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荣。”门外传来一声很干脆响亮的回话,“有紧急事情,要向团长当面汇报。”寂静的夜晚,听得非常清楚。
童跃华微微一惊,蹙起眉头,略一沉思,即刻厉声说了两个很粗重也很霸气的字,“进来”。而后,神态严肃,冷眼紧紧盯着屋门。
当听完韩玉荣的汇报后,脸上立时浮现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浓浓杀气,目光紧盯着对方,挥动大手,在空中猛地往下一劈,显示出一副敢作敢为舍我其谁的刚烈神态,用非常果敢坚定而又不容分辨的语气,霸气外露地说:“谁敢反对老子,老子就拿谁开刀。”
于是,随着这句充满浓浓杀气的话,哈达门这座古老的边塞小城,在冬日天寒地冻的深夜里,随着呼啸的西北风,很快就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慌乱惊骇恐怖之中。
进驻哈达门的特务团全体将士,箭在弦上杀性已露,接到命令后,即刻连夜紧急行动,将近百个心怀不轨、已经行动或准备行动搞破坏的“独立”分子抓了起来,五花大绑地集中关押在一处破败的大院里。
天色欲亮未亮之时,这座昔日大户人家废弃的大院里到处是死尸,横着竖着趴着躺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挤着一个,一个压着一个,形成层层叠叠的一座人山,在阴沉呼啸的寒风中,被鲜血紧紧凝固成一堆,怒目圆睁张口结舌龇牙咧嘴,神情各异形态不一。
童跃华一身戎装,外披厚厚的黑色裘皮大氅,在一群持枪荷弹的卫兵簇拥下,迎着寒风,站在高台上,铁青着脸色,目含胜利者特有的得意冷酷的微笑,居高临下,紧紧凝视着眼下的血色场景。
片刻,重重地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又冷又硬如同尖刀一般锋利的命令,“割下为首的那几个人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其余的,泼上汽油,全他娘的烧个尽光。”
当烈焰熊熊腾空照亮哈达门这座古老的边陲古城的早晨时,一股浓重刺鼻难闻的气体随风飘荡在明亮纯净的天空里,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嗅见了这股气味,不约而同地认为,这和烧死猪燎羊毛的味道相差无几。
紧接着,五六个被血液染得模糊不清的人头,高高地悬挂在粗陋厚重高大的城门上,映着冬日清冷的阳光,嘴脸狰狞,分外夺目,向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炫耀着胜利者的功绩和荣光。
经过这一次极其严厉血腥的镇压杀戮,在铁与血的现实面前,许多闹独立的人,特别是那些忠于车林齐密特大喇嘛的无极门弟子,认识到了生命的脆弱简单,即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暂时低下了“独立”的头颅。毕竟,活在世上,自家的性命最重要。
见当初混乱的局面得到了有效控制,生活在哈达门这座古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俯首帖耳低眉顺眼,形势一天比一天平静,童跃华紧绷的神经完全松弛了下来,不禁为自己的霹雳手段而感到沾沾自喜自豪。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集中精力重点出击,如何对付俄国人日本人和端王爷父子以及蝴蝶门了。这天上午,他站在窗前,遥望着远处苍苍莽莽的横亘青山,紧张地思索起来。
根据吴海涛提供的情报,俄国双头鹰特战队至今还隐藏在哈达门的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等待机会,蠢蠢欲动,而日本黑龙会也在暗中紧紧观测风向,妄图趁机兴风作浪。
“对这些双手沾满了中国老百姓鲜血的杂种,必须狠下心来使出毒手,打疼打死他们。”一想到在中国的土地上,这些俄国人日本人嚣张跋扈为所欲为肆意践踏的猖狂劲儿,童跃华心中就即刻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
这时,大门外响起了一阵激烈的吵闹声,童跃华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一个是韩玉荣的严厉呵斥声,另一个是年轻女子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闹得不可开交。
“团长夫人要生孩子了,你还不让我进去?”听见女子的这句尖叫声,童跃华情不自禁地暗自吃了一大惊,急忙快步走出屋子,冲紧紧站在大门口的韩玉荣极其威严地喊了一声,“放她进来。”
片刻,那女子神色慌乱地跑进院子里,脸色通红,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急切惊慌,飞快而又紧张地疾声说:“童团长,侃侃快要生了。她让我来叫你。你赶紧去一趟。”
“你是什么人?”童跃华神态凝重,两道锐利如刀锋的眼光紧紧盯着眼前的陌生女子,不动声色地冷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侃侃要生孩子的?”
此刻,韩玉荣领着一群卫士冲进院子,将女子紧紧围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紧紧对准她的头部,而那女很快从当初的慌乱中镇定了下来,瞧也没有瞧他们一眼,只顾对童跃华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顾盼文,侃侃的好朋友。是她打发我来叫你的。”
顾盼文?童跃华一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俊俏的脸庞,暗想,这就是顾廷栋唯一的女儿、华武镖局的新掌门顾盼文?曾经无数遍地,徐统侃在他面前说过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女子。
“童团长,快走。侃侃马上就要生了。”见童跃华只顾盯着看自己,顾盼文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催促道,“再不走,可就晚了。”
至此,童跃华才敢肯定,顾盼文说的是大实话,心中也不由得一阵紧张,急忙喝令韩玉荣备车,而后,一步跨上车,喝令司机向华武镖局风驰电掣般地开去,身后留下一股飞扬的滚滚黄尘。
来到镖局,站在院子里,听见西厢房里传来徐统侃要死要活的嘶叫声,童跃华禁不住心头一阵猛烈地颤抖,眼前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过去血淋淋的一幕。
第一任妻子是他十六岁那年,为了控制异想天开极不安分的儿子,由父母亲全权作主娶进来的,是家乡一个很有名的中医大夫的小女儿,长得不白不黑很一般,但非常贤惠。
两人成亲不到半年时间,童跃华就拿着妻子的私房钱,在她的支持下,背着父母亲,半夜三更地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投奔了江北提督段祺瑞。
后来,在军队里混出了一点模样,才将妻子接来包头。生孩子是五年前的事情。当时,他正奉命在包头城外剿匪。一伙从蒙古大草原流窜来的土匪,为首的绰号“大搅把”。
两天后,等他怀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家里,见地上炕头全是鲜血,妻子和孩子都死在了炕上。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比乱枪打死的土匪还恐怖许多。
后来,那个胖胖的充当接生婆的女医生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胎儿体位不正,妻子又是大出血,虽然尽力抢救,但还是回天乏力。继而,又像推卸自身责任似地说,如果在医院,死亡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童跃华铁青着脸色,一声不吭地凝视着炕上已经死去的妻子和儿子,将腰间的短枪柄捏出了一把热汗,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这股如同潮水涌上心头的剧烈冲动,厉声喝道:“滚,快滚,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他结识了毕业不久还是一名小学教员的徐统侃,即刻就被其又高又冷又艳的气质所迷惑,于是,拿出了剿匪的狠劲儿,不顾一切地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追求。当然,这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此刻,伴随着徐统侃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踏着清辉,童跃华在镖局大院里不停地来回走动,觉得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望着那面绣有偌大的黑色狼头的正迎风飞扬的三角形镖旗,心中默默地求助观音菩萨保佑妻子孩子平安。
华武镖局是一座典型的二进四合院。前院是接待来客谈生意以及镖师们训练休息的地方,摆满了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呈现出一种威武雄壮的景象,而后院是家属住的地方,张文香生前就住在那里,顾盼文也住在后院。
在路上,顾盼文告诉他,本来孩子还不到出生的时间,可是徐统侃今早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惊动了胎气。按照哈达门流传千年的风俗习惯,出嫁的女儿是绝不能在娘家生孩子,无奈之下,只得急急忙忙送到华武镖局。
这个顾盼文还是个好心人,等有机会再好好报答她。站定身形,仰望着辽远的天空,童跃华暗自叹了一口长气,心想,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戎马十几年,至今还没有一男半女子嗣,真有点对不起童家列祖列宗。
这时,顾盼文霍启胜走了过来,极为热情地邀请他去堂屋喝茶。经过这几天的精心治疗和休养,霍启胜的伤情已经大有好转,只是还不能剧烈活动,但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看着他们两人洋溢着浓浓的青春气息的笑脸,一个念头忽地闪现在童跃华的脑海里。在来华武镖局之前,自己还为今后如何对付端王爷父子和蝴蝶门而暗自发愁,这不,答案就在他们身上。
还未等他说话,就听西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冲破屋子,紧紧盘旋在镖局上空,随即,又凝聚在一起,刹那间冲上九霄,响彻天地,震散了阴云,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天空。
紧接着,薛新梅走出屋子,冲女婿笑着说:“生了生了,是个男娃娃。”又急切地招呼顾盼文道:“你快准备一盆热水,要急用。”话音刚落,就转身返回了屋子。
随着这声新生命的啼叫,童跃华觉得自己的心胸豁然开朗,一股激动的情绪如同电流一般,瞬间遍布了全身。他感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地剧烈颤栗,不由自主地仰天大吼一声,“老天爷啊,我有儿子了。”
直到天黑时分,见母子平安,又紧声叮嘱了顾盼文几句,要她照顾好妻子儿子,而后,童跃华这才迈着轻盈的步伐坐车返回团部。儿子的降生,让他感到年轻了好几岁,浑身洋溢着使不完的劲儿。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绞尽脑汁制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决定利用江湖手段,除掉那些妄图制造混乱的热衷于闹独立的不安分子。这样,既沉重的打击了敌对势力,又不会给徐树铮将军和北洋政府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一举二得。
这一天,风清日丽,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好天气。童跃华带着韩玉荣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神气十足地来到侦缉队驻地,兴高采烈地向吴海涛透露了这次代号为“猎狼”的行动计划。
本来,他可以直接召集侦缉队来团部听候命令,但想到吴海涛的另一层特殊身份,即福金坊老板,就只好屈驾前往侦缉队。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和吴海涛撕破脸皮。
徐树铮将军派吴海涛以经商为名,在收集各方面情报的同时,还负责筹集西北边防军的军饷。两个月前,在麒麟峡谷,自己就接收了一批黄金,后来,又在包头,接收了那批价值极其昂贵的金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