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舞会

他在黑夜里沦陷。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终止了意识。

——杰克·伦敦,美国作家

范妮似乎发了热病,在极度狂躁中结束了她的诉说。她从石阶上起身,站在了教堂中央,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她在木质长椅间踉踉跄跄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了遭遇海难的客船,以及船上最后一名乘客。

至于我,并不比她坚强多少。我的呼吸几近停止。这些真相,犹如一记记重拳,将我击倒在地,倒在崩溃与昏厥的边缘。我的思维已然停止,无法衡量事态的发展。范妮谋杀了雯卡,我母亲主动帮她处理了尸体……我并不拒绝真相,但这真相似乎不太符合我印象里的母亲和好友的性格。

“等等,范妮!”

范妮突然冲出了教堂。一秒钟前,她还虚弱不堪,可现在,她却跑得飞快!

妈的!

等我踉跄着爬上楼梯来到教堂前的广场上时,范妮已经跑远了。我追着她跑起来,却严重扭伤了脚踝。她甩开我太远了,而且跑得比我快。我一瘸一拐地穿过村子,尽可能快地跑下瓦谢特坡。我来到车前,把贴在车上的罚单揉成一团后坐了进去,犹豫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母亲。我得去找母亲谈谈。只有她能证明范妮的话,也只有她,能帮助我辨别真假。我打开在教堂里关掉的手机。父亲没再联系过我,但马克西姆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让我给他回电。我一边启动汽车,一边打通了马克西姆的电话。

“托马斯,咱们得谈谈。我发现了一件事,非常严重的事……”

从他的声音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情绪。与其说是恐惧,更像是真真切切的脆弱。

“告诉我。”

“不能在电话里说。咱们晚些时候在鹰巢见。我刚到圣埃克苏佩里,来参加晚会,得忙点竞选的事。”

一路上,在奔驰车安静的驾驶室里,我努力整理着思路。所以,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在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的校园里,一共发生了两起杀人案,前后间隔不过几小时。先是亚历克西斯·克雷芒,然后是雯卡。为了保护马克西姆、范妮和我,我母亲和弗朗西斯利用两桩谋杀的先后顺序,制造了一出以假乱真的私奔。他们首先处理了尸体,随后将失踪地点从蔚蓝海岸成功转移到了巴黎,这才是真正的绝妙之处。

这一事件中,实则蕴藏了一种温情:父母们联合起来,情愿冒尽一切风险,也要保护当年的我们,保护他们刚成年的孩子们……可我的大脑却拒绝接受它,因为它关乎雯卡的死。

回想起范妮对我说的话,我决定打电话给一个医生,确认我心中的一个疑点。我本想联系我在纽约的全科医生,但我只有他诊所的电话,而周末诊所不开门。由于没有其他人可以联系,我只能把电话打给了哥哥。

说我们不太通电话,都是一种委婉的表达。成为一个英雄的兄弟绝对是件可怕的事情。每次和他讲话,我都会觉得自己偷了他的时间——那些时间本该是用来拯救穷困孩子们的——这让我们之间的对话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嘿,兄弟!”他接通电话时说道。

和往常一样,他那完全不具亲和力的热情,把我搞得气力全无。

“嘿,热罗姆,最近怎么样?”

“托马斯,用不着费心和我闲聊。说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至少今天,他省了我不少事。

“我今天下午看见妈妈了。你知道她得了心梗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她不让我跟你说的。她不想你担心。”

说得真好听……

“你知道罗眠乐吗?”

“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现在已经开不了了。”“你服用过吗?”

“没有。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正在写一部小说。故事发生在九十年代。得吞下去多少片药才能致死?”

“我不清楚,这得看药剂含量。大部分药片里含有一毫克的氟硝西泮。”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还得看人体的机能。”

“你可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科特·柯本曾试图服用罗眠乐自杀。”

“我还以为他是中弹自杀的。”

“我说的是试图自杀,在他死前的几个月,但是失败了。当时,人们在他的胃里发现了五十多粒药片。”

范妮说的是一把药片,那应该远远不到五十片。

“如果只服用了十五片呢?”

“你会有被注射毒品的感觉,也许会接近昏迷状态,特别是在混合了酒精的情况下。不过,我还是得说,这得看药品剂量。九十年代那会儿,生产罗眠乐的药厂也出过两毫克的药丸。如果是这种情况,十五颗药丸加上占边波本威士忌,的确可以把人送上天。”

又绕回去了……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新问题: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弗雷德里克·吕本斯的戛纳医生?他二十多年前从业来着。”

“马布斯博士!他在那一带很有名,可以说是臭名远扬。”

“马布斯,是他的外号吗?”

“还有别的呢,”热罗姆嘲讽地说,“什么瘾君子弗雷多、毒贩杀人狂弗雷德·克鲁格啦……他自己是个瘾君子,也给别人提供精神药物。不管是能干的还是不能干的,他都干过:使用兴奋剂、非法行医、贩卖处方等等。”

“他被吊销行医资格证了吧?”

“是的,但我觉得为时已晚。”

“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儿?还在蔚蓝海岸吗?”

“他那样乱用精神药物,怎么可能长寿。我上大学那会儿,吕本斯就死了。你的下一本书是部医学惊悚小说吗?”

我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校门口的自动栏杆是开着的。访客只需打声招呼,门卫在名单上找到名字就会放行。我从没报过名,所以名单上不会有我,好在那家伙几小时前见过我。认出我后,他直接放我进了校园,让我把车停在湖边的停车场里。

夜晚的景色非常美,与日光下的美景相比,显得浑然天成。在地中海风的吹拂下,天空明净,繁星点点。走出停车场,一路上都是回光灯、火把和彩灯,它们把校园映衬得那般迷人,指引来宾走向欢喜之地。每届毕业生都有相应的晚会。体育馆里的那场是面向一九九〇到一九九五届毕业生的。

刚一进场,我就有点不适应。呈现在我眼前的,简直是场化装舞会,“九十年代最差着装”大概是最为切合的主题。四十好几的人们,纷纷从衣柜里翻出匡威鞋、高腰破洞裤、棒球夹克和格子花呢衬衫。爱运动的则穿上了胯裆裤、厚运动衫和尚飞扬羽绒服。

我远远地瞧见了马克西姆。他穿着一件芝加哥公牛队的队服,身边围满了人,好像他已经当选了议员似的。所有人都在谈论马克龙。在这个满是企业家、自由职业者和公务员的聚会上,人们仍然不敢相信,从今以后治国的,将是一个不满四十岁的总统,他说英语,深谙经济学,用一种务实的方式表达了破旧立新的意愿。如果说法国想做出某种改变,要么趁现在,要么永失良机。

马克西姆看见我时对我比了个“十分钟?”的手势。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一边等他,一边钻进了人群。我穿过大厅走到冷餐台前。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冷餐台贴靠着的那面墙,正是藏匿着两具尸体的那面;二十五年来,亚历克西斯·克雷芒和雯卡的尸体,就在这里腐烂变质。墙上挂着花饰,贴着老招贴画。和今天上午一样,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没有不适,没有不安,也没有负面的情绪波动。但我知道,我的大脑正在竭尽全力拒绝接受雯卡的死。

“先生,您想喝点什么吗?”

谢天谢地,这回有酒喝了。甚至还可以点鸡尾酒,有专门的服务生负责制作。

“您可以给我来杯卡布琳娜吗?”

“当然。”

“来两杯!”从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身去,认出了奥利维耶·蒙斯,马克西姆的爱人,昂蒂布市立图书馆的馆长。我夸赞了他的两个小女儿,聊了聊发生在“并不一定那么美好的美好旧时光”里的逸闻趣事。虽然我记忆里的他是个装腔作势的知识分子,可事实上,他却魅力不凡、幽默感十足。闲谈了两分钟后他对我说,最近几天,他发现马克西姆很焦虑。他确定马克西姆有什么事瞒着他,而且还确定我知道这些事。

我决定做个真假参半的回应。我告诉他说,在接下来的选举中,马克西姆的几个对手想翻出旧账,逼他退出竞选。我说得模棱两可,还随口提了提从政所需的代价。我向他承诺,会帮助马克西姆,让这些威胁很快成为遥远的过去。

就这样,奥利维耶相信了我的话。这真是生活里的一大奇事:虽然我是个天生焦虑的人,却具备一种安定人心的奇异能力。

服务生端来了我们点的酒。碰杯后,我们开始戏谑地打量起人们的着装来。说到着装,奥利维耶和我一样,穿得简单朴素。其他人就远非如此了。看来,好多女性都很怀念那个年代盛行的露脐装。还有些人穿着牛仔短裤,在t恤衫外套了一条花边连衣裙,戴着超短锁骨链,或者拎个系有印花方巾的手包。好在没人敢把巴福罗厚底鞋穿出来。可所有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是出于好玩?还是为了从已逝的青春里留住些什么?

我们又点了两杯鸡尾酒。

“这回,可别那么舍不得放卡莎萨了!”我要求道。

服务生听进了我的话,给我们做了两杯非常浓烈的酒。我向奥利维耶道了别,端着鸡尾酒来到了露台上,那里聚集着抽烟的人。

聚会才刚刚开始,可在大厅深处,已经有人开始服用可卡因,吸食大麻了。这些东西是我一直以来都敬而远之的。斯特凡纳·皮亚内利身穿一件破旧的皮夹克,还有赶时髦乐队的t恤,正把胳膊架在栏杆上,一边抽着电子烟,一边小口呷着不含酒精的啤酒。

“你到头来还是没去看演出?”

他抬了抬头,示意我看向一个五岁的男孩,小家伙正在一张张桌子底下玩捉迷藏。

“我爸妈本来答应替我带埃内斯托的,却在最后一刻突然有事。”他一边说,一边吐出了一口香草蜜糖面包味的烟。

皮亚内利狂热的政治倾向,从他给儿子起的名字里就能看出来。

“是你给孩子起的名字吗?埃内斯托,是切·格瓦拉的那个埃内斯托?”

“是啊,怎么了?你不喜欢吗?”他扬起一条气势汹汹的眉毛说。

“喜欢,喜欢。”我赶紧答道,以免他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