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有个记者告诉我,警察提取了两枚指纹,其中一枚是雯卡·罗克维尔的。你还记得她吗?”

听到雯卡这个名字,里夏尔突然转过身来面向我,坐进了一把碎纹皮的扶手椅里。

“当然记得,那个失踪的女生。她……像玫瑰一样明艳。”

让我无比惊讶的是,这位曾经的法语老师,竟眯起眼睛,朗诵起了弗朗索瓦·德·马勒布的诗歌:

……可在她的世界里,最美的东西

都有着最悲惨的命运,

她如玫瑰般

遭遇着玫瑰们的遭遇,

在清晨时分……

里夏尔顿了几秒钟,第一次向我发问:

“你说有两枚指纹,是吗?”

“警察还不知道另一个指纹是谁的,因为没有记录。但我敢肯定,那绝对是你的,爸爸。”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惊讶地说。

我坐在他面前,把手机拿给他看,屏幕上是皮亚内利在社交网站上找到的照片。

“你还记得这个包吗?咱们两个去打网球时,你用的就是它。你喜欢这包柔软的皮质,还有它的颜色,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绿色。”

为了看清我的手机,他再次拿起眼镜。

“我看不清。你这屏幕太小了!”

父亲抓起面前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好像我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似的。他来回切换着各大体育频道,看了一会儿环意大利自行车赛的转播,又转到了马德里大师赛的半决赛,纳达尔正在对战德约科维奇。

“我们真的很想念费德勒。”

可我依然穷追不舍:

“我还想让你看看这个。别担心看不清,都是特写。”

我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取出照片,一边仔细看了看,一边关注着网球赛。我本以为他会乱了阵脚,没想到,他只是摇头叹气道:

“谁给你的?”

“那都无所谓!告诉我,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你都看到了。难道还需要我再给你画幅画吗?”

他调高了节目的音量,我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抢过来,关掉了电视。

“别以为你可以这样混过去!”

他又叹了口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从不离身的雪茄。

“好吧,我被耍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转动着那支哈瓦那雪茄,“这该死的小贱货想方设法地接近我,勾引我上了钩。接着,她开始勒索我。我真是个白痴,竟然给了她十万法郎!”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做出什么事?她已经十九岁了,而且睡完这个睡那个。我又没强迫她。是她主动向我投怀送抱的!”

我起身指着他说:

“你明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那又怎样?”他反驳道,“在这个世界上,人人为己。另外,讲句咱俩之间才能说的话,你没吃什么亏。雯卡就是个烂货,而且床上功夫差得很。她只知道要钱。”

在他的傲慢与恶毒间,我不知道自己更厌恶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里夏尔冷笑着,远没有慌乱之感或无所适从。我猜想,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有些享受这场对话。通过打击和侮辱儿子证明父权的强大,这应该让他觉得很过瘾吧。

“你真无耻。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这两句辱骂终于刺激了他。只见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走向我,在距我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姑娘,你根本就不了解!她是咱们的敌人,她威胁我要毁掉咱们的家!”

他指着散落在桌面上的照片继续说道:

“想想看,要是这些照片被你妈妈或者学生家长们看到了,会发生什么!你生活在一个浪漫的文学世界里,而真正的生活并非如此。生活,如战争般残暴无情。”

我真想用拳头砸他的脸,让他知道生活的确可以很残暴无情。但这样无济于事。而且,我还需要他给我提供信息。

“所以,你把那笔钱给了雯卡,”我尽量压低声音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那些勒索犯惯用的伎俩呗:她还想要更多的钱,不过我没让步。”

他一边继续揉捻着雪茄,一边眯起眼睛回忆道: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圣诞假期的前一天,为了给我施压,她甚至还拿了根验孕棒。”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他气急败坏地说:

“当然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那和她的生理期对不上。”

简直是无稽之谈。他怎么可能知道。不过,里夏尔说起谎来向来理直气壮。而且,更可怕的是,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谎话信以为真了。

“如果孩子不是你的,那又是谁的?”

他肯定地答道:

“那个偷偷睡她的小杂种的。他叫什么来着,那个下流的哲学老师?”

“亚历克西斯·克雷芒。”

“对,就是这名字,克雷芒。”

我严肃地问他:

“关于雯卡的失踪,你还知道些别的事吗?”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你不会觉得我和这件事有关吧?她失踪时,我和你哥哥姐姐在帕皮提。”

这是无法辩驳的证据,在这一点上,我是相信他的。

“那十万法郎,她没在失踪时拿走?对此你怎么看?”

“我对此一无所知,而且毫不在意。”

父亲再次点燃雪茄,拿起遥控器,房间里弥漫开呛人的烟味。他调高了音量。德约科维奇身陷失利的局面。纳达尔凭借六比二、五比四的比分,正在发一记有望让他挺进决赛的制胜球。

空气已经变得无法呼吸了,我恨不得马上离开这房间,但在我走出房门前,里夏尔执意给我上了人生的最后一课:

“托马斯,你该硬气起来了。你要明白,生存就是战争。既然你那么喜欢读书,就重温一下罗杰·马丁·杜·加尔的话吧:‘生存就是一场战争。持久的胜利才是生活。’”

法国中学是20分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