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写下的那些“亵渎话”当然不是我的由衷之言。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松开对哈特莉的臂弯呢,或者说放开她在我脑子里的幻影、假象呢?我以前就松开过,还是直到这次干尽了荒唐事以后才真正松开?我记得罗希娜说过,她对我的欲望是由嫉妒、恨意和愤怒构成,而非由爱构成。我对哈特莉的欲望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看待?是不是我制造的这一切,其目的就是让我明白她只是哈比,是专门制造麻烦的半疯老太婆,不值得我牺牲奉献,我应该弃如敝屣的呢?詹姆斯说过,只要我能够把她看成邪恶的巫婆,我就会原谅她。但原谅她是否就意味着我在这个跟自己玩的心理游戏里输了呢?我复活我的爱,为的只是让自己明白,我的爱是虚假的吗?让自己明白它只是由早年的怨恨和现在的占有欲和妒意构成的吗?我当初真的那么怨恨吗?我不记得了。我拼命搜索早年的回忆,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却徒劳无功。但我隐约感到,我当时对哈特莉的态度,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某种罪恶感,是因为我为她痛苦得不够深、找她找得不够殷切所带来的罪恶感。对,我当时爱上了克丽芒,对,一定是这样,尽管我为了折磨她而不惜否认这一点!这么说,我当时会不会反而因为找不到哈特莉而释怀呢?没有日记可以告诉我答案,就算有,我也不相信里面写的。我现在已无法记得发生在史前时代的事件的精确顺序了。我们的记忆——不啻就是我们的自我——是有限而且会出错的,而记忆的这种有限性和可误性就像人的深密性和理性一样,是人的重大特征之一。事实上,它甚至是后两者的本质部分。
不管原因何在,事情都已过去了。我对她第二次的爱乍看是何等崇高:我看到她是如此可怜、如此破碎,同时我又愿意珍爱她。我觉得这种爱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光源,即使我注定会失去她。那道光如今到哪去了呢?它消失了,而它原来充其量只是我在沼泽里看到的一道闪光。我的“大启蒙”不过是个大笑话。她走了,她什么都不是,对我来说不再存在。我为之而战的只是海伦的幻影。我们只喜欢过一次,就是第一次。这句骗鬼的法国谚语害我做了多少蠢事!
是什么改变一切的呢?就是时间无休止的移动吗?是时间静悄悄且自然而然改变了一切的吗?我前面写过:提图斯的死“污染”了哈特莉,单单他死了而她还活着这一点就让她受到了污染。对,我是这样想的,但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与其说是她的责任,毋宁说是有某种邪恶的秽物慢慢侵蚀了一切,最终带来我们永远的分离。那秽物来自于她,却不是她的错,而现在,在我的眼中,她已经因为那秽物的污染而扭曲变形,变得肮脏、不整洁、有臭味且老迈。多残忍而不公平的命运啊。那绝不是她的错。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错都在我。我释放出心中的妖魔,嫉妒心的海怪只是其中之一。我曾经信心满满地夸口:“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她。”但现在,这种勇敢的自信已经逝去,死去了,一切都褪色成为了琐碎和漠不关心。我知道,我心底是轻夷哈特莉的,就像几乎所有人都会在心底里轻夷所有其他人一样。哪怕少数我们真心景仰的人,我们仍然不时暗暗轻夷他们(就像托比和我轻夷詹姆斯那样),以便喂饱我们那个胃口奇佳的古怪自我。
但痛苦当然是持续的,而且会一路持续下去。我们都是受制约的生物,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这种受制约性,是我们最大的特征和厄运之一。任何东西都可以被联结所污染,如果你的联结够多,就足可以让世界变得黑漆漆。每次听到狗吠声,我都会看到哈特莉那张因痛苦而皱起的脸。瓦格纳的音乐也是如此,每次我听到瓦格纳,就会忆起克丽芒垂死前涕泪交零的样子。不管是地狱还是炼狱,都用不着其他更精心炮制的酷刑了。
忙碌的一星期。与考夫曼小姐吃午餐,安排她妈妈住进一家舒适而昂贵的“老人之家”。看来付账单的人将是我。我真是快成圣了吗?与罗希娜喝了一次酒。她准备投身政界。她说演讲是最容易影响别人的方式。我又见了布尔和威尔·博厄斯。他们希望我加入他们的新公司。我拒绝了。与罗斯玛丽吃了一顿午餐,她说西德尼和梅宝琳看来快吹了。收到另一封安琪拉寄来的信。去了剑桥一趟,去看班史提克夫妇炫耀他们的快乐婚姻和漂亮子女。与莉齐和吉伯特共进晚餐。吉伯特获提名“年度演艺界风云人物奖”。我们聊到威尔弗雷德,吉伯特变得谦虚,但也许是装出来的。
我必须再写一写莉齐,我在前面一直对她不尽公允。她写给我的信我还留着,而你会保留某人的信通常都是代表意味深长的(话又说回来,哈特莉究竟为什么要留着我最后一封信却又不读呢?我怀疑她只是想赶快把信处理掉。一封长信是不容易一下子就毁掉的,这点我自己就经验丰富)。我重读了莉齐的几封信,第一次读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信只是一些自欺的胡说八道。但现在它们的内容却变得相当感人,而且饶有智慧(但会不会是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没有仰慕者了?自从克丽芒去世以后,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由于吉伯特变得很有名而且很忙碌,我现在单独见莉齐的时候多了一些。我会定期和她吃午餐,并且说服她不要下厨。我们静静而愉快地在一起。我们说笑,讲笑话,从不谈严肃的事。
我对你的爱已归于寂静。不想再让它变成怒吼的烈火。如果我能够承受更多苦,我会愿意承受更多。当我们是你的孩子一样接纳我们吧。柔情与信赖,与沟通和真理:一个人年纪愈大,这些事情就愈显得重要。让我们不要浪费爱,爱太稀有了。难道我们不能在自由中爱着彼此,而不让可怕的占有欲、暴力和恐惧污染一切吗?我们不要再分离了。让我们永远平静地在一起吧,我们已不再年轻。爱我吧,查尔斯,把我爱个够。
毫无疑问,莉齐与吉伯特在一起是快乐的,就像她在第一封信里说的那样,尽管当时我并不相信。“一切突然间都变得单纯和无邪。”吉伯特现在的名气并未改变这一点。他在电视上的成功也带来其他的胜利。他十月要到爱丁堡,在布尔导演的一出新戏里担纲演出。由于受到英国大众的欢迎,吉伯特对我的态度已不再那么诚惶诚恐。莉齐也是如此。我这头狮子真的已经变老,爪子已经变钝了吗?不管怎样,我发现,不费吹灰之力、未经事先的讨论,莉齐就如她所愿那样,变成了我的小孩、我的小听差、我的儿子。因此,在本故事中至少有一人最终是如愿以偿的。
莉齐害怕回到我的怀抱,唯恐爱情会让她成为我的奴隶。我会遗憾她对我的恐惧已离她而去吗?唉,我就是这样一个邪恶暴君。莉齐是怎样做到的?也许她就像我一样,必须把自己的爱重演一遍,从头再受苦一遍,才能把它转化。唯一的差别是她成功而我失败了。她圆满了她的爱,我则摧毁了我的。我是不是她命定的试炼?这猜想未免太自负了!也许是这个夏天发生的许多恐怖事情,把联系我们的细线挣断了。莉齐大概是累了。我们一直是对方潜在的恶魔,但某种亲密感却让我们从互毁的命运中被挽救回来。我和莉齐的关系看来被挽救回来了,但其中没有我的功劳,也没有我的意志,纯粹是某种恩赐。我想我们两个都累了,很高兴可以在彼此的陪伴中获得休息。
我们会互相触摸和接吻,但没有更进一步的冲动。我在这日记一开始就说过,不像很多现代男性偶像那样,我不是个性需求很高的人!没有性,我一样可以过得好好的。回顾起来,我必须做一个会让很多现代男性偶像自惭形秽的告白,那就是我成功追求到的女人,并不总是可以在床上取悦我。例外当然是有。克丽芒就是一个,男女之事就是她教我的。珍妮也是。换了哈特莉,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和莉齐从不会谈詹姆斯,而且就像他们曾经认识这件事已经从我们脑子里洗去似的。尽管如此,詹姆斯还是把我与莉齐分隔开了。他阉割了我们的关系。也许这就是我们能平静相处的缘由吧?所有可能打扰我们关系的妖魔鬼怪都被杀死了。我并不怀念这些妖魔。有时我与莉齐静静地相处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与我想着同一件事情。
我常常胸痛,这种现象,第一次发生在我在“什鲁夫末端”厨房里准备洗澡的时候。我去看医生,但医生说只是“细菌”引起。
有时我会坐着发呆,纳闷自己的遗产要留给谁。也许更好的方法就是从现在开始就分送出去。我已经寄了一张支票给英国佛学会,又寄了一张给佩里格林和平基金会,而没过多久,年轻的布利克将会对我的慷慨大吃一惊(他快结婚了)。他的《哈姆雷特》还在上演,但我还没看过。我计划把詹姆斯有关东方的收藏品全部送给大英博物馆,而且书还可以先给他们。我会把詹姆斯的诗留给托比。为什么我会这么急着未雨绸缪呢?我预期自己快死了吗?不全然,看来坠海那次确实对我带来了伤害,但不是身体方面的伤害,而是灵魂方面的伤害。说不定詹姆斯也是死于灵魂受损?我身体很健康,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正迈向“老人俱乐部”,然而,我却注意到,别人开始以对待老人家的方式对待我,这一点必然反映着我的自我意识。他们送我礼物、盆栽和咖喱鸡罐头,又问我是不是一切安好。我是不是一切安好?罗斯玛丽最近才送我一些陶质汤碗。
昨晚,有人在bbc的问答节目中竟然答不出我是谁。
昨天写上述的文字时,我一定有一点不舒服。事实上,昨天参加完在牛津举行的筹款餐会以后,我就有一点恶心。在这种情绪下,我最好还是不要太快把我的钱分出去。然而我已经告诉大英博物馆,他们可以来搬书了。我认为这个做法是对的,虽然又感到不管送走詹姆斯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是不敬的。我是怀疑他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回来吗?
我现在一面写东西,一面摸着詹姆斯从我的收藏里挑出的那块蓝线棕底石头。我来这里的时候,看到它就在书桌上。大概是因为詹姆斯常常摸它,所以摸它的时候让我有一点感觉像是在摸詹姆斯的手(真是滥情得不知所云)。爱人不也是一种执着吗?我不想一无所获地受苦。我为我们从未能更深入了解彼此而遗憾、怨悔。我们从来不是真正的朋友,而我也愚蠢地花了大半生的时间羡慕他,紧张兮兮地盯着他,铆足劲跟他竞争(他大概从不知道有这样的竞争存在)。我为他的不成功感到高兴,而我之所以那么看重自己的成功,是因为它似乎可以让我把他比下去。我对他的意识是恐惧、焦虑、羡慕和渴望,期盼引起他注意。这样的意识能包含爱或构成爱吗?我们因为缺乏信心、勇气和宽宏而失去彼此,因为错置的尊严和英国人天生的沉默寡言而擦身错过。现在,我只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被詹姆斯的死带走了,一如一座桥的一部分被洪水冲走。
对哈特莉的第二次背叛,我刚想到了一个全新的解释(事实上也适用于她的第一次背叛)。我想,这个解释是受詹姆斯启发的。哈特莉说过,她必须想像我是恨她和怪她的,因为这样她才能“保护自己”。我当时认为,她这个想法是她设计来麻痹自己对我的旧爱,设计来抵抗我至今还对她具有的吸引力。但她又说过,她一直对我满怀罪恶感。会不会,我们之间的基本纽带根本不是爱,而是罪恶感呢?偏执的罪恶感可以存活很多年,而且会活化被伤害者的幽灵。是不是这种罪恶感让哈特莉虚拟出一种她本已埋葬了的爱呢?也许在那段漫长的中间时期,哈特莉根本不明白她这种痛苦感情的实质。以我们当初密不可分的关系以及过去的誓言,离开我的决定对她来说一定极艰巨且极可怕。“我非跑掉不可,那是唯一的办法,那不容易。”是不是这种背叛所带来的震撼,一直在她心灵回响,就像最初的宇宙大爆炸至今还回响着一样?既然没机会去界定这种感情,她当然无法分得清那是一种爱,还是震撼或罪恶感。
后来我再次出现,清楚地向她解释我既不恨她也没怪她,而且一直无怨无悔地爱着她。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感激,因为放下心头大石,让她恢复了对我的某种爱意。也许那晚她来我家告诉我提图斯的事,她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正如我在我和佩里格林的个案中学到的,人会有罪恶感,往往不是因为干了坏事,而是因为受到控诉!因为我把哈特莉自己想像的控诉撤销了,她对我自然心生感激和柔情,至少开始是如此。然而,随着罪恶感的消退,她埋得更深的情绪也开始冒出来。毕竟,她当初离开我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所以背后一定有某些强大的动力驱使她那样做。她跑到斯托克的阿姨家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她为什么要逃呢?因为我爱她而她并不爱我;因为她喜欢我喜欢得不够,因为我太自私,或如她所说的,我“有点霸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重拾一种秘密的爱,但那样的爱根本不存在。自从她得以从罪恶感中释放出来以后,长年积蓄的愤怨又回到她身上,让她对我的陪伴变得厌烦。而这种厌烦,正是从前驱策她离开我、到别处寻找人生憧憬的动力。也许就是在那个别处,她很快就获得我所无法带给她的性启蒙。
但这些猜测让人太难以消受,我宁愿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大英博物馆的人来过,搬走了所有的东方学书籍。他们看来也渴望可以得到詹姆斯的其他东西。其中一个馆员甚至想把关着妖魔的木匣子拿下来看一看,但我大喝一声冲上前阻止他。未搬走的藏书主要是历史书籍和各种欧洲语言的诗集(我找不到密勒日巴的诗集。他是意大利诗人吗?)。没有一本小说。我把自己的书拆封了一些,放到书架上。但它们的样子都与书架腾出来的空间格格不入。这地方会慢慢解体,就像阿拉丁故事里的皇宫那样吗?
收到珍妮来信,邀我到伊朗看她。她嫁给一个库尔德族王子之类的人物。但我可不想成为情杀案的遇害者。
“什鲁夫末端”终于卖出去了,谢天谢地。买主是施瓦茨科普夫博士夫妻。但愿他们面对萦绕在那里的不明物时,运气会比我好。
关于罗希娜的最新八卦是,她在洛杉矶与一个精神科女医师同居。听说白痴威尔·博厄斯荣获封爵了。我敢夸口,我是从不垂涎这种“荣耀”的。
昨晚梦见哈特莉死了,是淹死的。
安琪拉又寄来一封信。
我和莉齐谈到哈特莉,尽管我没说什么重要的事,但心里却觉得轻松,就像我的心终于被轻柔地撬开了。我向莉齐指控哈特莉是“狂想家”(这好像是提图斯的形容),但我自己也是狂想得何等厉害的“狂想家”。我是梦游者、魔法师。回顾起来,我一直都是在读自己撰写的梦幻文本,而没有看现实一眼。当哈特莉说我们的爱在真实世界是没有位置时,她是对的。但现在让我震惊的是,我发现有时候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我会偷偷摸摸把她视为撒谎者。为了减轻折磨我的执恋,我开始狡狯地、半无意识地(这是善于自我保护的人类最专长的)视她为一个可怜的歇斯底里的泼妇。这种高高在上的同情是我能够逃出的中途之家。我无法承受她像只被俘的小动物在那无窗户的房间里呜咽,时至今日,我还会在噩梦里看到这情景。我的爱的想像力放弃了真实的哈特莉,而用高度抽象的观念来安慰自己,闭着眼睛说自己愿意“坦然接受事实”。那是一个出口。
交谈中,莉齐说了一句:“一桩看起来可怕的婚姻其实也可能是好端端的。”对,这话没错。但我不是已经取得证据了吗?我当然从未告诉莉齐我偷听的事,从未告诉她我曾听见哈特莉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班从未完全适应平民生活。他因为在阿登的战俘营里杀了许多人而获得勋章。军方有人对这种非必要的杀戮颇有微词。有些人天生就比另外一些人善于杀人。哈特莉说班常常会施暴只是个谎言,但也许这话才是谎言。她是出于忠诚才撒谎的吗?还是出于非理性的恐惧?谁又会嗅不到她身上的恐惧气味呢?这些线索可以通到什么地方,而又要用什么方式来看待才是公允的呢?但大门已经关起对爱的想像力了。记忆的可误性和有限性使得完全的和解变成不可能。但哈特莉毫无疑问是痛苦的,毫无疑问是——如我当初所想的那样——有时候会后悔抛弃我。她来找过我,她来奔向我,这不是梦。那晚我们的拥抱也不是梦。那晚她还说过她爱我。我认为她后来的转变是因为“旧怨涌现”的理论太钻牛角尖了。在寻找真理的时候,人有时会变得钻牛角尖。我们之间的故事当然是爱情故事。她现在固然无法当我的比阿特丽丝,而我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救赎,但这并不代表我对她的想法是没有意义或没有价值的。从今以后,我的爱将以一种淡淡、静静的方式,像纪念品那样,继续留存,尽管它不再是我生命里的重大部分,却仍然是持续不衰的部分。过去会埋葬过去,而且必定会以沉默告终,但那可以是一种有自觉意识的沉默,是张开眼睛的。也许这就是詹姆斯所说的最终的原谅。
昨晚我梦见一个孩子的歌声,唱的是“我们原来十三个”。醒来时,那句荒谬的副歌——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似乎仍回荡在公寓里。如果提图斯还在世的话,我对这种梦境的感受将会如何不同!把一些书拆封的时候,我重遇他那本豪华版的但丁爱情诗集。
因果的连锁是如何的不计其数啊。我们的虚荣心、嫉妒心、贪婪或怯懦都足以成为别人的陷阱。回想起当初我搬到海边的时候,竟以为自己真放得下世界,真是幼稚。我们总是以一种形式放下权力,然后又用另一种形式把它抓起。也许某种意义下,詹姆斯和我都犯了同样的毛病?
我企图回忆詹姆斯对我说过的话,但它们似乎正以不寻常的速度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大部分藏书被搬走以后,詹姆斯的公寓显得冷冷清清。看来这房子在冬天会相当冷。最近天空已经变得苍茫和灰黄。我得赶快学习怎样靠集中的心念提高体热!
今天又去见我的医生,他仍然查不出我的身体有什么毛病。我开始怀疑,我的许多“智慧”是不是只是身体将要垮掉的预兆!一整天都在下雨,我留在家里。以目前米、小扁豆和考克斯苹果的存量,我一整个冬天足不出户都不是问题。我继续让电话保持无声。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孤独,变得了无执着了吗?历史已经过去了吗?
人有可能改变自己吗?我怀疑。人即使能改变,也必然是以百万分之一毫米为衡量单位。当旧的鬼魂离开,剩下的就只有日常的责任与日常的兴趣。这时,他可以静静过日子,偶尔做些小善事,不去伤害别人。目前这一刻,我想不出有什么小善事好做,但说不定明早就会想出一件来。
今天大雾。早上到堤岸去的时候,看不到泰晤士河的对岸。冷冽的空气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商店的陈设已经开始有圣诞节的气氛。我走到皮卡迪利大街,买了很多起司。回家后看到弗里齐打来的一封充满感情的长电报。他说正在回伦敦的路上,又说希望我可以导演他所称的“新芭蕾舞剧”。《奥德赛》再度上片。
带考夫曼小姐去看《哈姆雷特》,很开心。有人邀请我去日本,条件诱人。
决定让电话复声,马上就接到安琪拉的来电。约好星期五吃午餐。
弗里齐明天就会到。
对,我爱的当然是自己的青春岁月。是爱丝蒂尔婶婶吗?不尽然。谁才是一个人的初恋呢?
老天,那木匣子摔了下来!隔壁敲敲打打,害匣子从托架上掉下来。盖子掀了开来,不管里面本来关着些什么都肯定已经跑出来了。在人生这条妖魔四伏的朝圣路上,下一个迎我而来的惊骇会是什么?
停尸间的委婉说法。
莎剧《李尔王》的女主角。
意指哈特莉。
这是英国诗人贝洛克的反战诗,讽刺帝国主义者凭恃枪炮在非洲为所欲为。
在西方人的刻板印象中,东方人都是眼角上斜的。
意指那几个东方人是来对付詹姆斯的敌国特工。
指冒渎他妈妈,因为上述的话暗示他妈妈的枯燥乏味无法等同于良善。
希腊神话中的角色,是一种脸及身躯像女人,翼、尾、爪似鸟的怪物,性情残忍贪婪。
人是受制约的生物乃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主张。
这里的“联结”是心理学名词,指两样原无直接关系的东西因为同时出现的次数够多而在人的心理上建立起关联。
指“什鲁夫末端”二楼的里房。