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跃华统领特务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驻哈达门的时候,天色还未大亮。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戒严全城,而后,第二件事就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地来到徐府,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冲老丈人徐福荣的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刚刚站起身,徐统侃就挺着大肚子冲过来,扑进他的怀抱,放声大哭不止,同时,嘴里含糊不清地责备道:“姓童的,你咋才来?是不是不管我了?是不是又找了一个年轻漂亮的?”
对这位美貌动人而又任性率真的妻子,深谙女人心的童跃华采取的一贯策略是宽容忍让,不与其一般见识。好男不与女斗,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
当初追求她的时候,不知道说了多少甜言蜜语,也不知道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用实际行动打动了这个既高又傲的冷美人的心,让她在父母亲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钻进了自己的怀抱。
如今见她哭成泪人,又当着众人的面,只好略微尴尬地一笑,将其紧紧搂在怀里,边替她擦眼泪,边极力安慰说:“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有你在,我哪敢胡思乱想?”
闻听这句话,徐统侃赶紧止住哭声,破涕为笑。父亲的突然死亡,让徐统侃平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痛苦,也才真正领略到了世道的险恶和人心的阴暗叵测,见丈夫向自己连连赔不是,也担心影响肚子里的孩子,不再过分胡乱取闹。
童跃华的到来,给大掌柜徐福荣离世后猛然变得冷冷清清荒荒凉凉的徐府,带来了一股浓厚的喜气和荣光,特别是那些军容整洁持枪荷弹的士兵,端庄威武地站立在大门前,让徐府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自豪和骄傲。
见妹夫率领大军来到哈达门,徐统轩顿时觉得有了底气,腰杆子不经意间也硬了起来。简短寒暄片刻后,就将这位手握重兵的妹夫请进自己住的厢房里,与其进行了一次颇为重要的秘密谈话。
这是一间略微偏静的屋子,很大但很暖和,布置的很简单。这几天忙于父亲的丧事,也顾不上收拾,显得有点零乱,透露出一个男人的粗犷和不拘小节,但不妨碍两人之间的谈话。
“你来的好快呀。”徐统轩紧紧注视着妹夫,胡子拉碴的瘦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率先打破了沉寂,“部队这次来哈达门是不是不走了?要长期驻扎在这里?”
对这位大权在握的妹夫,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叫“小童”明显不适合,叫“童团长”嘛,又显得太郑重太疏远,想来想去,干脆什么也不叫,倒显得亲切随和。
特务团一夜之间进驻哈达门,确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花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才得以组建的护矿队,由于受了吴海涛的欺骗,损兵折将,几乎失去了战斗力,再加上父亲的突然死亡,让徐统轩这几天身心疲惫忧心忡忡,时刻处在一种祸不单行的隐隐慌乱警惕之中。
那天晚上午夜时分,在后花园,王静兰借机逃走后,他拒绝了谢老嘎的建议,没有去追赶。对这个为了骗取钱财而嫁进徐府的流浪女人,认为不值得自己去追赶,更不值得赶尽杀绝。
“让她去吧,离得越远越好。”望着惨淡的月光下惊慌逃命的背影,他吐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般地暗想,“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最好不要再闹出什么麻烦事情。”
这时,见顾盼文等人走过来,就急忙严令谢老嘎王登敏两人关闭石窟的门,寸步不离地看护父亲秘密建造的这座石窟,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否则,就地枪杀格杀勿论。
他隐隐觉得,这座石窟里隐藏着父亲沧桑坎坷一生的秘密,不能让徐家的其他人知晓一丝一毫,特别是哥哥徐统昭,更不能让其染指。于是当即决定,先保护石窟,等埋葬了父亲,抽个绝佳的时间,再揭开石窟里面隐藏的秘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以徐府大掌柜的身份,指挥众人忙里忙外,忙于父亲徐福荣的丧事。在这期间,徐统昭有几次想争夺大掌柜的位置,都被他严厉呵斥断然拒绝了,惹得大少爷心里不痛快,拉了几天的长脸。
见此情景,薛新梅担心两个儿子当着丈夫未寒的尸骨闹腾起来,不得不求这个告那个,让他们暂且忍耐几天,等埋葬了他们的父亲之后,再闹也不迟,而徐统侃对两个哥哥的这种作法,不禁鄙视,还忍不住连哭带骂了一顿。
于是,徐府大掌柜徐福荣的丧事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拉开了序幕。念经做水路当场,忙的不亦乐乎。三天以后,也在这样的气氛里结束了。
埋葬了父亲以后,母亲薛新梅就睡在炕上起不了身,先由顾盼文照顾,后来,徐统侃的精神略有好转,也不顾怀有身孕,坚持要亲手服侍母亲。
而徐统昭由于和弟弟争当徐府大掌柜失败,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不顾不管家里的大小任何事情,与以往一样,由着自己的性子风流潇洒去了。
偌大的徐府,从今以后就由自己统治,在感觉到得意兴奋的同时,也有一丝隐隐惶恐。思前想后,徐统轩最终认识到,这种惶恐来自于腰杆不硬,而腰杆不硬的直接原因,就是护矿队实力大损,失去了维护徐府隆崇地位的强悍战斗力。
如今,见妹夫统领大军进驻哈达门,徐统轩觉得慌兮兮的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底气。有了妹夫掌控的这支国家经制之师做后盾,还担心不能够继续维护徐府在哈达门的隆崇地位?还担心自己日后不能够统治哈达门这块码头?
见徐统轩面带笑容,童跃华也报之以微笑,喝了一口热茶水,略一沉思,官腔官调地缓缓说:“奉政府军令,特务团进驻哈达门,至于走还是留,要等候上峰的命令。你知道,军人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自从了解到徐统轩暗中私通外蒙古车林齐密特大喇嘛的消息后,童跃华对自己的这位亲舅子哥就产生了一种不满意不信任感,甚至是反感情绪。对以前派得力军官帮助其训练护矿队一事,也深感后悔,觉得自己受了其蒙骗。
本来,按照徐统轩的要求,派韩玉荣带领几个军事素养比较高的军官前来牛毛沟金矿,帮助舅子哥训练护矿队,是想在日后进军哈达门时,有一个强有力的呼应帮手,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徐统轩竟借机扩展自己的势力,还暗中接受外蒙古赠送的武器弹药,妄图与北洋政府作对。
幸好吴海涛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让护矿队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不然,徐统轩如果真地按照车林齐密特大喇嘛的吩咐,公然起兵与自己对抗,那还不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奋斗多年好不容易得到手的荣华富贵,说不定就此烟飞灰灭家破人亡。
此刻,童跃华的这一句滴水不漏的官话,竟将徐统轩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嘿嘿冷笑的妹夫,深深地思索了片刻,又说:“徐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你能不能向上峰反映反映,最好留在哈达门,帮徐家一把?”
护矿队损伤过半实力大损,令他在痛心气愤之余,又绞尽脑汁想办法,妄图重新建立一支更为精悍更具有战斗力的队伍,而要实现这桩心愿,他认为,离不开童跃华这个妹夫团长的鼎力支持。
至于索特那旺,自上次分手后,再也没有见过一面,就是父亲丧礼的那一天,也没有见其露面。听说已经去了外蒙古首府库伦,要向车林齐密特大喇嘛汇报情况,什么时候能够返回来,确实还说不定。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想翻身,只能靠妹夫了。
对徐统轩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童跃华洞若观火,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想当面揭穿。毕竟,他是自己的亲舅子哥,万一闹翻了,彼此脸上都不好看。再说,这里是哈达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跟随徐树铮将军征南战北十几年,童跃华从其身上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的智慧和经验。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该撕破脸皮时绝不撕破,而该撕破脸皮时一定要撕破,绝不能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将自己推进失败的深渊。
两年前,即公元1917年7月1日,安徽督军“辫帅”张勋把12岁的溥仪再次推上皇帝宝座,宣布取消民国恢复大清王朝。在这场世人瞩目唾弃的闹剧里,徐树铮为了拥戴故主段祺瑞上台,不惜撕破脸皮,与张勋武力相见,将其赶出北京,又趁机收编了其辫子军。
但是,他又念及张勋对自己家人照顾多年,不想与其就此反目成仇,背上“忘恩负义”的坏名声,就私下里悄悄去了一趟天津,送了张勋一大笔银子,化干戈为玉帛,继续与这位声名狼藉的“辫帅”保持着故交好友的亲密关系。
“北洋之虎”段祺瑞重掌北洋政府大权后,继续推行“武力统一全国”的政策,与主张“和平统一”的“北洋之狗”冯国璋意见大相径庭。一时间,一虎一狗,明争暗斗,闹得水火不相容。
为了震慑打击对手,徐树铮在段祺瑞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设计在自家后花园悍然枪杀了冯国璋的幕后军师原陕西督军陆建章,制造了一起私杀北洋元老的重大骇人听闻事件。
这起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国人皆知,引起了各方面的强烈不满,尽管后来被段祺瑞采取各种手段平息了,但徐树铮行事强悍甚至为了达到目标,不计后果与对手撕破脸皮的方式,给童跃华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让其在惊叹的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畏惧感。
如今,遵照徐树铮将军的密令,特务团以迅雷不已掩耳之势进驻哈达门,车林齐密特大喇嘛的特使索特那旺也被韩玉超截杀在肯特山下,徐统轩既失去了外蒙古的支持,又大损自身势力,垂死之鱼,再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作为徐府的女婿,徐统轩的亲妹夫,在徐福荣入土未安之际,又何必要与其撕破脸皮呢?再说,特务团要走还是要留,是徐树铮将军考虑的事情,绝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于是,童跃华哈哈一笑,不动声色地继续打起官腔,但语气很亲热地说:“二哥,军中的事情很复杂,不是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特务团是国家的军队,去留一事,完全由上峰决定,兄弟我真地做不了一点主。”
见童跃华已经将话说到这等地步,徐统轩情知无望,暗自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他还是没有死心,想以后再找更好的机会,温火煮青蛙,慢慢争取童跃华的支持。毕竟,他是自己的亲妹夫,血浓于水。
从徐府回到特务团团部,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团部设置在一座宽阔的大院里,青砖碧瓦,十分洋气温暖。而原来的主人,一个哈达门本地商人一家,则被韩玉荣带人赶到偏院里居住。
见童跃华走进来,吴海涛急忙站起身,满脸微笑地迎上前,热情地说:“童团长,你统领大军来哈达门,兄弟我得到消息,就一刻不停地急忙赶来了。”在特务团部,他苦苦等候了一个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