹气,嘴里大喊了一声“呼”,一下子把她滚到床上,最后又在她的后颈上吹了口气。可米尔德里德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薇妲,从来不参加她们这种嬉笑胡闹的薇妲。米尔德里德从眼角可以看见她,这会儿她正在梳妆台前来回转动着身子,精心打扮自己,似乎主要就是为了在桌面上摆放尽可能多的梳子、发刷和瓶瓶罐罐。等米尔德里德和瑞丽的游戏告一段落之后,又一次把薇妲叫到小书房里去谈话,薇妲满心不乐意,她气冲冲地站起身,扔下手里的一只发刷。“哦,天哪,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啊?”
她们进了小书房,米尔德里德关上门,坐在扶手椅上,让薇妲站在自己面前。“你为什么要把那套工作制服给莱蒂穿?”
“我的天哪,妈妈,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我可不要再听您这么质问我。晚安,我要上床睡觉去了。”
米尔德里德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你把那套制服给莱蒂穿的时候,你知道那本来是我的,对吗?”
“您的制服?”
薇妲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她居然表现得如此不动声色,如此深思熟虑,如此傲慢无礼,米尔德里德等了一会儿,比自己往常感到愤怒的时候停留了更长时间,然后才开口说:“我在好莱坞的一家餐厅找了一份工作,当服务员。”
“当——什么?”
“服务员,你心里清楚得很。”
“噢,天哪!噢——”
米尔德里德一巴掌打在她的脸颊上,她却短促地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大声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米尔德里德听了,立刻抬手在她的另一边脸颊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打得她一下子跌倒在地。薇妲倒伏在地上的时候,米尔德里德开口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和妹妹有饭吃,有地方睡觉,有几件衣服穿,我接受了这份工作,因为我只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如果你认为我会在意你所说这一通无聊的胡言乱语,你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以为你的胡说八道会使我放弃这份工作,你也大错特错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在干这份工作的……”
“傻瓜,是因为制服。你以为我是个笨蛋吗?”
米尔德里德又给了她一个耳光,接着说:“你也许没有意识到,可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花钱买来的,你对女仆指手画脚,让她跟着你一路闲逛到游泳池去,你吃的食物,还有你拥有的所有其他东西,全都是用钱换来的。而且我看除了我以外,别的人全都什么事儿也不干……”
薇妲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里透出冷酷的神情,她插嘴说:“难道做馅饼还不够丢脸吗?难道你非得这样羞辱我们吗,还要去做什么……”
米尔德里德抓住她的两只胳膊,猛地把她丢在自己的一只膝盖上,一把掀开她身上穿的那件和服样式的睡袍,又一下子褪下她的裤子,怒不可遏地用手掌狠命拍打她的屁股。薇妲尖叫一声咬住了她的腿。米尔德里挣脱自己的腿,巴掌继续落在薇妲那登时被打得通红的屁股上,直到累得筋疲力尽,薇妲像魔鬼附体一样不住哭嚎。米尔德里德让薇妲的身体滑落在地上,坐下来喘息着,拼命抑制着胃里鼓胀起的那种厌恶和呕吐的感觉。
薇妲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跟前猛地跌坐下去,心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声:“女服务员。”她的语调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悲哀。
米尔德里德哭了起来。她很少打薇妲,她对盖斯勒太太说“这个孩子不需要教训”,而且她“觉得不能为一点小事儿就对孩子大打出手”。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她曾经试着打过几次,结果完全无济于事。不管她下手多么狠,都不能摧垮薇妲的意志。在两人发生冲突的时候,薇妲总是占上风,而她则是一个浑身颤抖、可怜巴巴的失败者。事情总是落得这样一个结果。她对薇妲有一种畏惧,惧怕她那自以为是、倨傲无礼的做派,还有她那坚不可摧的精神气质。薇妲那种冷漠而故作姿态的贵族派头也潜藏着某种让她总是感到畏惧的东西:那是一种淡漠、冷酷而卑劣的欲望,一心要折磨、羞辱自己的母亲,最重要的是伤害她。显而易见,米尔德里德渴望像伯特一样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温暖的情感,薇妲显然跟伯特很亲近,而她所得到的却只是装模作样地曲意逢迎。她只有接受自己所得到的这一半,努力不让自己正视这个事实。
她抽泣了一阵,坐在那儿,整个人笼罩在阴郁黯淡的情绪中,因为这一次她和以往一样,远没有达到自己的主要目的。必须要让薇妲认可自己从事的这份工作,否则一天天过得闷闷不乐,最后就会不得不放弃。但是怎么办呢?此刻她想不出任何主意,于是就开口说:“你从来没有赞赏过我带来的任何美好的感觉,对不对?”
“噢,妈妈,求你了,咱们别再说这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在一家——您在好莱坞工作,我会试着不去想这件事儿。”
“其实,对于这件事儿,我和你的感觉是一样的,我当然绝不会接受这个工作,如果不是……”米尔德里德咽了口唾沫,拼命搜肠刮肚想抛出一个说辞,任何一个说辞,她接下去说:“……如果我没有决定自己开一家的话,如此一来我就必须了解这个行业。我得了解得一清二楚……”
听了她这一番话,薇妲至少坐起身子,略微表现出了一点儿兴趣。“妈妈,什么样的地方?你是说一家……”
“当然是餐馆。”
薇妲眨了眨眼睛,这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刻,米尔德里德担心这个说法兴许也不合乎薇妲的社会地位标准。情急之下,她又说:“开餐馆能赚到钱,如果经营得当,就能……”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会变得很有钱?”
“很多人都是靠这种方式成为富人的。”
这句话起了作用。虽然开餐馆也许在薇妲心目中没有什么高贵可言,但金钱和财富却触动了她灵魂的最深处。她跑过去,用双臂抱住妈妈,亲吻着她,爱抚着她的脖子,非要让她对自己刚才的恶劣行为实施惩罚。等米尔德里德轻描淡写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之后,她便爬到椅子上,开始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没了,她跟米尔德里德提起她们将来可以有辆豪华轿车,还能买架三角钢琴,让她练习演奏音乐。
米尔德里德欣然应承了她提到的所有东西,但是等到薇妲上床睡觉之后,她自己一边脱衣服,一边情不自禁地暗自思忖这个谎言到底能维持多久,还有,在这个谎言宣告破灭之前,自己能不能找到另一份工作。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像闪电一般划过她的脑际。为什么不能开一家自己的餐馆呢?她把目光投向镜子,正看见一个思绪起伏、充满自信的女人斜睨着眼睛与她对视。是啊,为什么不呢?她细细考量起自己所具备的条件,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她擅长烹调,她在这方面的天赋非比寻常。她正在逐渐了解这个行业;事实上,就她的馅饼生意而言,她已经算是业内人士了。她年轻、身体健康,她的内心比外表看上去要更坚强。她有两个孩子,她只想要两个,别人也只能指望她生下两个,所以在这方面无需付出更多。不管怎么说,她打定主意要一试身手。她穿上睡衣,关了灯,仍旧在黑暗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豪华轿车、私家司机,还有三角钢琴,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缥缈,而是显得无比真切。她走向自己的床,然后又匆匆跑进孩子们的房间。“薇妲?”
“哦,妈妈,我还没睡着。”
她走到床边,跪在地上,用双臂环抱着薇妲,紧紧地拥抱着她。“你说的对,宝贝儿,是我错了。不管我说了什么,不管任何人怎么说,千万不要舍弃自己的高傲,还有你看待问题的方式。我希望自己也能有那种高傲,还有——千万不要放弃!”
“妈妈,那是我无法改变的。我对事情的感觉就是那样。”
“今天晚上还发生了别的事儿。”
“说给我听。”
“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我有一种感觉,而且我确信,从现在起,咱们一家人的情况会一点点好起来。所以,我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的。也许我们不会非常富有,但是——我们总会有点儿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因为你才发生的,只要妈妈还算有足够的见地就会明白这一点。”
“噢,妈妈,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再说一遍……说啊——再说一遍。”
《小孤女安妮》的漫画故事于1924年8月5日开始在《纽约每日新闻》上连载,最初是由哈罗德·格雷(haroldgray,1894—1968)创作的,后历经八十五年,于2010年6月13日停刊。
希兰·尤里西斯·格兰特(hiramulyssesgrant,1822—1885),美国将军、第十八任总统(1869—1877)。美国南北战争后期任联邦军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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