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很多细节,包括那一年,你是如何来到我身边。我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也都忘记了。我只好在这里,等时间陈述。只因我不想错过,和你的过去。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到脸上,尽管有些晃眼,但那份自然的温暖让人觉得格外舒服。程潇伸了个懒腰,在一片晨光中醒来。
她赤脚下床走出卧室,习惯性右转。眼前宽敞的浴室……是什么鬼?
程潇回身看看全然陌生的卧室,又走到对面房间,敲门。没人应,她推一下,门就开了,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她下楼,参观了一楼的客厅、餐厅和厨房。
简约大气的装修,整洁枯燥的男性化布置,不是程家,更不是夏至和咖啡合租的两居室公寓。身处陌生的空间,刚刚睡醒的程潇有点懵。
被绑架?手气没那么好吧。
客厅沙发上随意地放着一条毯子,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而她身上,还穿着昨天出席订婚宴的礼服。
订婚宴?程潇想起来,离开江畔酒店后,夏至和咖啡提议去喝歌,庆祝她恢复单身。刚刚失了恋,没有半点难过表现的话,似乎很不合群。于是她去了,然后毫无悬念的喝醉。
夏至和咖啡人呢?凭他们的交情,她不应该遭遇被抛弃的尴尬。
程潇挠挠头发,扬声喊:“有人吗?”
没人回应,房间内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程潇重新回到楼上的卧室,试图在床上,或是枕头旁找到自己的手机。
差不多把床都拆了,一无所获。她又下楼到客厅,开始在沙发上翻找,靠垫被扔到了地上,毯子也被堆放到了脚下,还是没有手机的影子。
房门在这时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程潇保持着跪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回头,看见顾南亭站在门口,眸色安然地注视她。
而她为了方便上下楼,刚刚才任性地把礼服撕开了一角,此刻修长的腿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确切地说,是他的眼前。顾南亭默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过去,弯身捡起地毯上的靠垫:“你干什么呢,抄家还是打劫?”
他家?!程潇的大脑有片刻的短路:“怎么又是你?”
顾南亭闻言语气变得不是太好,“幸亏是我,否则你就露宿街头了。”
程潇不服气:“我像是无家可归的人吗?”
“不像。”顾南亭看看她,被撕破的礼服,睡得乱蓬蓬的头发,以及被他用毛巾擦去妆容的素净却依然美得过份的脸,“倒有几分失足少女的气质!”
“你才失足少女!”程潇随手抓起一个靠垫扔过去,发现身上礼服的破绽,她立即站起来,语带不善:“管好自己的眼睛,别乱看!”
“稀罕!”顾南亭接住靠垫,丢还给她:“把毯子叠好。”
程潇拒绝得很干脆:“凭什么?我又不是给你做家政的小妹。”
“凭我昨晚收留了你。”顾南亭提着手中的袋子走向餐厅,“否则就你醉得不省人世的样子,能平安回家肯定是奇迹。”
程潇却不领情,“和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危险机率才是爆表。”
顾南亭有些生气地盯她一眼,“我没瞎!”
程潇微恼:“你什么意思?”
顾南亭理都不理她。
程潇压着火气问:“我手机呢?”
顾南亭像是没听见似的,沉默。
程潇冲到他面前,提高了音量:“你听力不好啊顾南亭,我问你,我手机呢。”
相比她的气急败坏,被记住名字的顾南亭的眼里有丝缕笑意。
程潇把这笑理解为嘲笑,她嘴里骂着“神经病”,手上竟然开始搜他的身。
顾南亭也不急着阻止,任由她胡来:“这又是干什么,投怀送抱吗?”直到她的手朝他西裤口袋伸去,他才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握住。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程潇的每一根手指,都被他牢牢攥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于他的温暖和力量。
程潇对这份亲密似乎很抗拒,在挣脱不成时语气严厉地说:“松手!”
顾南亭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与那双乌沉的眼眸对视,“我可以纵容你胡闹,但记住,不要和我较劲,尤其在力量方面。”然后把她拉到餐桌前,“看看报纸,有你感兴趣的。”松手后很自然地抚了下她的发顶。
无论是言语,还是最后的动作,都那么熟稔而……温存。
温存?他这是在,挑逗自己?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这个男人太久没有女人了?
程潇决定对他的轻薄予以教训。然而,不及出手,注意力就被报纸头条吸引了。
“商盛传媒年度军旅大剧《幸福不脱靶》的庆功晚宴可谓大手笔,为感谢宾客亲临捧场,除了抽奖环节,商氏竟然为每位到场嘉宾都准备了丰厚的红包……”而报道的旁边则附上了大幅的《幸福不脱靶》宣传海报,除此之外,有关商语订婚的只言片语都没有。
“商氏的公关能力果然不容小觑。”程潇意外,“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是啊,商氏是怎么做到把订婚宴变成了庆功宴?
程潇离场后,商语首先朝斐耀发难,把自己挨的那记耳光奉还给了斐耀,忍着眼泪说:“你说前女友贪慕虚荣跟人出国,我相信了。你说她被人抛弃了回国纠缠你,我也相信了。但事实却是,斐耀,你可以不要脸,我为了你也可以不要,但我们商家还要!”
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商语恨不得砸了整个会场。
可在她恼羞成怒地推倒第一个路引时,被阻止了。
是商亿。正装在身的他适时出现扣住商语的手,边不着痕迹地把她推给身旁的祁玉,以锐利黑眸警告她闭嘴,边以低沉的嗓音对在场的众人说:“让诸位久等了!”
一语过后,仪式台后的大屏幕震撼亮起,激昂乐声里,主持人登台宣布:“商盛传媒年度军旅大剧《幸福不脱靶》庆功晚宴正式开始——”
至于要如何封住媒体的嘴保住商语的名誉,对于商氏来说,无非就是钱的问题,商亿还出得起。
“商语应该不敢再忤逆商亿为难你,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你还是心有不甘,”顾南亭抽走她手上的报纸,掷地有声地抛出两个字,“我来。”
“你?”程潇冷笑,“为了我这个陌生人与身为朋友的商家为敌?”
顾南亭注视她的眼睛,姿态认真,“需要商语道歉,还是商氏,你告诉我。”
程潇以咄咄逼人的目光看他,“你凭什么帮我?”
顾南亭神色不动,“凭我亲眼看见你受了委屈。”
“还以为我真像你前女友呢。”程潇不以为意地哼一声,“那点事也算委屈的话,这世上委屈的事就太多了。”她说完朝他伸手,语气凉凉地说:“手机给我。”
顾南亭从西裤兜里拿出她的手机托在掌心,“如果我说是呢?”
“是什么?前女友?”程潇与他对视。
顾南亭的表情没有外露太多情绪,但他的眼神格外专注。两个人之间明明隔着些许距离,可程潇竟然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到了自己脸上,迅速蔓延到了脖子和耳朵。
她竟然可耻地脸红了!几次对决,终于轮到程潇落荒而逃,她避重就轻地说:“我长得太漂亮,一般人没那份荣幸。”
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顾南亭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赞同似的说:“有道理。”把手机放在她手里,他邀请:“一起吃个早餐?”
程潇看着餐桌上她最爱的牛奶玉米粥和鸡蛋软饼,故意说:“我早上习惯喝咖啡。”
顾南亭眼神不悦,声音低沉,“嗜饮咖啡是一种恶习。”
“至少可以预防老年痴呆。”程潇说完径直朝门口走,算是拒绝了他的邀请。
“预防老年痴呆?你这年纪,急了点吧!”顾南亭把端着的杯子放下,因为手上用了力,瓷器与桌面碰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悦地问:“你就准备穿成这样出门?”
程潇已经走到门口,蹬上了高跟鞋:“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没错,她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他不允许她穿成这样,出门招摇。
顾南亭拿起自己随手搭在餐椅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她,以命令的口吻说:“穿上。”
程潇不接,自顾自地推开门走出去,随后又探回个脑袋挤兑他:“一身的男人味,不待见。”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就这样穿着被撕破的礼服,留下顾南亭一个人,神经质似的把西装放到鼻子前闻,像是在寻找她所说的,男人味。
把自己“糟蹋”得那么惨,程潇当然不会回家吓老程,她决定先去找夏至,问问夏姑娘为什么把醉酒的她推给了顾南亭,让她遭遇如此尴尬。结果,尴尬并没有到此为止,程潇竟然在顾南亭家楼下,碰上了似乎是彻夜未归的斐耀。
不会是路过。难道,他和顾南亭是邻居?忽然对顾南亭的印象更坏了几分。尽管程潇心里清楚这样的迁怒没有道理,但看见斐耀一副“你等我很久了?”的表情,她根本控制不住。
斐耀下车,直奔程潇而来。
程潇深呼一口气:“别误会,我没有等你。”
她清晨出现在他家楼下,身上还穿着未及换下的礼服,说不是等他,怎么信?
斐耀的眼里有隐隐的得意,程潇捕捉到了。
斐耀适时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是我有错在先,你气也出了,慢慢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
程潇不想再听下去。她用尽全力,几乎是粗鲁地挣脱了斐耀的钳制,“在此之前我以为,世上最难堪的事情是,一个承诺爱你到永远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轻易地抛弃了你。现在我觉得,变心和抛弃都不是最可耻的,像你这种在背叛过别人之后,还试图用三言两语哄得别人甘为备胎的行为,才最不堪。”
她从来都是尖锐的,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言语刻薄地斥责他。斐耀内心有些接受不了,可或许是真的想要挽回什么吧,他放低了身段:“程潇,我爱的人是你,和商语不过是逢场作戏。”
程潇笑了:“你的内心戏还真是丰富。可惜,我把你所谓的逢场作戏当真了。”
既然无法令她回心转意,斐耀注视她被撕破的礼服及散落的碎发,也笑了:“我是不是该庆幸抽身及时,才没被戴上一顶带颜色的帽子?”
这就是曾和她恋爱过的男人吗?竟然把她想像得如此不堪。程潇不想和他再多说一句话,正准备一走了之,突然听见有人喊:“程程。”
程潇和斐耀同时仰头。
九楼窗口的顾南亭扬声说:“耳环落在枕边了,我给你送下来。”
耳环?枕边?这是男女之间极为暧昧的信号。
当然,能够以此为信号的,都是有心人。
比如,斐耀。
他在自以为明白了话外之音后,眼神瞬间变了。那种身为男人尊严受辱的感觉,似乎要在下一秒爆发。他用手指着程潇,语气冷得不像话:“程潇,我看错你了。”
是一个可以解释的误会,程潇却懒得向他多说一个字:“现在发现也不晚。”
等同承认。
斐耀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撇下她,走进了隔壁单元。
顾南亭下来时,手上没有什么耳环,只有一件他没有穿过的全新的西装外套。
程潇也没有等他,此时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走远。
顾南亭打电话问:“怎么把耳环还你?”
竟然把号码擅自存入了她的手机!程潇静了一下,“我没有耳洞!”
顾南亭也不遮掩,直言不讳:“我是故意的,帮他斩断最后的念想。”
程潇咬牙:“顾南亭,你给我等着!”
顾南亭心情舒畅地回应她:“我等着你,程潇。”
同一时间的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晚的商语此时正眼睛红肿地站在书房里。
身穿黑色衬衫的商亿交叠着长腿靠坐在舒适的转椅中,眼里的责备之意尚未消褪,“你之前所有的任性我可以不计较,当没发生。斐耀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心里应该有数了,再和他来往,别怪我不客气。”
提到斐耀,商语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负气地说:“我不会放过他的,还有那个程潇!”
“不放过他?”商亿神色清冷,黑眸中火气更盛,“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动用商氏的力量去对付一个小摄影师?他配吗?自己识人不清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还怪别人骗你?!”
商语不服气,“可那个女人打了我!”
商亿的语气更冷了几分,“不是你那杯咖啡惹的祸吗?我还没谢她替我教训你。”
“哥!”
“别叫我!”
“我是你妹妹,你就看着我被别人欺负不管吗?”
“能欺负到你头上也是厉害!”商亿恨不得也给她一个耳光,打醒她的无理取闹,“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敢再起争端,看我还护不护你!”
“哥!”
“或者你想我现在就带着你去找程潇道歉?”
商语不可置信地看着商亿,“她凭什么?”
商亿眼神犀利,“凭你南亭哥护定她了!”兄弟多年,顾南亭唯一一次开口,他不能不给这份薄面。更何况,自己妹妹是什么脾气,他太清楚了。
等商语抹着眼泪走了,商亿揉太阳穴。对于这个从小被父母娇惯,任性到跋扈的妹妹,他是真的很头疼。当然,是可以宠着她的,商家具备这个实力,但商亿不希望商语除了倚仗家世和外貌,再无可取之处。
女孩子要可爱才会被爱被珍惜。为她日后的幸福着想,商亿觉得不能再任她胡闹下去。至于程潇当众动手的行为,因为顾南亭的维护,商亿得原谅她。
昨晚两人见面,顾南亭率先表态:“抱歉,我不能让小语还回那一巴掌。”
对于他阻止商语还击的反应,商亿以为,“我都不知道你交女朋友了,还是斐耀的前女友。”
顾南亭坦言:“现在还不是。她才见过我几面而已。”
商亿眉心微蹙,“你的意思是你早认识她,暗恋人家?”
不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但是,顾南亭还没有想好,如何对商亿解释自己正经历的时间异状,而此时的他是认定了程潇的状态。他只好承认:“是。”
“是?”商亿就笑了,“枉我以为你不近女色。”
顾南亭捶他一拳,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味道。
那是庆功宴后,两人在江畔酒店休息室的对话。事后,他们分道扬镳各自回家。半路顾南亭打来电话,商亿驱车折返回去。
顾南亭遇到了从ktv出来的程潇。当他欲把醉酒的程潇扶上车,像是恢复了意识一样,程潇一离开夏至的怀抱忽然不安份起来,她如同遭遇流氓似的十分抗拒旁人的碰触,挣扎间一挥手,不轻不重地打在顾南亭脸上。
夏至吓得心跳都加快了,深怕顾南亭发作,她赶紧拉住程潇的手,“祖宗你消停点吧,我一个人可扛不动你和咖啡啊。再不听话,把你卖了!”然后就要向顾南亭道歉。
却不需要了。顾南亭根本不在意地把站不稳的程潇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地说:“是我,顾南亭!”
商亿到时,恰巧看到这一幕。男人的爱意,表露无疑。于是,当顾南亭指指马路边坐着的男人和正跑过去的女人,说:“帮个忙,把他们送回去。”他不能拒绝。
随后,顾南亭又叫住他,嘱咐似的强调:“她叫夏至。”
“夏至?”商亿看向正吃力扶起醉得不轻的男人的女人,以玩笑的口吻说:“和立秋是姐妹吗?”目光则和内心世界一样,更关注被顾南亭搂在怀里的女人。
洞悉了他的心思,顾南亭难得地解释了一句,“程潇。”
商亿朝他挑眉,“漂亮。”
顾南亭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对他的肤浅有所不满,随即又补充一句,“记住了,是夏至。”才扬声对夏至说:“程潇我送,商亿送你们。他是我朋友,可以信任。”
夏至闻言立即把咖啡扔下,冲过来拦住顾南亭不让他上车,一改先前的客气,气势汹汹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我必须带咖啡和她一起走,否则就让她下车。”
商亿闻言都替顾南亭不值。结果被怀疑居心不良那位却一脸平静地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夏至,“把你号码存上。”
夏至照做。
顾南亭随即拨通她的手机,响了两声又挂断,“随时打给我。”
见夏至不动,商亿适时替顾南亭解围,他走过去扶起咖啡,喊夏至,“来搭把手。”
一边是程潇,一边是咖啡,本以为她会为难。结果,夏至搭在保时捷车门上的手没有松开,语气则像目光一样坚持,“要么让咖啡也上你的车,要么我和她一起走,让你朋友把咖啡随便送到哪家酒店,费用我出。你来选。”
咖啡是男人,相比程潇当然更安全。商亿瞬间佩服起她逻辑思维的缜密,他看向顾南亭,等待他的反应。
七年后的夏至,对他也算不上客气,却绝对不敢这么和他说话。顾南亭眉眼之间染上不悦,但最终因体谅她对程潇的保护之心缓和下来,他静了一下,把自己的驾驶证和车辆行驶证递给她,“让她还给我。”坚持单独送程潇。
咖啡在这时吐了起来,吐完还在喊:“夏夏,给我水,我要水……”
商亿在顾南亭的目光压力下,把咖啡扔在了路边,“别吐我身上!”一副不管醉鬼的姿态。
夏至眼看着咖啡跌坐在路上,只好翻开证件,确认驾驶证和行驶证上都是一个名字,又对了车牌号,才放话威协:“我就信你一回。要是你敢对她不轨,顾南亭,这事不可能善了。”
商亿根据夏至提供的地址送两人回去。路上,他透过后视镜看见,喝醉的男人靠在女人肩膀上,睡得无知无觉。而那女人一边责骂他,“再吹什么千杯不倒就把你掰弯!”一边给咖啡拢了拢大衣。
这样的言语和亲昵,商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情侣。
那晚的最后,商亿刚帮忙把咖啡弄下车,夏至就翻脸了,她说:“我是不会对你表示感谢的商先生!再见,再也不见。”
午后时分,秘书请示程厚臣,“程总,商氏总经理商亿在楼下前台,问您是否有时间见他一面。他没有预约。”
“商亿?”程厚臣正在办公室喝茶,他看向一旁的助理。
助理立即说:“我们和商氏没有合作往来。”
程厚臣回复秘书,“不见。”
秘书犹豫了一下,“他说是来向您道歉的,为程小姐的事。”
程厚臣没抬眼,“那就让他去找程小姐,来烦程小姐她爹干什么。”等秘书出去了,他打电话给程潇,“你昨晚是不是闯祸了?一夜没回来,就把姓商的给招惹上了?人家现在找我道歉来了,我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啊?”
去找老程道歉?多大的事啊,竟然如此兴师动众!因为顾南亭?意外之余,程潇笑言:“堂堂程总让人觉得小器就丢面儿了,你就接受呗。”
程厚臣有点不乐意,“我都不知道什么事,哪能听别人一面之词就随便接受?万一我闺女吃亏了呢?”
程潇表扬道,“你做得对!”
确定他闺女没事,程厚臣就放心了,“一边玩去吧,我这忙着呢。”
程潇没大没小地问:“忙什么啊,和红颜知己约会吗?”
程厚臣斥责道:“滚一边去!”
等她挂了电话,夏至把顾南亭的证件丢过来,“既然你平安无事,还给人家吧。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有话对我说,你们昨晚……”
昨晚的情况程潇已经知道了,她无心追究顾南亭怎么那么碰巧地出现,她只是不明白,他是出于什么心理坚持把几乎是陌生人的自己带去家里。
程潇拿着顾南亭的证件,对夏至说:“昨晚你就凭这两样东西,把我甩给一个陌生人?”
夏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和咖啡醉成那样,连出租车都拒载,我已经做好要陪你俩在马路上坐到天亮的心理准备了,他雪中送炭似的出现,还喊来朋友帮忙,我难道拒绝吗?”
“你就不怕他是人贩子把我卖了?”程潇戳她脑门,“夏姑娘不是最聪明的吗,就这么轻信于人?”
“人贩子倒不像,对你有所企图我基本可以肯定了。你是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简直让我不忍辜负。你都打他脸上了,打脸啊!我都准备给他跪下赔礼道歉了,他非旦没生气,反而,”夏至拿腔拿调地学顾南亭说:“是我,顾南亭。”她笑得贼兮兮的,“我还非要当两百瓦的大灯泡吗?你们小心被辐射成神经衰弱。”
不是“我是顾南亭”,而是“是我,顾南亭”。同样的五个字,“是我”和“我是”表达的重点和意思似乎隐隐有些不同。但程潇对他,依然没有好感。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昨晚很规矩,没有对你怎么样。”所以对于程潇对顾南亭的不待见,夏至很不能理解,“你什么时候瞎的?和斐耀比起来,这个新欢简直是极品。你就算不是和他一见如故,也该日久生情吧。”
“日久生情?”程潇简直无语:“那你得给我点时间。”然后又问,“你说是商亿送你和咖啡回来的?”
夏至不以为意,“没听清是叫商亿,还是商不起。反正因为他和商语同姓,我已经决定把他拉黑了。”
“你才伤不起。”程潇友情提醒,“商氏在影视圈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你小心日后狭路相逢。”
夏至哼一声,“相逢他也不过是个掏钱的甲方,反正我是小人物,不介意他封杀我。”
“封杀倒不至于。只是,”程潇笑,“让他误以为你和咖啡同居,会不会让你错失了告别单身的机会?有报道说,他没有女朋友。”
等程潇拿着顾南亭的证件回房补眠去了,夏至才反应过来,明明是要追问她昨晚的后续,怎么反而像是自己有后续似的?
夏至呐喊:“他商亿有没有女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仿佛听见了她的抗议,被程厚臣拒见的商亿莫名打了个喷嚏。
天黑许久,中南航空会议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运营、维修、市场三大系统完成了工作计划的汇报,直到供应系统的经理都发言结束了,坐在长桌首位的顾南亭只是微低着头,沉思。
作为代理助理,林子继把他的沉默理解为对第一季度业绩下滑的不满,他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说:“顾总,第一季度是航空淡季,业绩下滑相对较大是正常现象,按照往年的传统,第二季度会有所回暖,而市场部也已经根据淡转旺期间的坐位投放和票价折扣有所安排了。”
他说得没错,业内有相应的数据分析,证明第四季度和第一季度是航空淡季,这期间亏损的概率很大。但是——顾南亭抬头,眉眼平静:“今年受油价下跌和春节长假带动,旅游客源明显涨浮。据我所知,海航和明航去年第四季度和今年第一季度已经实现了盈利。相比之下,中南航空却在亏本经营,还能说是传统淡旺季造成的吗?”
林子继和四大系统的负责人皆是一怔。
顾南亭缓和了下:“当然了,我们的运力供给也并不占优势。尽管目前国内航空市场的运力根本是供过于求,但受中高端客源需求的影响,我们还是缺飞机的。”
市场部负责人的顾虑是,“买飞机是大手笔。况且,新订购飞机,要迅速拿到机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子继补充:“听说海航订购了传统的737-800飞机,也只有两年后的机位了。”
顾南亭对此早有了解:“国内航空市场确实出现了总量和结构过剩的现象,但新兴的航空公司,以及像我们一样,为应对正常的行业竞争,增设新服务,占领新航线的公司还是缺飞机。这对飞机制造商而言也是机会,他们会不断提高产量,让航空公司尽早拿到飞机。至于机位,即便要等四年,也要去排队。否则等别人趁油价走低,或是黄金假期时加大运力投放,我们就失去了竞争力。”
这是顾南亭任副总以来,首次针对公司发展召开的会议,他以海航第一季度的业绩质疑传统淡季的亏损运营现象,再对公司后续“增设新服务、占领新航线、引进新飞机、提升竞争力”的发展提出方向,令在座的经理无从辩驳。
最后他又说:“油价下跌令票价水平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善,但我们不能因票价低而降低服务质量,比如机供品,餐饮品,要作为近期改善的重点。”
会议结束之后,运营系统连夜制定培训计划,以提高机上、地面服务质量。维修系统也开始为引进新飞机和占领新航线作准备,商议航线维护事宜。市场系统更不敢怠慢,广告中心立即行动起来,确保广告配合到位。最忙的莫过于供应系统,因为顾南亭特意强调改善机供品和餐饮品,而且散会后,他还亲自去餐饮中心,试尝供应给旅客的餐饮品。
果然如程潇所言,机餐很难吃。顾南亭从尝第一口起,神色就变了。
餐饮中心经理见他皱眉,直抹汗:“顾总,现在机票价格很低,有的公司甚至取消了免费餐食的供应。”
他言外之意,中南能够提供免费的餐食已经不错了,哪儿里还能兼顾餐食品质。但他忘了,即便票价下调,公司利润降低,餐饮中心的年度费用预算可是一分钱都没少。
果然,他话一出口,原本只是脸色有些沉的顾南亭不再沉默,语气严厉地说:“既然还在提供餐食,就该确保质量。与其敷衍了事,不如取消餐食供应,让机票价格有更大的下调空间,让利于旅客。另外,”他目光沉凉地看着餐饮中心经理:“旅客花钱买机票,除了是对交通工具的选择,更是对服务质量的选择,而餐食是服务的一部分,不完全是免费。”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汗流夹背的餐饮中心经理在工作间百爪挠心。
林子继不得不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连旅客都明白机票里包含了餐食,你怎么能说是免费呢。”他提醒:“抓紧时间改善,让顾总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成效。”
隔日上午,林子继把人事部拟定的年度招聘计划送到了副总办公室。
临近毕业季,正是招聘旺季,顾南亭对此没有异议,只在签批文件时增设了两个岗位:
副总助理和飞行员。
对外招聘的副总助理显然不如内部提拨的上手快,可他这样决定,就是对人事部提报的助理人选不满意,林子继不敢有所置疑,只说:“我会通知人事部。”
至于飞行员——他想了想,“根据招飞计划,公司之前挑选的学员送往a市航校,今年学习完成会回到公司接受改装客机训练的有六位。”然后递过来一份资料:“这是六位学员的档案。”
顾南亭翻看了下名单页,视线掠过那六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在招聘计划上写下了飞行员的招聘数量——1名。
为确保飞行队伍的素质和建设,航空公司除了根据招飞计划接收航校毕业的飞行员,公开招聘也是吸纳人才的方式之一。这种情况下,招聘的对象通常是军转民的飞行员。他们开过战斗机,飞行技术过硬。林子继以为顾南亭是这个意思,近而忽略了“1名”背后的针对性,没再多说什么。
此时的程潇拿到了局方开据的确认函,开始根据课程大纲进行补训飞行。待通过实践飞行考试,把国外执照换成国内的执照,还要进行改装训练,才可以飞大型干线客机。至于改装训练在哪家航空公司进行,要看她花落谁家。
程潇属于少数自费学习飞行的人。相比通过招飞成为飞行员的人,是存在就业风险的,一旦没有单位接收,处境会很尴尬。不过,夏至从来不担心她的就业问题,“中南航空每三年一次的大型年度招聘就快开始了,你考虑过没有,要不要和我一起投简历试试?”
程潇说:“就冲你把喝醉的我甩给一个陌生人,我拒绝和你共事在一家公司。”
“什么陌生人?那明明是一匹可能承载你未来的黑马好吧?你都没感谢我给你们创造独处的机会呢。”夏至开启数落她的模式,“坐怀不乱的君子这世上已不多见,你怎么做到的视而不见?”
程潇显然不认同她对顾南亭的评价,“你开天眼了吗,知道他坐怀不乱?”
夏至如同获知了某些重要的信息一样兴奋,“他对你乱了吗?你是默许了,还是剁了他的手?”
程潇赏她个大巴掌,“我没被乱你很失望是吧?我们友谊的小船是不是又得翻一次?”
夏至一脸可惜:“友谊的小船翻不翻都是小事,反正还能修补,爱情的大船扬帆起程才是正经,毕竟可遇不可求。”
程潇转移话题,煞有介事地瞪她,“你是要对咖啡始乱终弃吗?”
夏至也不在意她的调侃,反而顺着说:“我们俩相互抛弃那是常态。”
这时,本该在房间睡觉的咖啡神出鬼没地来到客厅,“和你们两个女人登上同一艘贼船才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瞎的事。”
当中南航空的招聘信息在网上公布,夏至有意悄悄把程潇的简历发一份过去,结果程潇竟像洞悉了她的心思似的事先警告:“不动歪脑筋还可以做好朋友。”
夏至深知她的脾气,没敢妄动,只诱惑道:“听说中南航空的机长很帅。”
程潇很坚持:“老程指名海航,我没必要因为几个不相干的男人忤逆他。”
夏至撅嘴:“这么听老爹的话,你现在都该嫁人了。”
程潇也不生气,“这不没人嘛,要不随时可以领证。”
夏至眼睛一亮:“顾姓先生不是人吗?”
“顾南亭?”程潇当机立断:“他不算。”同时打消了告诉夏至,顾南亭在中南航空工作的想法,深怕那位更加卖力地邀约利诱自己去中南航空。
接下来一段时间,程潇继续根据民航局的课程大纲进行补训,为紧接着的实践考试做准备。期间被母亲肖妃召见一次,顺便汇报了下老程空白的情感现状。肖妃表现出“他的事与我无关,没有他老娘照样涛声依旧”的态度。程潇见她容光焕发,明艳性感依旧,放心地自顾自忙起来。
得知夏至胆大包天地竞聘中南航空副总助理一职,还通过了首轮笔试,程潇缓了半天才说:“像挑战极限似的,活得真刺激。”
夏至在电话那端跳起来,“这是歧视我智商的意思吗?”
程潇颇为严肃地问她,“你确定这个职位,你应付得过来吗?”
似乎戳中了夏至的命门,她想了想说:“万一我无法胜任的话,让咖啡接班。”
“接班?你当咖啡是你儿子吗?”程潇提醒她,“让咖啡听见,他打不死你。”
航空公司招兵买马,向来不冷场,什么岗位似乎都很高大上。尤其中南航空今年招聘的岗位和人数相较往年又多,简历多得人事部的员工筛到眼花,连人事经理都忍不住抚额:“如果我瞎了算工伤吗?”
林子继当真似的表示:“我给你向顾总申请试试?”
人事经理连连摆手:“我端谁的碗理应为谁卖命,瞎了也是应该的。”
林子继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他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笑起来:“万一通过了呢。”然后接通:“顾总,您要看飞行员的简历?好,我现在让人事部给您发过去。”
人事经理边调飞行员简历边纳闷:“顾总要关注的不该是他的助理吗?”
林子继的理解是:“飞行员是技术帝,顾总作为资深机长自然格外关注。”
人事经理自言自语:“早知道这样,我当年也学飞行了。”
这一年,中南航空在国内下辖四个基地,顾南亭升任副总后的第一周已向基地管理中心提出要求,让他们在各基地之间进行人事调整,进行乘务人员的全面调换,确保各个基地都能注入新鲜血液。而这项调整,将纳入每年的人事调整。
今年是调整的第一年,又和年度招聘赶在了一起,林子继既要负责现有空乘人员的调整,还要审核乘务中心制作的新人培训计划,忙得不可开交。
祁玉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他的办公室,“林经理,我能继续留在总部吗?”
按照顾南亭最新签批的文件规定,乘务的调换要尽可能考虑到员工的家庭所在地。因为一旦调动,一年会有七八个月是在基地。像祁玉这种已在总部服务超过两年,家又不在g市的,首当其冲该被调去其它基地。
林子继因此感到为难:“你本该在调整之列。”
但他对祁玉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次她却一改常态撒娇似地说:“一直以来,你对我的关照我都是知道的,要不像我这种没心机没靠山的人早被别人欺负死了。所以我很担心,万一换到陌生的基地,会适应不了。”
林子继当然也舍不得把她调离,可想到新上任的顾南亭,他没有立即承诺什么,“人员调配的名单还没有最终确定,我上报顾总审批试试。”
祁玉倾身靠上来,手似有若无地碰了碰林子继的,“我也到了被父母催婚的年纪,但我真的不想按照他们的意愿生活。如果可以,请林经理考虑。”
林子继的目光一瞬不离地锁定她的脸,然后,他收回手,“我知道了。”
祁玉笑得温柔似水,“谢谢林经理。”一副申请获批的心满意足。
等她离开,林子继揉了揉太阳穴,笑了,苦笑的那种。然而,明知道她有所图,并无真心,爱情还是占了上风。在基地管理中心上报人员名单时,林子继还是把祁玉的名字填到了总部一栏里。
呈给顾南亭签字时,他似乎也没注意这些小细节,没有任何质疑地签了字,然后问:“飞行员简历只有那些吗?”
林子继特意和人事经理确认过才答:“截止到今天的所有飞行员简历都发给您了。”
没有程潇。接收简历的时间已经延长了一周之久,她还是没有来。
顾南亭抬起头,望向窗外落日的余晖。
林子继等了一会儿,才问:“助理的笔试已经结束,最后一轮面试需要您……”
顾南亭打断他,“有乔其诺吗?”
三位通过笔试的助理候选人名字林子继记得很清楚,他回答:“没有。您要先看一下三位候选人的简历吗?”
也没有,怎么会?顾南亭静了一会儿,说:“不用了。”
原本,他没有做过任何努力,他们都在身边。现在却一个两个的离他远远的。顾南亭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前台刚送上来的装着他行车证件的快递,决定赌一把,赌他们依然会到自己身边来。
在各基地准备送旧迎新时,中南航空人事部正式通知应聘人员第二轮面试时间。得知第二天是副总亲自面试自己,夏至第一时间给程潇打电话,让她帮忙参谋着装。
程潇当时在母亲肖妃处,她站在窗前,沐浴午后的阳光,“面试拼的是才华不是颜值,用这么隆重吗?”
夏至的考虑是:“说到底,我们生活在一个看脸的时代,万一那位副总是外貌协会成员,我偏偏去和别人拼才华,我是有多傻?”
“现在前途都靠颜值决定了吗?那像我这种颜值爆表又拼命的人,前途不是一片光明?”玩笑过后,程潇很认真地建议:“副总身居高位应该没那么肤浅,你只要把自己倒饬得成熟利落一些就行。”
夏至找出一套看上去正式一点的套裙,发现瘦了,她有点气馁:“身材和长相都太重要了,同样爱美食,你会因美貌被赞萌萌哒吃货,换成我肯定会被说成死胖子饭桶。”
程潇庆幸自己没有喝水:“你哪里胖了,胸吗?”
“还不是你太瘦把我显的。”夏至在电话里喊:“请这个世界向我们胖子道歉。”
程潇笑:“吃了药再睡,免得半夜犯病。”
等她挂了电话,肖妃问:“夏夏生病了?”
“没有,”程潇笑了:“嫌弃自己身上的肉呢。”
肖妃皱眉:“这孩子,胖点有什么不好,像你瘦得皮包骨似的难道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