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着惨淡的月光,顾盼文站在一棵高大的胡杨树下,面含鄙夷的微微冷笑,紧紧盯着载漪父子。少许,才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冷声问道:“端王爷,你偌大年龄,不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反而跑来哈达门闹事,何必呢?”
站在数步之远,端王爷如刀的目光同样紧紧注视着这群从天而降的江湖人物,见为首的是一个颇为干练的年轻女子,暗自寻思道,这伙人怎会一眼就认得我?莫非他们早就暗中掌握了我的行动踪迹,才埋伏在这里?
在逃出设立在胡杨林深处的大本营之前,为了安全,他和儿子溥儁都精心化妆一番,打扮成遭遇土匪抢劫的商人模样,目的就是为了突然遇到不测时,好蒙混过关。
孰料,这年轻女子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当然,他也一眼看穿了这伙人的江湖本来面貌。除了蝴蝶门之外,他和哈达门江湖再无瓜葛,莫非这伙人是从外地来此寻仇的?
二十年前,掌管大清王朝总理衙门时,威风八面骄气日炽,与一些政见不合或心怀不满的庙堂官吏暗生瑕疵龌龊,是自然而然不可避免的,但与江湖帮会极少来往,更谈不上怨仇二字。
片刻,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又放声冷笑几声,目光紧紧凝聚在对方脸上,片刻,冷声冷气地说:“你一个娃娃,知道什么叫亡国之痛?又知道什么叫无家可归?”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行清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大清王朝的覆灭,带给爱新觉罗这个伟大家族子孙的痛,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是常人根本无法体会的。
那种从高高的云端突然一头栽入无底深渊的感觉,痛彻心扉,尤其是失去归宿感的恓惶,令每一个皇室子弟哭天怆地痛不欲生,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真正的痛。
如果大清王朝存在,自己也不会如此苟且偷生狼狈不堪。此刻,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宣统三年腊月25日,即公元1912年2月12日那个令全中国甚至令全世界关注的特殊日子。
在这个极其特殊的日子里,统治中国267年的大清王朝,宣布退出历史舞台,让位于民国政府,为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专制体制划上了一个结束的句号。
这天,大清王朝最后一位皇太后,隆裕太后怀抱年仅六岁的宣统皇帝,临朝称制,端坐于养心殿,流着伤心痛苦的泪水,以太后名义颁布《退位诏书》,向天下人宣布,大清皇帝溥仪正式退位。
诏书中有这样几句话,说得极为清雅酣畅,“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立宪共和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
纵观诏书,言辞得体大方,格局开阔大气,非常明智地保全了爱新觉罗皇室家族的脸面,但透过这些冠冕堂皇的空洞语句,不难发现其内心深处的无奈酸楚以及不甘心。
正在阿拉善旗多王府里养病的端王爷,怀着极度伤心痛苦的心情,流着眼泪读完了报纸上刊登的《退位诏书》全文,仰天长叹一声,情不能已,随即放声嚎啕大哭,一时间声嘶力竭痛苦不堪。
自己为之浴血奋斗多年的爱新觉罗大清王朝,一夜之间就完蛋了。这份《退位诏书》犹如晴天霹雳,横空炸响,将其顿时震懵了。不惜身败名裂,多年付出的无数心血,一朝付之东流,他怎能不流泪伤心痛苦呢?
时光流逝,尽管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但至今回想起来,端王爷觉得,恍然如昨天发生的一般,清晰异常,历历在目,此情此景,将何以堪?
为了增强东山再起的势力,他除了积极联络江湖帮会蝴蝶门以外,还通过外蒙古“独立”的首倡者杭亲王的儿子索特那旺,与外蒙古上层暗通款曲,企图得到以车林齐密特大喇嘛为核心的一群王公贵族的强力支持,从而恢复爱新觉罗家族昔日的荣光和辉煌。
而且,还特意派儿子溥儁,昔日的“大阿哥”,挟带重金,亲赴北京收集旧部。本以为一呼而百应,不料,响应者寥寥无几,就是溥儁带回哈达门的那十几个人,也是贪图自己手中的银子,才不远千里而顶风冒雪来到哈达门。
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猥琐不堪的八旗子弟,端王爷的心瞬间凉透了。这些人,竟然是两百多年前纵横驰骋于白山黑水间、进而又创建了大清王朝的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人,这令他在倍感羞辱的同时,不得不拿出一些银两,让其各奔东西。
紧接着,祸不单行,又传来了索特那旺被人杀死在肯特山下的消息,切断了他和车林齐密特大喇联系的唯一通道。这一切,让他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挡着自己前进的步伐。
在感慨唏嘘昼夜辗转之时,又听到一些最新的消息。乌兰图娅雪夜刺杀童跃华失败而又不知所终,引来童跃华的残酷报复,特务团侦缉队在新任队长韩玉超的带领下,将哈达门闹得日夜不得安宁,人人提心吊胆。
同时,这几天,江湖上到处流传着有关他们父子的各种传说,说他们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给哈达门带来种种不祥,又说他们是阴间的黑白无常,会勾魂摄魄吸人骨髓,要将哈达门送进死亡的深渊,等等,不一而论。
这些传言,犹如初冬的漫天风雪,不径自走,两三日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塞北江湖,弄得端王爷父子一时间人人皆知,名声臭不可闻,怨声载道,人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起先,端王爷根本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听后也是淡然一笑。可后来,这股妖风越来越猛烈,直听得他目瞪口呆心惊肉跳,终日里不敢离开大本营一步,唯恐闯过了大风大浪,而在哈达门这块弹丸之地丧失性命。
再后来,浑水摸鱼,派出去扰乱哈达门局势的几波杀手,不是被韩玉超的侦缉队枪杀就是被其捕获,甚至拷打致死。当然,有几个扛不住严刑而背叛的,供出了他们父子的藏身之地。
在这样一种严酷而又冷峻危险的现实情况下,端王爷思索再三,决定带儿子连夜逃离哈达门,返回阿拉善旗老丈人多王爷府里,暂时避其锋芒,等风头一过,再卷土重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鸡就有蛋。时至今日,他认为,特务团只是途径哈达门,绝不会长期驻扎不走的。同时,根据童跃华的所作所为,终有一天,会离开哈达门而返回原来的驻地包头城。
此刻,被一伙不明来历的江湖人物突然拦截住去路,端王爷不由得怒上心头,厉声喝问道:“丫头,你是哪条道上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见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眼看性命不保的最后地步,载漪还端着昔日王爷的臭架子,顾盼文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起来。笑毕,厉声问道:“端王爷,你听说过华武镖局吗?”
按照自己的周密计划,明暗奇正交替互用,在韩玉超的严厉打击下,以及自己施放的攻心之计,终于迫使隐藏在哈达门最阴暗角落里的端王爷父子,今天晚上现身了,令顾盼文心中洋溢着一股胜利的喜悦快感。
她不想错过这个让华武镖局在父亲死后再一次扬名塞北江湖的大好机会。于是,主动报出了镖局的大名。她要看看,这个昔日的高高在上的大清王朝的王爷,在听到华武镖局四个字时,会露出怎样的一种表情。
果不其然,听见这句反问之话,端王爷猛地一怔,借着月光,用惊异的目光紧紧逼视着对方,将其上下左右认真打量一番。少许,脱口而问道:“你是顾廷栋大掌柜的女儿顾盼文?”
从阿拉善旗潜入哈达门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联络名震塞北江湖的华武镖局,可是,大掌柜顾廷栋却突然死在了押镖的路上,镖局进而一时间陷入了极其窘迫的境地,让他随即改变了初衷,继而找到了蝴蝶门大师姐乌兰图娅,与其联手。
此刻,见对方是顾廷栋的女儿顾盼文,端王爷不由得一惊,心头蓦地涌出一丝希望。自己和华武镖局近日无冤往日无仇,她们拦住去路,莫非就是想得到一些银钱。据他所知,华武镖局在掌门人顾廷栋死后,江河日下,一直走下坡路,最终落得替徐福荣看家护院的地步。
“原来是顾掌柜,幸会幸会。”想到这儿,端王爷双手抱拳于胸前,脸上顷刻间堆起一团笑容,朗声说:“顾掌柜深更半夜地带人拦住我,是不是想要银子?如果是这样,为何不早说呢?”话音刚落地,竟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莫过于用银子摆平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用钱能够解决的根本就不算事情。
在他极为丰富的人生阅历中,像这样的事情,不知遇到了多少次,数也数不清。用金银收买乌兰图娅,替自己冲锋陷阵,就是非常典型的一例。
孰料,顾盼文却报以冷冷一笑,厉声说:“端王爷,我今晚不是为银子而来的。”从对方刚才说的这句话里,她听出了一丝轻视甚至鄙夷,无意中损伤了她那强烈的自尊心,并激发了一股不可遏止的怒气。
端王爷顿时一惊,急忙问道:“那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会尽力满足你的。”继而,又紧声说:“如果现在满足不了你,我也会答应的,等以后再想办法满足。”
紧接着,又不忘标榜自己一番,“我担任大清王朝总理大臣时,也结交了许多江湖朋友,有哪个不说我讲信誉够朋友?”
见他至今还不忘当年,顾盼文不由得仰天哈哈一笑,用极其鄙夷的眼光紧盯着这位死到临头还不醒悟的王爷。片刻,语气又冷又硬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只可惜,端王爷你肯定满足不了。”
这句话瞬间挑明了她拦截载漪父子的真正用意。端王爷闻听这句话,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嘿嘿一笑,语气顿时一变,神态极其强硬地说:“顾掌柜,你的要求我满足不了。”
“我会让你满足的。”此时,顾盼文不想再与其这样毫无意义地纠缠下去,于是,手指一点,眼光随即变得刀锋一样锐利,厉声喝道:“载漪,还不拿命来?”
话音未落,身形就地跃起,挥舞九节钢鞭,寒光一闪,狠狠地击向对方脖颈。与此同时,霍启胜等人也呐喊一声,挥舞刀枪,凶猛地冲上来,和溥儁等人紧紧大战在一起。
尽管年事已高,但端王爷自幼喜欢武术,不惜花费重金招揽了许多驰名武林的高手于府里,终日研习各种门派的武功,虽然算不得绝世武林高手,但也练得一身好功夫。这也是当年大清王朝的实际掌控者慈禧太后,将其视为人才的一个重要因素。
此时,惨淡的月光下,见九节钢鞭闪着耀眼夺目的寒光,带着呼呼风声,凌厉地迎面击来,端王爷不敢大意,随即一招“大鹏展翅”,身形飞旋而起,躲过钢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