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自己和杭达多尔济亲王以及车林齐密特大喇嘛等一干上层王公僧侣,为了外蒙古“独立”的事情,明争暗斗多年,一时间闹得水火不相容冰炭不同炉,最后,见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只好暂避其锋芒,隐居肯特山。
如今,回想起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章嘉活佛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杭达多尔济亲王已经死去多年,而车林齐密特大喇嘛权势日隆气焰日炽,自己只能将这股忧愤紧紧隐藏于心底,一年四季长居肯特山修炼佛法,同时,冷眼旁观其上下跳梁。
在这期间,他曾经以传教的名义去过北京,见到了民国总统黎元洪以及执政段祺瑞,还有小扇子将军徐树铮等高层人物,通过一系列真诚坦荡的交谈,了解了他们对外蒙古“独立”的真实看法,从而更加坚定了反对“独立”的信心。
前不久,老友月镜道长顺路来访。两人围坐在火炉边,品茗赏雪景,交换了对当前时局的看法。从老友的言谈中,他豁然开朗,情不自禁地感叹道:“佛道同源,果不其然。”
此刻,见索特那旺眼中流露出极度渴望的目光,章嘉活佛不由得暗自冷笑一声。“当年,他不顾自己的极力反对,连夜偷偷下山投奔了父亲的好友车林齐密特大喇嘛,又接受其派遣,潜入哈达门,暗中联络当地豪强以及大清王朝遗老遗少,企图阻止北洋军进入外蒙古。”
“而今,困难重重多方受阻,又见北洋军驻包头特务团不顾风雪严寒,昼夜兼程而来,竟萌生了为难退缩情绪,居然提出了这等极其隐秘的问题。”
见章嘉活佛依然神态平和,目露微笑,索特那旺内心竟涌出一阵急躁,片刻,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傅,你能不能告诉弟子,外蒙古脱离中国,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在上山拜见章嘉活佛的时候,这个问题已经萦绕在心头许多天了,压得他昼夜不得安宁。当然,他也深深地思考过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只是不能够得出最后的正确结论。
以索特那旺的智力眼光和所处的社会地位,还不能高瞻远瞩,也不能穿透历史的层层迷雾,一针见血地发现问题的实质。无奈之下,只得再上肯特山,求见启蒙师傅章嘉活佛,以期得到他的指点,解开心中的郁结。
踏上肯特山的那一刻,他还提心吊胆,担心因过去的事情而遭到拒绝,可是,令他颇感意外的是,章嘉活佛不禁没有拒绝,还很痛快地答应接见他,使他在感激活佛宽厚大度之余,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隐藏在心底的机密。
“亲族之荫凉,释种出于佛;尽是我枝叶,故坐斯树下。”许久,见索特那旺流露出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章嘉活佛心中冷笑数声,沉声念道。
闻听这句暗藏玄机内涵丰富的佛家偈语,索特那旺顿时一惊,怔怔地凝视着气象宏大的章嘉活佛,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知道,这是佛教经典《增一阿含经》中,佛祖对琉璃王说的一句偈语。
释迦牟尼出生的迦毗罗卫城是印度一个弱小的国家,时常面临着大国的威胁。释迦牟尼虽然出家修行,但时刻不忘祖国,当自己的国家迦毗罗卫城遭受邻国憍萨弥罗国的入侵时,多次用自己的行动来拯救他的国家。
释迦牟尼前三年,憍萨弥罗国波斯匿王之子毗琉璃王即位后,率领大军欲攻伐迦毗罗卫城。释迦牟尼听到这个消息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国家的安危,他便来到琉璃王军队必经的道路上,在一棵没有枝叶遮蔽的枯树下静坐。
毗琉璃王见到释迦牟尼后,便下车对他说:“佛陀,那边有枝叶繁茂的大树,您为何不坐到那里乘凉,却在这枯树下静坐?”释迦牟尼回答道:“亲族之荫,故胜外人。”意思是说,自己的国家都快要被灭亡了,还有什么荫凉能比得上祖国和亲祖的荫凉呢。
凶暴的毗琉璃王听到此话也深受感动,立即停止了进攻,暂时延缓了迦毗罗卫城和释迦族的灭亡。此后,毗琉璃王又向迦毗罗卫城发动了两次战争,都被释迦牟尼所制止。
“佛曰,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在炉火的映照下,章嘉活佛脸上涌起一层庄严的佛光,双掌合于胸前,目光炯炯,朗声说,“外蒙古脱离中国,未必是好事,不脱离,也未必是坏事。”
此刻,索特那旺一眼不眨地怔怔注视着章嘉活佛,见其面容红光焕发慈祥端庄,不由得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继而,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沉重的沧桑感。
当他踏着厚厚的积雪走下肯特山时,迎着一抹夕阳,回首凝视,只见章嘉活佛站在一棵千年胡杨树下,头顶闪耀着层层金色佛光,一环紧接着一环,环环生息旋绕,无穷无尽。
“等回到库伦,见到车林齐密特大喇嘛,向他如实汇报哈达门错综复杂的情况后,再做去留决定。”他怅然若失地暗自思索着,“亲族之荫凉,释种出于佛;尽是我枝叶,故坐斯树下。”
顶着呼啸的寒风,艰难地跋涉在风雪漫天的旷野中,索特那旺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渺小的几乎不如一只盘旋在辽阔苍穹的乌鸦。乌鸦还能自由地飞翔,还能发出自由的鸣叫,而自己呢?
就在他心绪一片灰暗消沉之际,蓦地,两道黑影冲破积雪,拔地而起,随即,紧紧地伫立在面前,如同两座石雕,拦住他的去路。
“韩玉超,周震,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片刻,看清楚来人,索特那旺顿时面露惊异之色,急声追问道。
那天深夜,在麒麟峡谷,从韩氏兄弟的枪口下逃得性命,他也曾派无极门的弟子私下里搜寻这几个不知深浅死活的家伙,企图杀了他们,以解心头之恨。
可是,韩玉荣已经逃离了牛毛沟金矿而不知去向,韩玉超周震防范很严,成天躲在戒备森严的侦缉队里,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害得无极门的兄弟忍饥挨饿白白等候了几天几夜,最终无功而返。
见索特那旺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周震竟发出一阵充满极度嘲弄的冷笑,厉声反问道:“索大哥,你怎么也会出现在这儿?是不是凑得太巧了?”话音刚落,肆无忌惮地迎风狂笑起来。
离开华武镖局加入无极门以后,时间不长,周震就看出无极门是一个极其肮脏龌龊的组织,自己上了索特那旺这个江湖朋友的当,心中情不自禁地滋生出一股浓重的怨恨,将自己不幸的遭遇都一一记在了他的头上。
此刻,索特那旺已经明白了他们拦截自己的真正目的,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慌乱,暗想,由此看来,这两个人早已暗中跟随自己多日,从哈达门到肯特山,而后,又隐藏在这条必经之道,企图截杀自己。
这时,韩玉超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雪,目光冷冷地看着对方,少许,冷声说:“索特那旺,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那个雨夜,你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抢走了我家祖传的麟玉佩,今天,我是来讨回玉佩的。”
时至今日,韩玉超还是固执地认为,那个雨夜,索特那旺在前面走廊里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而后,派人悄悄潜入房间,从付兆莉怀里盗走了那块祖传的麟玉佩。
这句话即刻让索特那旺想起了那个大战乌兰图娅而后又从付兆莉的黑寡妇蜘蛛爪下狼狈逃命的恐怖雨夜。如今,这姓韩的还口口声声说麒麟玉佩是他家的祖传之物,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大师兄,还跟他啰嗦什么?杀了他,不就得到了玉佩?”此刻,周震拔出单刀,恶狠狠地紧盯着索特那旺,疾声说,“在麒麟峡谷没有杀得了这姓索的,让他多活了几天,早便宜他了。”
两天前,韩玉超将他叫到房间,悄悄告诉他,索特那旺要去库伦,正是下手的一个大好机会。周震想都没想,就答应跟韩玉超一起行动。于是,两人一路紧紧而又秘密地暗中跟随索特那旺,来到这里。
见周震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寒光,韩玉超知道火候到了,冷笑着点点头,随即,沉声说:“师弟,看你的本事了。”
周震怪叫一声,挥舞单刀,一记“拨草寻蛇”,挑起一股冷雪,趁机杀向索特那旺,而索特那旺只是略微后退数步,闪过迎面而来的单刀,虎跃山涧,纵步上前,与其紧紧打斗起来。
韩玉超站在原地,目含欣赏的得意冷笑,冷冷地看着眼前越来越激烈的打斗。两天前,吴海涛找到他,用颇为神秘的语气告诉他,索特那旺要返回库伦,要他带人截杀,斩断车林齐密特大喇嘛和端王爷以及徐统轩之间的联系。
看着韩玉超迷惑不解半信半疑的脸色,吴海涛收起笑容,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大师兄,这个消息绝对可靠。只要你杀了索特那旺,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我替你向童团长请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记起了昨晚自己收到的那张神秘的小纸条。这已经是那个自称“和你一样爱国的江湖人”送来的第三张小纸条了。
第一次,这个和他一样爱国的江湖人告诉他,俄国双头鹰特战队在潘佐耶夫少校的带领下,悄悄潜入哈达门,妄图建立秘密活动基地,阻止破坏北洋政府收复外蒙古的进军计划。他派人暗中一调查,果有此事。
第二次,这个和他一样爱国的江湖人又告诉他,韩玉荣要和哥哥韩玉超在城郊的胡杨林里见面。果不其然,他派赵老六带人绑架了韩玉荣,只可惜没有拿到那块日思夜想的麒玉佩,最后,又不得不又放了韩玉荣。
这一次是第三次,这个和他一样爱国的江湖人又写来小纸条,明确告诉他,索特那旺要返回库伦面见车林齐密特大喇嘛,希望他有所动作。
看完纸条,吴海涛露出了笑容。有了前两次的正确经验,他相信,这次的消息也是准确无误的。于是,他第一个想到了韩玉超,想让他带领周震去刺杀索特那旺。
远在北京的徐树铮将军已经发来紧急密电,包头特务团经过一段时间的强化训练,在童跃华的带领下,正昼夜不停地向哈达门进发,要他做好迎接准备。
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杀了索特那旺,就等于切断了外蒙古和哈达门之间的联系,徐统轩和端王爷无疑就会陷入自乱阵脚甚至分崩离析的境地,为特务团胜利进入哈达门扫清了障碍。
见吴海涛说的言之凿凿,韩玉超不由得不相信。杀死索特那旺,提着他的脑袋去见童跃华,为自己开辟一条新的光明的出路,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
再说,在那个神秘的雨夜,索特那旺使用调虎离山之计,盗走了麒麟玉佩中的麟玉佩,令他一直耿耿于怀,不若趁此机会讨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