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付兆莉的脑袋血肉模糊,显得异常狰狞丑陋,如同传说中的胡杨林里的鬼怪。顾盼文极其厌恶地瞥了一眼,厉声说:“还不赶快扔了它?”
“不能扔。”霍启胜将付兆莉的脑袋举到眼前,用欣赏的眼光紧紧打量着,而后,用一种得意自豪的语气,态度很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把这颗脑袋送给吴海涛,让他挂在哈达门的城楼上,叫所有的人看看,谁敢欺负咱中国人,就会落得这样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这句铿锵有力大气凛然的话,顿时激起了顾盼文心中隐藏的血性。迎着寒风,也深有感慨地说:“特别是让那些俄国老毛子,还有日本小鬼子看看,谁敢在中国的土地上肆意妄为,最终就会落得悬首示众的可悲可耻的下场。”
次日,天刚大亮,顾盼文带着全体镖师,将一口棺材运送到距离父亲母亲墓地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土坑埋葬了。棺材里装的是老白猿的尸体。
老白猿在华武镖局生活了几十年,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不想让它成为孤魂野鬼,要让它和父母亲永远生活在一起,不论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以后,他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埋葬了老白猿后,刚刚返回镖局,就见一队戎装整洁威风凛凛的军人排在大门口两侧,又敲锣又打鼓,锣鼓喧天,震耳欲聋,闹得不亦乐乎。
继而,吴海涛笑眯眯地攥紧霍启胜的双手,颇为激动地说:“霍老弟,你立了大功,我代表西北边防军总司令徐树铮将军感谢你。”
今天早晨,看着华武镖局送来的付兆莉的人头,吴海涛心中情不自禁地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料到,顾盼文霍启胜等人竟然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如同幽灵一样飘忽不定的付兆莉,而且,还割下了她的脑袋。
与此同时,看着付兆莉血肉模糊的脑袋,他禁不住摇了摇头。在过去的日子里,这颗脑袋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一起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他曾无数次地亲吻这颗脑袋,而且,为了这颗脑袋,也曾暗暗发誓,要杀了韩玉超。
可如今,这颗脑袋就摆放在自己面前,显得那么丑陋恐怖让人恶心。片刻,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切都过去了,成了不堪回首的过去,正应了那句话,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不过,付兆莉的这颗人头,帮了他一个大忙,会让他就此彪炳史册千古不朽。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还得感谢这颗丑陋的人头。接下来,他怀着满腔的兴奋,赶紧向徐树铮将军发去了密电。
言称,在他的领导下,侦缉队会同华武镖局,经过一番艰苦努力,终于肃清了暗中盘踞在哈达门的俄国双头鹰特战队,打死了负隅顽抗的原名娜塔莎的间谍头目付兆莉,胜利完成了将军交付的任务。
此刻,见霍启胜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吴海涛大笑着说:“徐将军已经统率大军占领了库伦,哥哥我也要奉命率军前去外蒙古,与徐将军汇合。”说着话,竟露出一点不舍的神色,片刻,又说:“徐将军让我把这块光荣匾送给华武镖局。”。
紧接着,轻轻一招手,就见两个身材高大全副戎装的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挂有大红丝绸花的匾额,神态严肃地走过来,而后,手脚极其麻利地将匾额紧紧悬挂在华武镖局的大门楼正中央。
明亮的阳光下,背衬古朴雄伟气势非凡的高大青砖门楼,红色的匾额显得非常突出醒目。由徐树铮将军亲笔题写的那四个端庄遒劲的隶体大字,“威镇朔方”,黑底黄字,更显得刚猛凌厉虎虎生威,散发出一股势不可当的威武气势。
继而,吴海涛对顾盼文说:“顾掌柜,付兆莉的人头,我已经挂在哈达门的城楼上了。我要让那些瞧不起中国人的所有外国佬看看,如今是民国了,不再是腐朽的晚清时期,谁要是胆敢再欺负中国人,付兆莉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见顾盼文连连点头,又略有遗憾地说:“顾掌柜,我本来想参加庆功酒会,可是,军令难违。徐将军要我马上率领特务团前去外蒙古,镇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搞分裂活动的反动分子。”说着话,双手一摊,故作无奈地又说:“只好与你们来日再见了。”
本来,根据徐树铮将军的计划,特务团进驻哈达门后,主要任务是维持地方秩序,打击镇压那些反对北洋政府的异己势力,供应军需,做大军收复外蒙古的后勤保障基地。
但是,吴海涛根本不想做这些繁琐复杂而又无功无劳的鸡毛事情。他日思夜盼的是,要随徐树铮将军收复外蒙古,建立盖世功勋。他要以此功勋,达到人生的辉煌顶点,光宗耀祖,彪炳史册。
跟随徐树铮将军多年,吴海涛很清楚其远大的雄心抱负。进军库伦,只是此次用兵的第一步,等彻底制服了那些顽固的异己分子后,还要收复被俄国吞并长达七年之久的唐努乌梁海地区,而要实现这些宏伟的目标,就需要强大的军事势力做后盾。
于是,在发出那封报功邀赏的密电后,又再三软泡硬磨,叙说自己潜伏在哈达门两年以来的苦痛以及现在地方治安良好,不再需要大量驻兵,等等,言辞极为谦恭,终于得到了将军同意其率领特务团前去库伦的命令。
这天中午时分,迎着呼啸的寒风,顾盼文带领镖局所有人员,与哈达门的百姓一道,不顾寒冷,站在悬挂着付兆莉人头的城门下,用热烈期盼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目送吴海涛率领特务团踏上了进军外蒙古的征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华武镖局里里外外一片忙碌,呈现出一股久违的喜庆气氛。在师傅月镜道长的建议下,顾盼文深思良久,又和霍启胜商议一番,决定重振旗鼓,重新开张镖局,不辜负父亲临终前的遗愿。
两天之后的一个冬日的早晨,天气分外晴朗,冷风微微,阳光温暖的普照大地。在华武镖局高大巍峨的大门前,紧紧围了许多人,有受到邀请而特意前来祝贺的塞北江湖各路人马,更多的是自发地前来看热闹的当地百姓。
门前旗杆下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张方桌,上面陈设着各种各样的祭祀用品,瓜果馒头蛋糕鲜肉等等,非常丰盛。一座外观古朴而又显得很厚重的香炉里,威严地肃立在方桌正中央。
所有的这一切,映衬在那块象征着镖局无上荣耀辉煌的巨幅匾额背景下,营造出一种端庄肃穆而又隆重威严的氛围,极力显示这次重开华武镖局的重大意义。
在顾盼文的盛请下,月镜道长身穿一袭青色长衫,神态凝重地站在最前面,担任司仪。此刻,见吉时已到,便清清喉咙,高喊一声“鸣炮”。随即,嘹亮的爆竹声瞬间响彻了山川大地,震耳欲聋。
“新任镖局掌门祭奠列祖列宗。”随着月镜道长的这声口令,顾盼文手持三柱又粗又长的特制黑香,一步一趋地走到方桌前,将点燃的黑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又跪倒于地,冲顾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连磕三个响头。
而后,满脸严肃,眼含泪水,沉声告曰:“天有天管,地有地保,一并祝告,顾氏祖先。魂其有灵,佑我胜昔,灵其有知,佐我镖局。顾氏一门,安顺昌盛,绵绵瓜迭,福禄有余。”
此时,袅袅青烟笼罩下,众人凝声屏气,侧耳恭听,场内一片寂静。清澈响亮而感情充沛的声音,抑扬顿挫,紧紧回绕在众人头顶。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悲怆的同时,也点燃了心头的奋发激情。不一时,这声音竟凝结成一股嘹亮悠长的清啸,冲天而起,回旋于天地间,久久不散。
之后,随着月镜道长一声浑厚嘹亮悠长的“升旗”声,那面绣有黑色巨大狼头的三角形镖旗,在众人期盼已久的热烈殷切的目光中,冉冉升起,随风猎猎飘扬在空中。
这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鼓掌声,数千手掌有节奏地用力拍打,形成一股排山倒海坚不可摧的气势,雄浑而磅礴,壮美而辽远,如同晴天霹雳,惊天动地泣鬼神。
望着这面凝结了顾氏三代人无尽汗水和心血的狼头镖旗,顾盼文喉咙发咸心潮起伏,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镖旗上那面呲牙咧嘴威武霸道的巨大狼头,是母亲张文香耗费了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一针一线一笔一划,精心绣上去的,包含着其说不尽的无限寄托和希望。
麒麟峡谷,父亲顾廷栋临终前的那一幕,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夕阳强烈的余晖下,父亲瞬间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轻轻合上眼睛。片刻,又突然睁大双眼,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文文,镖局,爹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能关闭,它是我顾家三代人的心血。”
“爹,妈,你们的在天之灵,就放心安息吧。”此刻,顾盼文饱含泪水,仰头深情地注视着随风猎猎飘扬的血染镖旗,暗想,“华武镖局是永远不会关闭的。镖旗,女儿已经将它重新升起来了,将会永远飘扬在哈达门的上空。”
就在众人默默地凝望着这面象征着未来希望的三角形镖旗的时候,突然,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尖锐凄厉的喊叫声,“师傅,我来了。”
紧接着,一道人影迎着阳光,越过众人的头顶,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那张供奉着顾氏祖先的方桌前。
“韩玉超,是大师兄韩玉超。”“他怎么来了?是不是想大闹镖局?”当众人看清来人后,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紧紧盯着这位华武镖局昔日的大师兄。
韩玉超不理会众人复杂的眼光,点燃了三只黑香,毕恭毕敬地插在香炉里,又趴在地上,重重地连磕三个响头,而后,挺直上身,声泪俱下地说:“师傅,师母,我姓韩的不是人,对不起你们。”
见此情景,顾盼文霍启胜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提高警戒,紧紧盯着,看他今天突然现身,到底想要干什么,而月镜道长则冷笑一声,暗想,韩玉超,你终于良心发现,清醒明白过来了。
最近这几天,在月镜道长锲而不舍的紧紧追查下,终于弄清楚了张文香的真正死因。于是,他日夜跟踪,将那个绰号“大搅把”的土匪堵在了一片胡杨林里,刚要动手结果其性命时,不料,却被黑龙会的中村太郎一伙人救走了,从而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此刻,韩玉超缓缓地站起身,满脸愧疚地巡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紧紧落在顾盼文脸上,仿佛有千言万语要想对她倾诉,可是,喉头哽咽,嗓子发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许,他只是默默地冲顾盼文惨然一笑,又抬头望了望那面迎风飘扬的镖旗,而后,缓缓转过身,噗通一声,又重重地跪在方桌前,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大喊一声,“师傅,师母,我跟你们来了。”话音刚落,就猛然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见状,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霍启胜一个箭步窜上来,将韩玉超紧紧抱在怀里,盯着其蜡黄憔悴的面孔,疾声喊道:“大师兄,你这是何苦呢?”
这时,顾盼文等人也紧紧围上来,个个面露焦躁而又难以名状的神色,默默地注视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韩玉超,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敢说话,只是紧皱眉头,默默地看着。
韩玉超又一次将目光凝聚在顾盼文的脸上,凄苦地微微一笑,断断续续地说:“文文,事已至此,你不要怨恨我。”见顾盼文点头同意,又拼尽最后一口气说:“我这样做,也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顾盼文见其处在弥留之际,急忙俯下身子,紧紧握住韩玉超地双手,用颤抖的声音说:“大师兄,你不要自责。事情我都清楚,我已经完全原谅你了。”
“好好好,你能够原谅我,我就满足了。”说完,又尽力扫视众镖师一眼,露出一丝费解的笑容,随即,脑袋猛地一歪,倒在霍启胜的怀抱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就在众人唏嘘不已的时候,月镜道长站在他们身后,冷眼注视着死去的韩玉超。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心想,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最好归宿。
这时,突然起风了,越刮越大,将那面绣有巨大黑色狼头的三角形镖旗吹得满天乱舞。顾盼文望了一眼渐渐阴沉的天空,暗想,又要下大雪了。
——全篇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