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的东西还是那么好吃吗?我以前常和父母过来。”
“那你肯定不会有什么陌生感。四十年了,这里的菜单从没变过。”
我们聊了会儿油煎菜椒、夹心西葫芦花、香草兔肉,还有美丽的室外拱梁。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为了打破这沉默,我继续说道:
“你的实验室怎么样?”
“别没话找话了,托马斯。”他的语气里带着攻击性。
和今天上午的皮亚内利一样,生物学家拿出一支电子烟,吐出焦糖奶油味的烟圈。我不禁心想,要是瞧见如今这些醉心于吸果味电子烟、用排毒养颜的菠菜奶昔取代苏格兰威士忌的家伙,弗朗西斯或者我父亲那类男人不知会做何感想。
“你知道灵魂伴侣吧?一种白痴的说法。”蒂埃里·塞内卡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我说,“根据那种说法,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完美的另一半。只有那个人才能让我们不再孤独。”
我泰然答道:
“在《会饮篇》里,柏拉图称阿里斯托芬是自己的灵魂伴侣,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白痴说法。我认为这很诗意,而且我喜欢这种象征性的说法。”
“是啊,我竟然忘了,你一直是学校里最浪漫的人。”他嘲讽地说。
由于搞不清他想表达什么,我并没有打断他。
“你知道,范妮也相信这种说法。十三四岁时这么想完全可以理解,但年近四十如果还这么想,就有问题了。”
“蒂埃里,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有些人,永远活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对这些人来说,过去一直都过不去。”
我本以为他在描述我,然而,他想说的并不是我。
“你知道范妮内心深处在想象些什么吗?她想象着,有一天,你会回来找她。她真的以为,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你会意识到她是你生命中的那个女人,你会骑着战马而来,带她步入幸福的国度。在精神病学上,这叫作……”
“我觉得你添油加醋了。”我打断他说。
“但愿如此……”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我原以为他会继续向我发难,没想到他竟然真诚地说:
“五六年吧。我们经历过真正幸福的时刻,也有过困难期。可你知道吗,即便是在我们两个很好、过得很愉快的时候,她也总会想着你。范妮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和你在一起,她的爱情会更热烈、更圆满。”
蒂埃里·塞内卡垂下双眼,喉咙哽咽,声音喑哑。他的痛苦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要知道,‘与众不同的男生’,和你对决真没那么容易。可是,托马斯·德加莱,你除了是个第三者和梦想贩卖者外,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他望向我的眼神里,有憎恶,也有忧伤,仿佛我既是导致他不幸的罪魁祸首,同时又是他潜在的救星。由于觉得他言辞过激,我甚至没有开口辩解。
他抓了抓山羊胡子,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张照片。那是他的手机封面:一个正在打网球的八九岁男孩。
“这是你儿子吗?”
“是的,马尔科。她妈妈获得了抚养权,把他带去了阿根廷,跟她的新男朋友一起生活。不能经常见到他,我真的很痛苦。”
他的故事很感人,但一个从未与我有过深交的人突然对我真情流露,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我想再要个孩子,”塞内卡肯定地说,“和范妮要个孩子。但总有道坎卡在那儿,让范妮迈不出这一步。这个坎就是你,托马斯。”
我想对他说,我不是他的心理医生,另外,如果说范妮不想要孩子,那道坎很可能是他;可他看起来是那么难过、那么焦躁,我实在不忍心去打击他。
“我不会一直等下去。”他威胁道。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
我话说到一半,范妮突然出现在了拱廊下,看到我们两个坐在一起时很是惊讶。她对我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穿过广场走进了教堂。
“托马斯,你今天过来,我很高兴。”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时,生物学家对我说,“有些当年没有解决的事,我希望你能在今晚处理好。”
我没和他道别就来到了广场,踏着灰粉相间的鹅卵石路面,走向教堂去见范妮。
门口的焚香和香薰木香让我立刻置身于冥想的氛围中。教堂很美,美在简约:主门廊前是一道楼梯,直接向下通往教堂中殿。范妮就坐在台阶最下面,在一盏燃着十几支蜡烛的大烛台前等我。
也许,这里就是最适合忏悔的地方吧?
和今天上午我看到的一样,她身穿牛仔裤和长袖衬衫,脚上是一双浅口高跟鞋。她扣紧了战壕风衣,把膝盖抱在胸前,好像非常冷的样子。
“嘿,范妮。”
她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神情憔悴。
“咱们得谈谈了,不是吗?”
我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生硬。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刚要开口提问,她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苦痛令我惊慌失措:平生第一次,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真相。
“我对你撒了谎,托马斯。”
“什么时候?”
“今天,昨天,前天,二十五年前……我一直都在对你撒谎。今天上午我跟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说你知道体育馆的墙里有具尸体的事,是假的吧?”
“不,那件事是真的。”
在她的头上,古老的祭坛屏风被蜡烛照耀着,闪出淡黄色的光。只见那金色木框的中央,仁慈圣女一手怀抱婴儿耶稣,另一只手紧握着红灿灿的念珠。
“我二十五年前就知道体育馆的墙里有具尸体了。”她补充道。
我希望时间就此停止。我不想她继续讲出真相。
“但在你跟我说之前,我并不知道那墙里也有亚历克西斯·克雷芒的尸体。”范妮接着说。
“我不明白。”
我不想明白。
“那该死的墙里有两具尸体!”她站起身叫道,“我不知道克雷芒的事,艾哈迈德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但我知道另一具尸体。”
“什么另一具尸体?”
我已经猜到了她的答案;为了拒绝真相,我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
“雯卡的尸体。”她终于说了出来。
“不,你搞错了。”
“这一回,我跟你说的是真话,托马斯。雯卡已经死了。”
“她什么时候死的?”
“跟亚历克西斯·克雷芒同一晚。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暴风雪的那天。”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这时,范妮把视线落在了手持念珠的圣女画板上。在圣母玛利亚身后,两个头顶光环的天使大大掀开她的风衣下摆,召唤最卑微的人前来寻求庇护。此刻,我好想走进那幅画里,以免被真相所伤。然而,范妮却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一句话摧毁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因为是我杀了她,托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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