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老远,杨家良站在一块巨石上,转过身,回望幽黑的胡杨林深处那间依然灯光闪烁的茅草房,极力按捺住心中的余悸,暗想,绝对没有想到,会在这块人迹罕至的地方,遇见蝴蝶门大师姐乌兰图娅这个大魔头,好险啊!
刚才,在她面前,自己如果不是巧言令色随机应变,说出了来哈达门的真实目的,就有极大的可能性,会命丧这片胡杨林。如今,中了传说中的“死亡之虫”的剧毒,十天之后,还得再来这里,求乌兰图娅解毒,真他娘的倒霉透顶了。
想到这里,杨家良心中涌起一股极其浓厚的悔意。“以前来哈达门,都是趁着夜色去见顾廷栋的,每次都平安无事,可这次,却遇上了这么多的不测,还差一点丢了性命。”事至现在,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此次哈达门之行的艰难和凶险。
“已经当面答应了孙中山先生,为革命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马队。”继而,两个月前孙中山召见自己谈话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历历在目,其殷殷之语犹在耳边隆隆作响,“事情就是再难,难于上青天,也要尽力而为之,绝不可半途而废。”
“先去牛毛沟,投奔徐福荣这个地头蛇,而后再想办法。”从上海启程的时候,他就已经暗自策划好了行动方案。要想在哈达门这块鱼龙混杂的地方,组建一支革命的马队,根本不可能离开徐福荣和顾廷栋这两个江湖大佬。如今,顾廷栋不明不白地死了,只剩下徐福荣了。
想到这儿,杨家良苦笑一声,刚要转身离去,蓦的,寂寥幽暗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女人的嘶哑喊叫声。紧接着,他看见不远处的山头上腾现出一团熊熊火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火光照映下,手舞足蹈,翩翩起舞,不时发出阵阵嘶声竭力的尖唱声。
祈求恩赐,
保护我们免受外邦敌人的侵扰。
让黑心肠的敌人,
跪在我们的脚下。
祈求恩赐,
保佑我们的畜群不断增多,
把一切凶恶的敌人,
彻底赶回老家。
祈求恩赐,
将灾难祸患清除,
让所有的生灵平安吉祥。
不知何时,风停了,阴云散了,胡杨林停止了呜咽,惨淡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山川大地,空旷幽远的无穷天地间,回荡萦绕着女人尖锐凄厉的吟唱声,时高时低,忽轻忽重,如高山之流水,深海之波涛,断断续续,绵绵不绝,幽远悠长,
在这嘶哑原始无拘无束的歌声笼罩下,一切都仿佛停止了运动呼吸,静静的,静静地欣赏,静静地聆听,静静地回味,静静地听其召唤,如同笼着薄薄的轻纱似的梦幻,又宛如若有若无的缕缕青烟,飘荡在沉静渺茫的辽远幻境里。
少顷,在这如梦如幻的歌声里,一群散发着原始野性光辉的男女出现了。他们踏着激烈的鼓点,紧紧围绕在女人的四周,挥舞双臂,放荡不羁地跳跃着,呼喊着,奔跑着,载歌载舞,犹如一群驰骋在自由天地里的精灵,热烈而奔放,浪漫而洒脱,肉体和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和谐统一,舞出了生命中蕴含的真谛,唱出了生命中隐藏的意义。
在众人地簇拥下,紧密激昂豪放的鼓乐声中,那个女人越发跳得疯狂有力,如同一只长空中自由惊舞的鸿雁,长鬓如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轻盈飘逸神扬扬。
面对此情此景,杨家良看得如痴如醉,整个身心完全融进了这种欲仙欲死的境界里,情不自禁地暗自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蒙古大草原的灵魂。”继而,他又感到一股彻心彻肺的莫名恐惧,从脚底涌起,肆意奔腾,不一时,就紧紧弥漫于整个身躯。
而就在这一瞬间,响起了一声尖锐凄厉的枪声,随即,也传来一声女人极度恐惧的尖叫声。杨家良紧眼细看时,方才那梦幻般的场景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那团熊熊火光,依旧在山头燃烧,火焰烈烈,照亮了一片夜空。
杨家良心底闪出一丝空虚,不敢久留,急忙拔脚向胡杨树林外面跑去。这突如其来的瞬息变化,令他应接不暇,感觉到生命的脆弱,也感觉到一股神秘莫测力量。只有尽快离开这片神秘莫测的原始胡杨林,找到金矿大掌柜徐福荣,才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是,他刚刚跑出胡杨林,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耳边传来一声暴喝:“别动,看你还往哪儿跑?”紧接着,一把大手如铁钳般地紧紧锁住他的咽喉,掐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黑暗中,杨家良看见一张凶恶的面孔呈现在自己眼前,同时,一把短枪紧紧顶在自己的额头,心中不由得一惊,急忙举起双手,挣扎着哀求道:“大哥,有话好好说,不要开枪。”
汉子冷笑一声,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竟然半夜三更地出现在这里?”说着话,那把紧紧锁住对方咽喉的左手略微松了松,但短枪顶得更紧了,唯恐这个神秘人借机逃掉。
杨家良略微喘了一口长气,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我是过路的商人,遇上了土匪。他们抢了我的货物,又要杀我。我不得不逃进这片森林里,求大哥饶我一命。”
“商人?”汉子不相信似地紧紧注视着对方,见其脸上流露出胆怯害怕的神色,又听他语音里含有南方腔调,少许,松开左手,又问道:“刚才,你可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语气缓和了许多,敌意也明显地减少了。
杨家良脑海里迅速闪现出火光下翩翩起舞的那个女人的形象,暗想,方才的枪声肯定是这个汉子打出来的,那个女人还活着,而且,朝这边跑过来了。于是,赶紧说:“大哥,我刚才看见一道黑影往西边跑了,还吓了我一大跳,以为是土匪追来了呢。”
汉子见对方说的诚恳,不像是撒谎,略一思索,冷冷一笑,厉声说:“如果抓不到那个疯女人,我再回来找你算账。”说完话,又用枪口使劲敲了敲对方的脑袋,就拔腿朝西边快速跑去。
“大哥,我在这里等你。”杨家良冲汉子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而后,沿着一条深沟,飞也似地向前跑去。这一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不得不停住脚步,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起来。
“今晚的遭遇太奇特了。”迎着寒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杨家良暗想,“先是遇到了销声匿迹十几年的蝴蝶门大师姐乌兰图娅,又见到了神话传说中祭祀天神的一幕,听见了那首满含幽怨情调的古老草原民歌,这一切,难道都是上天注定的?”
想来想去,最后也没有理出一个明白清晰的条理头绪。“天意呀天意,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等心绪完全平静下来,杨家良轻轻叹了一口长气,站起身,向四面望了望,这才拖着略有疲倦的身躯,向牛毛沟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