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战斧

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杀人犯,这只是个简单的环境问题,与性格没有丝毫关系。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甚至是您的亲祖母。我知道是这样的。

——帕特里夏·海史密斯,美国犯罪小说家

与父亲的谈话让我觉得恶心,而且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新线索。当我回到厨房时,我看到母亲已经推开我的纸箱,开始做饭了。

“我给你做个杏肉水果馅饼,你一直都喜欢吃这个吧?”

她的忽冷忽热始终让我无法理解,但这却是她性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时,当安娜贝尔卸去那层保护罩时,她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会放松下来。她会多些温和,少些棱角,展现出地中海的热情,就好像体内的意大利特质突然战胜了奥地利特质一般。在她的目光里,会闪现出类似于爱的光亮。我曾许久地依偎在这光亮旁,观察着它、挽留着它,以为这光会变成一团烈火,然而,那火花却总是在熊熊燃起前熄灭殆尽。久而久之,我学会了不再上她的当。我简短地答道:

“别费那个劲了,妈妈。”

“不,我很高兴能给你做好吃的,托马斯。”

我用双眼钳住她的目光,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刚刚解开了发髻,发丝闪耀出的金色让我想到了昂蒂布海滩上的细沙。她的双眼明亮清澈,透出蓝宝石的光。我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然而,今天一如往常,她的目光既迷醉人心又让人捉摸不定。我的母亲,这个陌生的女人,竟然对我的提问付之一笑。我仔细盯着她,看她从碗橱里取出面粉和装馅饼的盘子。安娜贝尔向来是男人不敢调戏的那类女人。她全身上下都透着高冷、写着拒绝。她总会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她生活在别处,在另一个星球上,让人无法企及。就连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我,都觉得她太过了。对我们的小日子来说,她过于精致;对里夏尔·德加莱这个男人来说,她又过于优秀。似乎,她本该与天上的星宿同升同落。

大门口传来的铃声吓了我一跳。

“是马克西姆!”安娜贝尔一边说,一边按下了开门按钮。

母亲的语气里竟满是欢喜,真让人搞不懂。她走出去迎接我的朋友,我则来到了露台。戴上太阳镜后,我看见一辆波尔多红雪铁龙家用旅行车正穿过自动门,最后停在了母亲的跑车后。车门打开时我才知道,马克西姆把他的两个女儿也带来了。两个小家伙都是淡褐色头发,可爱得不得了。她们好像和我母亲很熟,亲切又自然地朝她张开了双臂。马克西姆应该去警局和文森·德布鲁因见过面了。既然他已平安返回,还带了两个孩子过来,说明两人间的谈话应该没那么糟。当他走下车时,我努力解读着他脸上的表情。我正要挥手跟他们打招呼,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我瞟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拉斐尔·巴尔托莱蒂,我的“御用摄影师”。

“嘿,拉法。”我接起电话说。

“嘿,托马斯。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说说你朋友雯卡的那张照片。”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它。”

“那张照片吊足了我的胃口,我让助手把它放大了。”

“哦?”

“在仔细研究后,我终于找出困惑我的那个点了。”

我的腹部一阵抽搐、刺痛。

“快告诉我。”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并不是在对她的骑士微笑。她正在看的人不是他。”

“怎么会?那她在看谁?”

“她左前方六七米远的某个人。我觉得,你的雯卡并没有在和那个家伙跳舞。是视觉偏差。”

“你是想说,那照片是假的?”

“不,我完全没那个意思,但它肯定被裁剪过。相信我,那女孩是在对另一个人微笑。”

另一个人……

我很难相信这番话,但仍向他道了谢,并且答应他有消息就会马上通知他。为了让自己心里有底,我给皮亚内利发了条短信,催问他有没有收到克劳德·安热万的回复,那位报社的前主编应该知道照片是谁拍的。

随后,我走下楼梯,去草坪上找我母亲、马克西姆和他的女儿们。我马上注意到他胳膊下夹了一大沓文件,便用目光询问。

“回头跟你说。”他一边轻声对我说,一边从后排座椅上取出一个袋子,袋子里有只毛绒玩具狗和一只橡胶长颈鹿。

他向我介绍了孩子们,她们笑容灿烂,欢脱得像两个小能量球。有那么几分钟,在她们的欢声笑语中,我们忘却了心中的烦恼。埃玛和路易丝逗趣好笑,又可爱至极。看到我母亲的样子——还有我父亲的反应,他也过来了——我才知道,马克西姆是家里的常客。父母亲有如爷爷奶奶般慈祥,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在想,马克西姆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离家的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但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心痛。相反,想要保护他不被过去牵连的愿望更加强烈了,那甚至成了我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刻钟后,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厨房,让她们帮忙一起做杏肉水果馅饼——秘方是在水果上撒些薰衣草种子——里夏尔则回到楼上继续观看自行车赛。

“好了,”我对马克西姆说,“现在,咱们该开战略制订会了。”

对我来说,这座泳池小屋是紫色别墅里最舒适的地方。刚住进来时,父母就让人用砖石和轻木建造了这片区域。这里有室外厨房和室外客厅,还有随风抖动的阳伞,仿佛是别墅中的另一座别墅。在这个地方,我度过了成千上万小时。我喜欢这里,喜欢蜷在那张浅米色的布面沙发里读书。

爬山虎爬满了藤架,下方阴凉处摆放了一张柚木桌。我坐在桌子的一边,马克西姆在我右边坐下。

我开门见山,直接把范妮告诉我的事说给了他:在快要离世时,为了减轻负罪感,工头艾哈迈德向她坦白了奉弗朗西斯之命处理克雷芒尸体的事。既然他告诉了范妮,也就很有可能还告诉了别人。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个好消息,但是,至少我们拨开了重重迷雾,找到了“叛徒”。也许“叛徒”这个说法有些言过其实,但正因为他,过去的阴云才向我们压顶而来。

“艾哈迈德是在十一月份去世的。如果他跟警察说了,体育馆的墙早就被警察拆了。”马克西姆说。

虽然他的脸上仍写着担忧,但我却觉得和今天上午相比,他明显少了些煎熬,多了些情绪控制。

“我同意你的说法。他可能和其他人讲了这件事,但没有对警察说。你那边怎么样?去警局了吗?”

他抖了抖脑后的头发说:

“去了,我见了德布鲁因局长。你猜得没错,他并没有问我亚历克西斯·克雷芒的事。”

“那他想问什么?”

“他想跟我谈谈我爸的死。”

“具体谈什么?”

“我一会儿跟你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看看这个。”

他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我面前。

“和德布鲁因的这次谈话让我开始思考一件事,我爸的死会不会和亚历克西斯·克雷芒被杀有关系?”

“这回我完全听不懂了。”

马克西姆给我理了理他的思路:

“我认为,我爸是被那个寄匿名信的人杀死的。”

“可你上午才跟我说过,害死弗朗西斯的,是入室劫匪呀!”

“我知道,但我之前没想那么多。简单地说,从警察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后,我心里开始有了疑虑。”

他伸出手,示意我打开文件。

“你先看看,然后我们再接着说。我去弄杯咖啡,你要吗?”

我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向放着咖啡机和全套咖啡用具的角落。

我埋头读起了这些文件。里面有大量的新闻简报,都是关于去年年底和二〇一七年年初涌现的抢劫潮的。五十多起案件,分别发生在阿尔卑斯滨海省、圣保罗-德旺斯和穆然村的各大富裕街区,以及戛纳和尼斯内陆地区的豪华住宅区。每次的作案手法都一样。四五个蒙面人冲入房间,释放催泪瓦斯后将房主捆绑监禁起来。劫匪持有武器,残暴凶险。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现金和珠宝。为了获取银行卡和保险柜密码,恶棍们曾多次肆无忌惮地殴打被害人。

这些案件在当地引起了极大恐慌,并造成了两起死亡:一个是在劫匪入室时死于心脏骤停的女清洁工,另一个就是弗朗西斯·比安卡尔蒂尼。仅在弗朗西斯居住的奥蕾莉亚庄园内,就发生了三起入室盗窃案。作为蔚蓝海岸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这种案发率简直令人咋舌。这三起案件的受害人中,有沙特阿拉伯王室的一个远亲,还有位法国大老板、艺术品收藏家,后者资助过不少项目,与当局关系密切。案发时,这位大老板并不在家。然而,由于没能在别墅里找到钱财,蒙面匪徒们气急败坏,为了泄愤,大肆损毁了墙上的油画。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在这些油画中,有一幅《挖出战斧》价值连城,其创作者是倍受艺术市场青睐的当代画家西恩·洛朗兹。油画的损毁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波及了美国。《纽约时报》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了这起入室盗窃案件,而昔日蔚蓝海岸的花魁地产“奥蕾莉亚庄园”,如今已然沦为“不可去的地方”。仅在三个月时间里,这里的房价就陡降了百分之三十。为了消除民众的恐慌,安全部门成立了专案组,抓捕相关案犯。

自此,调查进度明显加快了——dna提取,电话监听,全面警戒。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警方在意大利边境的一座小村庄里展开突击调查,逮捕了十几个马其顿人,其中有些是黑户,有些是惯犯。警方搜查了多户人家,查获了珠宝、现金、手枪、弹药、电子器材和假证件,还找到了蒙面面具、刀具和一部分赃物。五个星期后,犯罪团伙的头目在巴黎市郊的一家宾馆里落网。他藏匿了大量赃物,并且已将其中的大部分在东欧转手卖掉了。匪徒们在尼斯被提起公诉,目前已关押入狱,等待开庭受审。他们对其他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拒不承认抢劫了弗朗西斯。这并不奇怪,因为一旦被指控故意杀人,他们将面临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我全身战栗,既恐惧又激愤地翻阅着一页页新闻简报。接下来的内容全是关于弗朗西斯·比安卡尔蒂尼被抢劫和袭击的报道。马克西姆的父亲并不是被简简单单暴打了一顿,而是被拷打折磨以致死亡。有些文章提到了他严重肿胀的面部,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被手铐割伤的手腕。我开始明白马克西姆说的话了,脑子里也构建出了事件的经过。有人从艾哈迈德那里知道了当年的事,随后控制并拷打了弗朗西斯。也许是为了让他承认某件事情?承认什么呢?难道是他对克雷芒之死该负的责任?还是我们为此该负的责任?

我继续读下去。《观察家》杂志社一位名叫安热莉克·吉巴尔的记者,似乎看到过警方的调查报告。她的文章主要写了西恩·洛朗兹那幅画的损毁,但也同时提到了奥蕾莉亚庄园的其他几宗入室盗窃案。据她所说,当行凶者离开时,弗朗西斯可能还活着。在文末,她还提到了奥马尔·拉达德事件的类似情节,声称比安卡尔蒂尼曾一度蹭到窗边,试图用鲜血在窗玻璃上写字,似乎他认识行凶者。

这段叙述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我一直都很喜欢弗朗西斯,在他帮我处理克雷芒被杀事件之前也是如此。他对我很好。一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所遭受的痛苦,我就一阵心惊胆寒。

我从这堆文件里抬起头来。

“劫匪们从弗朗西斯那儿都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