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肖妃:“你最近瘦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肖妃神色不变:“下个月社里有专访,我为了上镜好看减肥了。”
“为上镜?”程潇有点无语:“你是要梅开二度吧?”
换成是别人家的女儿,估计没有胆量敢这样和父母说话,肖妃却习以为常,她语气淡淡地表示:“只要我想,不减肥照样开二度。”
实际年龄四十六,面相却比三十六还年轻,当然不会缺男人。程潇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犹如姐妹一样的面孔,“要是想好了确定不要老程了就趁早,女人越年轻越吃香,再晚个几年,销路肯定不如现在好。”
话糙理不糙,肖妃身为过来人自然什么都懂,“行行,我知道了,还怕你娘嫁不出去吗?有适合的就给你找个后爸,气死老程。”
程潇先被气笑了,“适合你就行,我这么大了,连后妈都不怕,难道还怕后爸吗?”
“白疼你了。”肖妃戳她脑门:“要是老程给你找后妈,你给我放开了作,不能让他们好过。”
程潇不解:“是你不要老程在先,还要人家守身如玉?总要给人留条路走。”
肖妃哼一声:“他若安好,我受不了。”
程潇挑眉:“老程可比你大度,从来都说:只要你过得比他好。”
肖妃根本不信:“他是说得比做得好。”
程潇继续先前的话题:“等我完成换照考试,带你去做个体检。”
肖妃不乐意:“我年年都体检,要你操心?”
程潇坚持,“今年我陪你。”
肖妃不以为意:“随便。”
应夏至要求,程潇在她面试那天准时来到中南航空位于阳光广场对面中南大厦的总部。夏至身穿黑色修身套装,内配简洁蓝底白领衬衫的她,独具气场。
“黑色显瘦,长裤更显美腿修长。”程潇赞赏地点头:“气场征服职场,不错。”
夏至因此更有了信心:“够不够上演一幕女神记?”
程潇开她玩笑:“面试时正常发挥别犯神经,多少有点希望。”
夏至收敛了笑容,踩着高跟鞋走进休息室,程潇紧随其后。
里面已经等了不少人,都是清一色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不用说,这些都是应聘乘务的。夏至感叹,“g市美女最多的地方是航空公司,不服来辩。”
程潇以视线扫过众人,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面试已经开始,应聘乘务的人十位一批的被带去隔壁的面试厅。至于副总助理,一直没被通知。程潇抬腕看表,已经九点四十:“怎么还不到你?”
夏至不慌不忙地补妆:“通知我十点。”
“那你叫我来这么早?”
“早点过来熟悉地形啊,要不多紧张。”夏至深呼一口气:“一起去洗手间参观一下?”
程潇好想打她一顿:“自己滚去!”
夏至哼一声:“我还没胖到能滚的地步。”
人事部小妹很快又来领人了,她站在门口,嗓音清甜地叫:“林芝、王宁、沈亦阳、楼意琳、谢童……叶语诺,请跟我来。”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相继起身,向门口走来。
其中一个女孩子深怕自己落后吃亏似的,匆匆忙忙地疾步往前冲,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人。“哗啦”一声,那位被撞的女子手上拿着的资料表掉了一地。
有一张表格落在自己脚边。程潇俯身捡起来,看到表格左上角的名字:叶语诺。
来不及多看其它,已经有一只手伸过来,把资料表抽走,“谢谢。”
声如流水,面若——程潇抬眸,视线所及是一张眉眼淡漠,神态清冷的面孔。她眉心微蹙,没有说话。对方也似乎不需要她的回应,拿着表站起来,没看她一眼地走了出去。
夏至是跑回来的,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地说:“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在中南航空遇见的“熟人”还能是谁。程潇轻飘飘地说出一个名字:“顾南亭。”
“你怎么知道?”夏至顿时来了兴致:“你也看见他了?”
既然她迟早会知道,程潇决定告诉她,顾南亭是中南航空的人。结果不等她开口,夏至就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男神都来中南航空应聘了,你却还在执着海航,真是有缘无份。”
她以为顾南亭是来应聘的?等等,顾南亭什么时候成她男神了?
程潇纠正她,“不是我男神,是你的。”
夏至在她身边坐下:“我们还用分彼此吗?”
程潇难得认真地说:“男人的事,还是要分清楚的。”
人事部小妹再次推门而入:“夏至,请跟我来。”
程潇暂时解脱,她眉一挑,一副“请吧”的姿态。
夏至拿手指点点她:“等我啊。”
休息室里差不多只剩一半的人,程潇无聊地翻了翻手机,决定去一楼喝杯咖啡等夏至。结果她经过面试室门口,就听见近在咫尺的电梯“叮”了一声,然后,西装革履的顾南亭从里面走出来,姿态从容,步伐平稳。
程潇脚下一顿。
顾南亭看见她,双眼在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然后,行至近前的他以沉静的声音说:“进来吧。”言语间,他伸手推开了面试厅的门。
他以为自己是来面试的?程潇笑了。
当然是个误会。等待面试的不是程潇,而是里面的夏至。见到来人是顾南亭,夏姑娘明业吃了一惊,“你,也是来应聘副总助理的?”她说着眼神都黯了,像是因面对武力值强大的对手预料到面试失败的结局一样瞬间没有斗志。
顾南亭是多精明的人,立即从她那个“也”字里听出了异样。
竟然是夏至来应聘他的助理?夏至?!她不是——
顾南亭后悔该事先看下应聘者的资料。
却只能继续。他走到夏至对面的办公桌前坐下,面上不露声色,“可以开始了吗?”
夏至的表情从诧异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堪称精彩,“你是……他们说,说是副总亲自面试我。”
顾南亭神色不变:“他们说的就是我。”
面试进行的很快,当夏至一脸沮丧地离开,人事经理敲门进来,“顾总您稍等,后面还有两位。”
顾南亭说:“把他们的简历给我。”
人事经理立即把手上的助理简历送过来。
顾南亭翻了翻,果然没有乔其诺的名字。他静坐了片刻,起身。
“顾总,”人事经理不解:“需要重新安排他们的面试时间吗?”
“不用了。”顾南亭屈指敲敲桌上面的一份简历:“就她吧。”
既然不是乔其诺,只能是她——夏至。
夏至却以为没戏了,她痛心疾首似的下决心:“我半年内不买衣服和化妆品,不买首饰不旅游,否则剁手。”
程潇似乎也对面试结果有了预知,她安慰,“是他肤浅不识人,你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夏至瞪她:“难怪你死活不来,看来早知道你家顾南亭是副总了。”
“什么我家!”程潇对此不赞同:“老程肯定没有顾姓私生子,你不要随便拉个人就和程小姐攀关系。”
夏至微眯眼睛:“有的事不能解释,多说一句,都会被戳穿!”
程潇拍过去一巴掌:“本想带你吃顿好的压压惊,看来是可以省了。”
结果晚上夏至接到了录取电话,她险些乐疯了:“顾南亭竟然喜欢我这一款!”
程潇莫名其妙,转脸问咖啡:“她需要一名医生,有熟的吗?”
咖啡正忙着做计划书,笔电键盘被敲得噼啪地响,闻言眼都没抬一下:“我最近有个大单要拼命,除了叫吃饭,你们当我隐身不可见最好。”
程潇探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差点被上面的数据闪瞎眼,“我觉得你清贵的逗比气质和如此严肃的工作不符,要不你考虑换个行业?”
咖啡终于舍得给她个眼神了:“那我跟你混好吗,程机长?”
程潇一脸平静:“好啊,等我四年罩着你。”
咖啡站起来:“你是牛逼的技术帝,也不要诋毁我对你们女性而言功不可没的职业。”然后抱着电脑回房间继续奋斗去了。
程潇对着他的背影说:“感谢英俊伟岸的乔其诺先生为女性内衣事业贡献的全部青春。”
没错,咖啡大名乔其诺。只是此时,他们根本不知道顾南亭之所以要对外招聘助理,意在乔其诺。
夏至更是和他们不同频,她跳到程潇面前:“明天陪我去买衣服。”
程潇皱眉,“自己去厨房剁个手指头。”
夏至笑嘻嘻的,“那是我以为面试失败了。事实上,我被录取了。作为中南航空副总的新任助理,我需要打扮得光鲜亮丽。”
程潇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说……”
“当时顾南亭就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以为没戏了啊。”
“什么问题?”
顾南亭当时问:“为什么要应聘我助理?”
夏至还处在震惊中,她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是你。”
所以她言外之意:如果知道是我,根本不会来?顾南亭那时的心理阴影面积也是巨大的。
此时,夏至恍然大梧:“他不会是为了要追你才录取我的吧?”
“怎么会。”程潇静了一会儿:“那太迂回了。”
夏至到岗一周后,程潇结束了补训课程,顺利地通过了实践考试。程厚臣以庆祝她换照成功为由,带她到一家高级会所用餐。路上,程潇意兴阑珊地说:“李嫂的手艺比起酒店大厨分毫不差,反正就我们俩,何必折腾去外面呢。”
程厚臣原本靠在后座假寐,闻言睁开了眼睛:“不是谁都有幸被我们程小姐邀请到家中作客的。”
果然是一场鸿门宴。程潇平静地表示:“我不会对你的生活指手划脚,因为没权力。只要你自己觉得好,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不是你不说,我就可以不在乎。
程厚臣在心里叹了口气,“程程,对于你妈,我不是没有挽回过。”
程潇把目光投向外面倒退的街景,“我知道。”知道她有多固执,你就有多顽固。而我,也和你们一样执拗。
宾利在会所门前停下,程潇去挽程厚臣的胳膊,“你身边总要有个人。”陪你散步聊天解闷,给你在深夜倒一杯热水暖胃,不必生死相依那么煸情,却能白头共老那么真实。因为这些,是长大的我,无法给予的。
程厚臣听懂了,他拍拍程潇的手:“你也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至于那些令你讨厌的人和事,永远不用委屈求全刻意讨好。什么批评,我程厚臣的女儿才没空接受。”
这就是她的父亲。管教训斥从不客气,但宠爱和纵容,也从不吝啬。至于父母之间的隔阂,程潇在努力无果后只能秉持“只要你们扛得起失去彼此的后果,我怎么都行”的原则。
程家父女是踩点来的。他们到时,包间里已经有人了。年过五十,风韵犹存,眉眼含笑的女人倪一心,是程厚臣的红颜知己。另一位眉目清隽,俊逸不凡的年轻男人是她的儿子倪湛,现年二十七。
母子俩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母亲姿态万端,儿子温文而雅。一见他们,倪一心便起身迎上来,久别重逢似的说:“小潇啊,终于把你盼回来了。”视程厚臣不存在。
人家这是宣告和老程熟捻呢。程潇把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毫无寒暄之意地直言不讳:“连我爸妈都不盼我,嫌我闹,你盼我干嘛啊。”
倪一心听见“爸妈”一词脸色微有变化,尤其程潇还对她用了“你”,而不是“您”,她的心情顿时就微妙了。但她控制的很好,几乎是瞬间就恢复如常,热络地招呼程潇,“坐到阿姨身边来。”
程潇偏偏和她隔了个位置坐下,“我左手用餐,坐近了施展不开。”
倪湛则走向程厚臣,稳重得体地说:“程叔,您坐。”待程厚臣坐下才把目光停留在程潇脸上:“程潇,好久不见。”
程潇面色如常,淡淡地回应:“是挺久了。”
面对她明显的敷衍,倪湛笑了笑,细看之下,笑意有些勉强。
席间,程厚臣和倪湛交流的都是男人的话题,无聊且枯燥。
程潇远不如倪湛好相处,她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用餐的样子,给人生人勿近的冷漠感。为了缓解气氛,程厚臣说:“知道你回国,还顺利通过了换照考试,你倪阿姨非要给你接风。”
倪一心理所当然地把这话当成是程厚臣对自己的维护,她笑得温柔得体,“小潇学成归来,我怎么能不为她庆功呢。”
程潇抬眸,“程家还是老程当家作主,我没他事多,不挑礼。”
所以,你大可以不必讨好我,要嫁老程搞定他就行。
傻子都听得懂。何况聪明如倪一心。
于是,气氛比先前更僵了。
餐后,程潇去洗手间,出来时见倪湛站在外面的走廊里,显然是在等她。
周围很静,鼻端浮动着轻微的檀香味道,倪湛看着她,沉澈的目光里有近乎酸涩的情绪,“回国有一段时间了?”
程潇也不隐瞒:“两个月。”
倪湛很想问一句:“怎么没告诉我?”但答案他太清楚了,斟酌过后,他选择换个话题:“听说你和斐耀分手了。”
“是啊,你消息挺灵通的。”然后她恍然大悟似的说:“差点忘了你们是朋友。”
倪湛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抱歉地说:“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和他……”
程潇打断他,“不提过去,我们或许还可以继续。”
继续这样,粉饰太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和来时一样,倪湛与倪一心同路。程潇正准备上车,手机就响了。
是顾南亭,接通后那位直接说:“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程潇回身,并没有在会所的复古建筑周围发现他的身影。她有一瞬的迟疑,最终还是和程厚臣说:“我晚点回去。”
程厚臣一般不干涉女儿的生活,只说:“注意安全。”就上车走了。
顾南亭的保时捷随后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来,他倾身打开副驾位置的车门:“上来。”
程潇看着他,白色衬衫,浓黑短发,棱角分明的脸,幽深沉湛的眼,她单刀直入地说:“不是偶遇这么简单吧?”
这是继面试那天相遇后,他们首次见面。顾南亭实话实说:“夏至说你今晚会来这里,我特意过来等你。”
程潇看着那双幽静如湖泊的眼睛,上车,“是夏至出了什么差错吗?”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他们的交集点。
“我还以为,”顾南亭刻意顿了一下,把保时捷驶上街道才继续,“你把夏至安插在我身边,就准备当甩手掌柜对我不闻不问了?”
程潇侧目瞥他:“你想多了顾南亭,夏至应聘助理,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顾南亭心里当然是有数的,嘴上却说:“那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她我是谁?”
程潇晒笑,“除了你的尊姓大名,我还知道更多吗?或者你以为我应该对你充满好奇和好感,提前对你的生平做个功课才对得起你的鼎鼎大名?”
火药味如此浓,看来晚餐并不愉快。顾南亭也不铺垫了,直切主题:“照也换了,有意来中南工作吗?”
年度招聘结束了,连夏至都在他身边晃好几天了,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本来顾南亭耐心不错,却听夏至说,她对海航有意。顾南亭没记错的话,她当年明明是主动向中南靠拢的。时光倒流,她怎么变心了呢?没办法,他只好屈尊降贵亲自来请。
程潇倒没误解他是调查得知自己是学飞行的,但还是有种夏至是他安插在自己身边内线的错觉,“没在贵公司的招聘广告上看到机务部的岗位啊?”
“机务部?”顾南亭反问:“你明明是飞行专业的,什么时候对修飞机感兴趣了?”
程潇一笑:“不会修飞机的飞行员不是好乘务。”
又抬扛了!顾南亭忍了一下:“程潇,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的话,”程潇语气平静,“承蒙顾总厚爱,我还是准备把简历投给海航。”
万一没被录取呢。顾南亭的内在是如此期待的,当然,他知道这种可能性根本是零。毕竟,像她这种人漂亮又有本事的女飞,很抢手。为免历史改变,他再次争取,“中南给你提供的平台不会比任何一家公司差,即便我们还不是行业老大。”
程潇并不怀疑中南的实力,但她坚持要去海航。
顾南亭没再说什么。直到保时捷在夏至公寓楼下停稳,他也下了车。在程潇道过谢后要走的瞬间,他拉住了她的手。
树影下,程潇侧头看他,目光沉静清明如夜空的星。
顾南亭说:“再慎重考虑一下。”像担心程潇干脆利落地回复“我已经决定了”一样,他随即补充,“不用急于现在给我答案。我的话,永久有效。中南和我,随时欢迎你。”
程潇不是为拒绝顾南亭随便找的借口,她确实是准备把简历投给海航。然而,当顾南亭说“中南和我,随时欢迎你”时,她的心绪还是有些许波动。
程潇并不了解顾南亭,可她都看得出来,他和自己一样,并不是好相处的人,个性冷淡,为人高傲。可他偏偏对于她的抵触,冷静克制,照单全收。甚至还主动发出邀请,并承诺永久有效,程潇不觉受宠若惊,而是……似曾相识如故人。
不可能。程潇确认自己就是在回国那天与他在机场初相遇。
然而,生活和电视剧一样狗血,总会出现反转的局面。就在程潇已经把简历上传到邮箱准备投递时,夏至突然发难:“不要告诉我你是为倪湛才坚持去海航的?”
程潇神色微变:“他在海航?”
“你不知道?”夏至松了口气:“海航机务总工程师,不是倪湛,还会是谁?”
机务总工?她几乎忘了,同样是“摸透”了飞机,相比自己这个懂飞行原理的飞行员,民航机务专业毕业的倪湛才是懂飞机系统的技术帝。程潇早就听说,他可以单人更换apu,无光线情况下重接导线,听声辩别发动机故障,是机务中的传奇。所以,年纪轻轻成为机务总工程师,也不足为奇。
难怪程厚臣指名让她去航海,原来和冯家的交情不是关键,重点在于倪湛。只是,她出国那年他明明是在明航。
程潇给程厚臣打电话:“我不准备去海航了。为什么?我就看看,我程潇不开他倪湛维护的飞机,会不会摔!”
程家父女虽都不是好脾气的人,却“恩爱有加”很少真正吵架。夏至见她火了,劝道:“你不去就不去呗,说什么摔飞机啊。老爹还不是担心你。”
程潇盯着她:“你是怎么知道倪湛是海航机务总工的?”
夏至坦白说:“今天公司开飞行安全会议,顾南亭提到海航机务部……”她话还没说完,程潇已经在穿鞋了,“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回应她的,只有关门声。
程潇很难说服自己顾南亭不是故意的。她联想到和倪湛见面那晚,顾南亭的意外出现。她以为,顾南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自以为是地猜到了她和倪湛的关系,才故意把倪湛在海航工作的信息透露给夏至,近而传达给她。
顾南亭确实是故意的。不过,程潇和倪湛之间的微妙,他不是那晚知道的。但他无意解释什么,至少不是现在。所以,当程潇打来电话,语气不善地说:“果然身居高位的人都不是什么善类。顾南亭,我劝你心机别枉费在我身上。”
顾南亭觉得自己手气真好,随便出一招,就能激起千层浪。他静了几秒,笑了,“程潇,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指责的人可能会成为你的上司?当然,你可以和我赌一辈子气拒绝中南航空,反正像你这种牛人,也不必委屈求全为谋生而工作。但如果你像夏至一样独自一个人生活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脉,没有根基,还没有任何倚仗,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有底气吗?”
他这番话说得冷静自持,有善意的提醒,提醒程潇不要把话说得太满,给彼此都留条路走。也有不悦的批评,批评程潇之所以有底气拒绝一份她热爱且有发展的工作,还视伯乐赏识于不顾,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承受过来自于生活和经济的压力,以父母为倚仗。
如果程潇是个娇纵任性的公主,势必会因此翻脸。连程厚臣都说:我的女儿,没空接受批评。加上她向来是尖锐的,别说当众撕小三了,连老爹的红颜知已都随心所欲挤兑的女子,会任凭一个没有什么交情,甚至不待见的男人指责批评吗?
但她沉默了,似乎被戳中了什么。
顾南亭表现出极好的耐心,程潇不说话,他也不急于挂断电话,只是安静的等待,或许是等她爆发后的反唇相饥,或许是等她想通后的妥协退让。
结果,程潇说:“请我喝酒。”
弱者爱逞强,强者懂示弱。顾南亭觉得这个懂得示弱的程姑娘,可教,可爱。
他绅士地表示:“你在哪儿,我让司机去接你。”
程潇拒绝:“不劳大驾,我在出租车上。”
顾南亭漆黑幽沉的眼里有了笑意:“过来吧,我在航空俱乐部,红酒吧。”
程潇到时,顾南亭任由她点了一杯酒,但他说:“这杯就是你今晚的量,自己把握节奏。”
程潇抬眸看他,言语毫不客气,“操心太过容易内分泌失调。”
顾南亭看她一眼,眼里蕴含隐约笑意:“除非今晚结束时你比我清醒,在喝酒这件事上,我就不再管你。否则,”他示意侍者:“仅这一杯。”
侍者躬身应下。
程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移开,执杯喝掉三分之一。
顾南亭无语地笑了笑,和她喝了相同的量。
要不像是欺负她似的。
酒吧里光线幽暗,曲声轻柔,周围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处,轻声细语。窗外夜色清寒,而她对面坐着的男人,衬衫长裤,贵胄天成。
她依然是淡漠的样子,有些意兴索然,但即便如此,面孔上外露的明艳妖娆,还是为她凭添了几分性感神秘的味道,令人惊艳心动。
这个夜晚,这宁静的城市一角,透着的都是让人怀念的熟悉。
我忘了很多细节,包括那一年,你是如何来到我身边。我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也都忘记了。我只好在这里,等时间陈述。因为我不想错过,和你的过去。
即便我现在在你眼里,是陌生人。
顾南亭盯着程潇,眼神静而沉。
程潇并不回避他的注视,只觉得这个男人摸不透。喝完半杯时,她开口:“一般长得漂亮的女人都没有好人缘。比如我,美得有攻击性。而我这个人,除了会开飞机和漂亮,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自私、任性、冷漠、刻薄、尖锐、五毒俱全。所以,和我共事不值得期待,也不会是件愉快的事。”
她对自己有如此深刻的认识,顾南亭真的是……无力反驳。
他看她一眼,“难道现在和我备了案,日后犯了错就不会被追究?”
程潇像是十分受用他透出警告意味的目光,笑了笑,“想到我以后可能要面对一个死板无趣高傲苛刻的老板,好没憧憬。”
他竟然这么不被期待?顾南亭略有不满:“如果我要签的不是你的劳动合同,而是卖身契,你再感叹人生无望也不晚。”
“卖身契?想得美!”程潇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下:“我再考虑一下。”
“娇情!”顾南亭不给她面子,没喝。
程潇毫无悬念地又醉了,再醒过来时人在顾南亭卧室的大床上。
当时他人在书房,听到动静走出来:“洗漱吧,早餐马上送过来了。”
他这样若无其事理所当然,程潇有点不悦,“你怎么不送我回夏至那?或者让她来接我也行啊。别告诉我,你没她号码。”
“就一杯的量,还嗜酒成性,也好意思对我提要求。没把你扔在酒吧,是我手下留情。”顾南亭自顾自地下楼,“记住,以后没我在,你不许喝酒。”
因为刚睡醒,程潇嗓音微哑:“你既不是我老爹,又不是我老板,凭什么对我指手划脚?”
凭我是你未来老公——当然,现阶段这仅仅是顾南亭的内心戏。
程潇不去海航工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她打给程厚臣那通电话的火药味,还是蔓延到了肖妃那。程厚臣气得直咬牙:“她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良苦用心吗?飞行员是高危职业,多一重保障有什么不好?难道她不是我亲生的,我还会害她?”
对于突然造访的前夫,肖妃没有好脸色:“她是不是你亲生我已经不敢说了。但我作为她的亲妈,不会只想要摆布她。”
“我摆布她?”程厚臣恨不得砸东西了,“只有你这个妈是亲的,爹是随便抓的可以了吧!肖妃,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女人!”
肖妃冷笑:“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是疯了才来找你。”程厚臣气得手都在抖:“我以为在对待女儿的问题上,你不会像曾经对我那样,没有信任,缺乏理智。”
“纵观整个航空业,会修飞机的只是他倪湛吗?有他在,才能确保飞行安全?”肖妃的目光扫过来,凌厉中透出狠劲:“别提曾经,我还不会那么恨你。还有,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把我的女儿和倪一心的种扯到一起。”
程厚臣知道她的心结,话赶到这,他试图解释:“肖妃,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和倪……”
“我不想听。”肖妃打开门,送客:“你和谁怎么样已经和我没有关系,只要你别让女儿为难。否则,我会闹到倪一心,先死。”
随后,肖妃给程潇打电话骂了程厚臣一顿。通话结束,程潇把简历发给中南航空人事部,同时给顾南亭发信息:“什么时间面试?”
顾南亭马上按内线转人事部。两分钟后,当附上学历和寸照的程潇的简历摆在办公桌上,他回复,“明天起参加岗前培训。”
连面试都省了?好,程潇决定走他开的这扇后门。反正用实力说话的机会,多得是。
这边林子继也接到老板指示:“通知飞行员明天到岗培训。”
他有种终于的感觉,“好的,我知道了。”
“这个,”顾南亭把程潇的简历给他:“我通知过了。”
培训推迟是因为这位空降兵?还是位女飞?!
林子继小心翼翼地捧着未来程机长的简历出去了。
四个基地的乘务调换顺利完成,总部的新人培训工作同期开展。见公司发展有条不紊地进行,顾长铭放心地带着爱妻出国渡假去了。顾南亭不能把尚未成年的萧语珩扔在家里不管,暂时搬了回去。
临近暑假,萧语珩要去古城的想法愈发强烈,可顾南亭忙得早出晚归,萧素又在走前特意交代,不允许她影响哥哥工作,所以她没再像之前那样缠着顾南亭,只乖乖复习,准备期末考。
顾南亭其实心里有数,不过他翻看日历,确认距离萧语珩出行还有一段时间,就没急着表示什么。而他确实也有犹豫,犹豫该如何面对预知。另外,萧语珩的表现几乎给他一种错觉,她放弃了旅行的念头。
中南航空今年的招聘势头和结果都倍受业内关注,而广告中心也在顾南亭的示意下没有辜负这份关注,在新人培训期间,录制并发布了几则公益广告,既表达了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又广泛普及了航空常识,还展示了公司实力及乘务风采,可谓一举多得。
同时,在顾南亭的要求下,现有员工的培训也收到了显著效果,当地面和空中服务都有所提升时,不仅中南航空官网论坛上的旅客好评越来越多,在当月没有任何活动优惠推动下,月业绩竟比同期有所提升。
程潇这时已经听说顾南亭立下年业绩增长20%的军令状,再结合行业竞争的激烈,和他此次大力扩编增加的人力成本,心下佩服他的胆识和魄力。不过,她从不过分热衷与自己无关的事,只偶尔听夏至提起:今天开会时顾南亭对维修系统很不满,发了脾气。明天乘务培训考核有五人落选,其中有个训练表现很突出的,叫叶什么诺,据说是你家顾总钦点。
叶语诺?那个掉了资格表的女孩子?
程潇意外于她的早早出局,甚至忘了计较夏至“你家顾总”的措辞。
对于落选的叶语诺,林子继也在顾南亭的办公室提到了,“今年乘务的综合素质相对较高,尤其叶语诺。无论是她的学历,实际操作能力,接受能力,以及态度和培训表现,都不该被淘汰,您是不是……”
他想问顾南亭是不是搞错了。这话也就是身为助理的他敢问,连乘务经理都不敢多说一个字。果然,顾南亭闻言由不动声色到脸色沉下来。
林子继明白不该再继续下去。
顾南亭的眼神冷硬而稍稍含怒:“一个小小cc的去留,我没有权力决定吗?”
身为副总,他手握生杀大权,别说一个小cc,高管的去留也是他一句话的事。可是,用人不该遵循优胜劣汰的原则吗?林子继冒死进谏:“叶语诺属于乘务的佼佼者,外貌气质,专业技能,没一项输人。况且这次的考核成绩,她排名第一,是可以作为候选乘务长培养的。顾总,我该以什么理由淘汰她?”
顾南亭眼瞳暗下来,语气更冷:“你去问她,来中南的初衷是什么。就说是我顾南亭问的。她的答案如果令你满意,我批准你决定她的去留。”
待林子继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夏至凑过去:“师父,你和顾总吵架啦?”
自她入职,林子继就一直带她,觉得小姑娘挺有灵气,也麻利勤快,但顾南亭有交代,暂时不进行工作交接,林子继也认为夏至太年轻,要成为副总助理独挡一面还需磨练,就放在身边悉心培养。此时,见她紧张的样子,他笑了:“是我越权了。”
成为中南航空员工后,夏至见识了顾南亭严肃、高标准、以及不留情面的一面,她开始明白,这个男人以副总身份存在时,远不如私下里相处时那么包容、绅士。尤其在决策问题时,更像个江湖老炮,有大杀四方的果决与坚持。夏至承认,她有点怕顾南亭,所以只能安慰林子继:“就当他每个月那几天好了。”
林子继忍笑:“不要背后议论顾总,快工作吧。”
单纯从培训表现来看,林子继确实有心留下叶语诺,但顾南亭的反应,他冷静想了想,猜到其中可能另有玄妙。所以,他亲自找叶语诺谈话,先是肯定了她的优秀,然后,委婉地表达了她落选了的结果。
叶语诺比任何人都意外。她有多努力,她自己最清楚,即便不是考核第一,也绝不该落选。所以,她当场哭了,“林经理,您能告诉我落选的原因吗?”
原因就是,顾总钦点裁掉你。却不能这么说:“小叶,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别的航空公司。”
叶语诺隐隐明白了什么,她没再追问下去,在当天下午退出了培训。
这件事却还没完。
当顾南亭结束下午的会议回到办公室,叶语诺硬闯了进来。
夏至没拦住,有点小担心:“顾总……”
顾南亭看一眼叶语诺,说:“你先出去吧。”
夏至像没出现过似的退出了办公室,还体贴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顾南亭姿态慵懒地坐在班台后,气度华贵地开口:“说吧。”
他的语气明明没有半分异样,可此时听在叶语诺耳里,直觉讽刺。
她忍住被看穿的难堪,试图圆滑以对,“我走正常程序应聘,通过了海选,对于培训也格外用心,只是因为视空乘为梦想。为什么你要剥夺?”
顾南亭淡淡地看她,整个人透出冷漠的深沉,“继续。”
叶语诺忍住眼泪,难过到有些哽咽:“我比任何人都努力,也不比别人表现差,怎么你就不肯给我机会?就因为我是萧语珩的姐姐吗?南亭哥,为什么你似乎对我,充满敌意?”
曾经,她也是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么谦卑地出现,在他面前谨小慎微,恭敬有礼,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为梦想涉入职场努力上进的新人,连他都险些被瞒过。
如果不是有关她和自己的第一条绯闻被登出来,如果不是当时身为他助理的乔其诺无意间遇见她和那家报纸的记者见面,听见他们的谈话,顾南亭几乎想要成全她的梦想。
现在时间倒回到这一天,他怎么能容忍历史重演?
“可惜我没办法为你的演技颁个奖。”顾南亭言语之中的讽刺和不屑,犀利直接,“成为空乘或许真的是你的梦想,但我作主的中南航空显然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你想在我面前证明什么?你比珩珩优秀?还是你以为我会为你的美丽,或是心机倾心?叶语诺,顾南亭固然不是阅人无数,但我学着谋人谋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语诺含着眼泪看他,委屈至极的模样,“你在说什么啊南亭哥。”
“我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顾南亭拿起几张反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甩过去给她:“如果你能解释得清自己,我为刚刚的话向你道歉。”
叶语诺拿起那些照片,看见镜头里刻意接近顾南亭的自己,心下已无从辩驳,嘴上却还是不肯承认:“这应该是拍公益广告时拍的照片,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顾南亭弯唇,唇边有冷淡笑意,“那怎么有人说是你授意他趁机多拍,我和你在一起的照片呢?”
如果不是拍摄那天去了现场,最近把心思都用在程潇身上的顾南亭几乎忘了这个时期出现的叶语诺。直到她在他面前不知怎么被绊了一下,顾南亭下意识扶她,面前这张令人熟悉又憎恶的脸,让他记起了和她有关的,所有。
顾南亭眼神冷厉,高高在上俯视她:“当你怀着报复珩珩的心思走进中南航空,你和我,已是敌对。换作……”他刚想说“换作七年前”,想想此时便是七年前,遂改口道,“我再年轻一些,或许还愿意陪你玩这场心机游戏,反正游戏规则我说了算。可是现在,抱歉,我没兴致。借考核之机淘汰你,已是宽容。”
叶语诺从来没觉得顾南亭是个简单的人,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看穿了她全部的心思。既然没了退路,她也不想扮柔弱博取同情了。
“宽容?不过是以强欺弱的说辞而已。”叶语诺把眼泪收回去,语气也尖锐起来,“只能说她萧语珩命好,不对,是萧素,要不是她嫁进顾家,今时今日何来你替她出头?”
顾南亭很想告诉她,你直呼姓名的女人,是你的养母,是曾不计前嫌,视你为亲生的养母,而不是被你怨恨置母女亲情于不顾的你的亲生母亲。
然而,那个秘密是萧素此生最痛,而且此时的自己也不该知道这些,他只能说:“珩珩是无辜的,她没有影响你的生活,更没有阻碍你的梦想。所以,无论你心底藏了多少恨意,都不要试图报复到她身上。尤其她现在已经是顾家的女儿,我的妹妹,任何伤害她的人,都不会被我姑息,包括你。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我当然会好自为之,我还要看着你保护她。”叶语诺冷笑:“我就不信,你能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